第四卷 揚州慢 第二章 壯士(六)

關燈
是有些話,不應該出自他這個武将之口。

    經曆了那麼多挫折,如今的旭子已經學會了保護自己,輕易不留把柄給任何人。

    特别是與自己距離近,職位有比自己高的上司。

     “嗨,遼東那麼遠,老夫想想都不知道是何等的蠻荒之所。

    嗨,人老了,總是沒有什麼豪情壯志!”裴操之搖頭,苦笑,長歎連連。

    好像是在說自己年紀大,熱血已冷。

    又好像在表達着什麼不滿。

     歎息了一會兒,他又問起李旭在齊郡住得适不适應,飯菜可否吃得慣。

    當一切都得到肯定答複後,老太守站起身,從緊靠牆壁的櫃子裡拿出一份地契來。

     “這是衙門旁邊的一所空宅子,李郎将遠道而來,為我齊郡父老出力。

    父老們也沒什麼好送的,暫時給你提供個小院子安歇罷!” “老大人,這可使不得。

    末将初來,寸功未立,實在當不起齊郡父老如此厚愛!”李旭趕緊站起身,辭謝。

     經過這幾天與秦叔寶等人閑聊,他已經多少對曆城的物價有所了解。

    由于周邊諸郡縷遭盜匪侵擾,而獨齊郡太平無事,所以附近幾個州縣的富人們早已将這裡視為桃源之地。

    如今曆城内的地價寸土寸金暫且還談不上,但一幢三進三出的宅院沒有數百貫錢根本買不到。

     “仲堅先收下吧。

    郡兵不比府兵,打完仗很快就解散,不收下,你這個忠勇伯連安身之所都沒有,地方上也失臉面。

    如果你心裡實在過意不去,等朝廷召還你時,再把此宅還給太守大人便是!”見到旭子窘迫的模樣,張須陀笑着命令。

     “那末将恭敬不如從命!”李旭再度躬身,向兩位老大人緻謝。

    在接過地契的一瞬間,他眼神中忍不住流露出了幾分喜悅。

    自從離開蘇啜部後,他一直居無定所。

    如今真的有自己的家了,心内真的很期待立刻去看看它是什麼樣子。

     又喝了一會兒茶,裴操之就起身送客,同時命令身邊的長随帶着旭子去“認家門”。

    在裴府家人的指點下,旭子很快就于太守府後街不遠處,找到了屬于自己的新家。

    那是一個占地三畝左右的庭院,不算太大,但收拾得十分整齊。

    供主人安歇的正屋,供下人居住的廂房,給客人居住的跨院,心腹幕僚居住的旁廳,一幹官宦人家的設施應有盡有。

    在正屋之後,還有一個小小的花園,裡邊用青磚砌了個小小的河塘。

    時值冬季,塘中殘荷早已衰敗,黑色的莖杆孤零零地映着水波,透出幾分冷清。

     官宦人家庭院的模樣,旭子記憶中隻有一個。

    當時他在懷遠郡,那座宅院屬于唐公,隻是一個臨時居所。

    旭子清楚地記得,第一次進入唐公家府邸時,自己當時心中除了震驚外是怎樣的羨慕。

    此後,他在努力博取功名的同時,一直期待着也能擁有那樣一座院落。

    不用大,有唐公臨時居所四分之一就好。

    前院種滿花,後院種上菜……. 如今,他終于美夢成真了。

    心裡卻沒有幻想時那樣高興,院子夠大,夠幹淨,給人的感覺卻好像缺了點兒什麼。

    賞賜并送走了太守家的仆人,旭子一遍一遍地流連于自家庭院。

    當炊煙再次升起的時候,他終于明白了院子裡,或者自己心裡此時最缺的是什麼! 以前的幻想中,還有陶闊脫絲,偶爾或是婉兒。

    但眼前的院子裡,除了他自己,幻想中的人誰也不肯能出現。

     李旭的煩惱隻持續了一個晚上。

    第二天,登門道賀的秦叔寶、羅士信等人就發現了李郎将家中隻有一個人的“秘密”。

     “這裴大人也真是,既然宅子都贈了,何必吝啬幾個使喚的下人!”羅士信一邊等李旭手忙腳亂地準備茶水,一邊小聲抱怨。

    這年頭,家奴的地位比牲口高不出多少,朋友同僚之間信手轉贈幾個奴仆是很常見的舉動。

    抱怨完了别人吝啬,羅士信自然要做得相對慷慨,“我家中剛好有幾個熟手,李郎将如果不嫌棄,下午讓管家帶着他們過來!” “想必因為李将軍是陛下的心腹愛将,裴大人怕自己家中人笨手笨腳,即便送過來,用着也未必順手吧!”秦叔寶笑着搖了搖頭,制止了羅士信的魯莽行為。

