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揚州慢 第二章 壯士(六)

關燈
末,緩緩投入沸水之内。

     醺然之意淌了滿屋,秦叔寶和獨孤林都閉上了嘴巴,唯恐攪了此中意境。

    羅士信卻絲毫體會不到個中滋味,瞪大了眼睛,問道:“不就是喝一碗水麼,還要做得這樣麻煩。

    等你煮開,心急的人渴也渴死了。

    ” “士信,主人親自燒茶待客,這是上禮。

    你再胡鬧,當心被人打出去!”秦叔寶扭頭瞪了羅士信一眼,低聲呵斥。

     “麻煩,我甯願喝涼水!”羅士信不甘心地嘀咕。

     “不妨,家中沒酒,幾位光臨,我隻好以此待客。

    ”李旭被羅士信的頑童般模樣逗得啞然失笑,搖搖頭,低聲解釋。

    片刻後,茶味養足,他請衆人落座,起身取了白瓷茶盞,提壺,給每人面前倒了半盞。

     主人舉盞相邀,客人微笑還禮。

    如果屋子内還有一名不知道四人身份者,肯定無法把此時的他們和戰場上的虎将形象聯系到一處。

    半盞清茶入喉,四個人之間的關系随即又親近了一層。

    獨孤林放下茶盞,意猶未盡地回味了片刻,然後笑着問道:“仲堅兄此番赴任,難道沒帶任何仆從同行麼?” 也難怪獨孤林有此一問,孤身遠赴千裡上任,的确不符合大隋官場常規。

    旭子自有苦衷,卻不好跟幾個剛剛認識沒多久的同僚講,沉吟了一下,笑着解釋:“嗨!也是巧了。

    我秋天時在洛陽附近作戰受了傷,所以離開軍中回家将養。

    傷好後,偏巧陛下車駕從我家門口經過,所以就随着朝廷一同南返。

    本打算回雄武營上任,就沒找新的随從。

    誰知道走在半路上朝廷忽然命我到齊郡來效命,所以隻好匆匆忙忙趕來了。

    ” “也是陛下對仲堅信任有加,所以不給你忙中偷閑的機會!”秦叔寶笑着插言。

    關于李旭的傳聞,他多少也聽說過一點。

    但幾天接觸下來,發現事實和傳聞根本對不上。

    此人非但不像傳言中那樣驕橫跋扈,粗鄙野蠻,反而是個有真才實學的。

    反着推過去,那李郎将和别人之間的争執到底誰是誰非,倒也一目了然。

     秦叔寶在郡兵當中摸爬滾打二十餘年,人生閱曆遠非眼前幾個半大小子可比。

    仔細一琢磨,他已經明白皇上命令李旭來齊郡協助張郡丞的安排,恐怕也就是想讓他借機立些戰功,堵堵某些人的嘴巴。

    可以預測,這個人很快就要被升到更高的位置上。

    如此算來,太守裴操之對其如此客氣,又送功勞又贈宅子的,也不足為怪了。

    想到這,秦叔寶放下茶盞,低聲建議:“照理,咱們幾個不該幹涉仲堅的私事。

    但他人生地不熟的,一個人張羅所有雜務,也的确忙不過來。

    不如這樣,趁着大夥還沒解散回家,明天我帶着你去軍營中挑幾個親兵。

    以你李将軍的名頭,站在隊伍前喊一嗓子,肯定有很多人巴不得馬前效力。

    至于家中僮仆麼…….” “那還不好辦,反正今天大夥閑着,不如一道去街市上走走。

    馬上開春了,我家也得添置幾名勞力。

    就是不知道軍市老徐那邊不知道還有沒有剩貨,那厮一向動作快!”羅士信終于找到一個插嘴的機會,沒等秦叔寶把話說完,立刻跳起來嚷嚷。

     “也好。

    但不知道仲堅意下如何?”秦叔寶點點頭,把目光再次轉向旭子。

     “願聽叔寶兄安排!”李旭點點頭,笑着回答。

     “那不如現在就去,買幾個小子,雇個廚子,再請一名管家。

    錢麼,仲堅兄就不必出了,包在我們幾個身上,就算給你入住新居的賀禮。

    ”羅士信最為熱情,見李旭答應,立刻大聲建議。

     旭子如今手頭也算小有積蓄,自然不肯要同僚出錢幫自己添置奴仆。

    秦叔寶等人卻不答應,無論如何也要送這份賀禮。

    四個人一邊客套着,一邊策馬徐行,談談說說,不覺已經來到鬧市區。

     由于周邊郡縣四處烽煙,很多家道本來殷實的人也不得不外出逃難。

    作為附近唯一的世外桃源,曆城的街市上自然透着一種病态的繁榮。

    旭子清楚地看見一家米店前的白闆上,用炭塊寫着二十五文一鬥的天價,而買米的人絡繹不絕。

    (注1) 想想自己出塞之前,米價分明是六文一鬥的價格。

    旭子不僅暗