    在他看來,太守大人之所以僅僅送一座空宅子而不送家奴,恐怕不是因為疏忽, 李郎将是朝廷派到地方來的,誰也不能保證除了協助張郡丞剿匪之外此人身上是否還承擔着其他任務。

    而如果地方上想監視他,最方便的辦法就是在其奴仆或者随從中安插自己的親信。

    反正他是孤身一人前來,家中正缺使喚人手。

     老太守裴操之不敢引發誤會,為了避嫌,他隻好裝一次老糊塗。

     羅士信年齡隻有十八歲,一直視秦叔寶為兄,做事情也向來唯對方的馬首是瞻。

    聽秦叔寶話中有話,他立刻明白了自己在好心幫倒忙,尴尬地笑了笑,改口道:“也對,我家裡那些人粗手笨腳的,未必能合李将軍的意。

    但這麼大個宅子一個人住,也的确空了點兒。

    我聽說米巷那邊有人家自幼把女兒養了做上竈,調制得一手好湯水,就為了能攀上大戶人家的高枝兒。

    反正咱們今天沒事,大夥不妨陪李将軍出去尋一個來。

    若是姿色還過得去,還能順帶着捂個床暖個被子什麼的!” “你這個色中惡鬼,李将軍從陛下身邊來,哪看得上咱們這小地方粗手大腳的笨女人。

    也就是你羅士信,來者不拒!”秦叔寶聽羅士信說得龌龊,擡腳做了個欲踢的架勢,笑罵道。

     “我是因為心中無人,當然左顧右盼了。

    若是像叔寶兄那樣有人情投意合的人疼着,誰還會到處沾花惹草!”羅士信一邊側身避開秦叔寶的大腳,一邊反唇相譏。

     “你恨不得把天上的仙女勾回家去,當然不可能有人情投意合!”轉眼之間,獨孤林也加入了“戰場”。

     “是啊,我眼高于頂。

    氣得老娘從京城不遠千裡地派打發人過來,問什麼時候回家成親!” 幾個人談談說說,把一個比較敏感的話題輕巧地繞了過去。

    随便鬥了幾句口後,又開始用心幫李旭張羅家務。

     “李郎将還沒成親麼?”秦叔寶走到正蹲在炭盆邊煮茶待客的李旭身邊,追問。

     “沒有,叔寶兄,叫我仲堅即可!”李旭向已經隐隐有聲的銅壺内填了半勺子鹽,然後低聲回答。

    手邊銅壺、磁瓶、茶餅和銀勺都是他一大早起床買回來的,此刻剛好派上用場。

     壺裡邊煮的不是水,而是一種生活。

    在塞外的冰天雪地中,有銅壺憑爐而煮,就像嶙峋亂石中猛然發現一朵幽蘭,留給人的印象絕對不僅僅是驚豔。

    當年在蘇啜部的追憶,除了有關陶闊脫絲的部分外,旭子記得最清楚的就是晴姨煮茶時的一舉一動。

    優雅、自然、落落大方,那代表着一個人的身份,一種傳統、習俗或者……旭子自己也說不清楚。

    但他知道,自從見到晴姨煮茶的功夫後,自己就深刻地感悟到了中原人和塞外人的不同。

    他對這種感覺是如此的迷戀,以至于對狡詐涼薄的晴姨一點兒都恨不起來。

    雖然,晴姨是把他和陶闊脫絲分開的罪魁禍首之一。

     “仲堅居然精于此道!”秦叔寶顯然是個識貨的,見到李旭一絲不苟的動作,驚叫道。

     “偶然學來的,看着有趣,所以自己也照葫蘆畫瓢,不但能解渴,而且一個人時也能解悶。

    ”壺中的水聲稍大,李旭揭開壺蓋,用另一把銀勺撇淨水面上的細碎泡沫。

    接着,再次蓋住了銅壺。

     “想不到刀頭啖血的李郎将還是個雅人。

    ”獨孤林也走了過來,笑着點評。

    “如此,尋常女子,倒真是無法入仲堅兄法眼了!” “不是,我十五歲後就一直在遼東,很少回家,所以…….”李旭笑了笑,有些臉紅。

    他不太習慣被人問起家事。

     “原來是學霍去病了,怪不得至今連個暖被窩的人都沒有!”羅士信也湊上前,蹲在李旭身邊看熱鬧。

    此時,壺中水沸聲如落珠。

    李旭回想着記憶中情景,再度掀開壺蓋,用一把大銅勺将沸水舀出兩大勺來,倒入事先預備好的磁碗内。

    随即,用一根竹夾子在水中輕輕攪拌,邊攪,邊用銀勺從另一根天青色瓷瓶内舀了些細如碎米般的茶
0.08783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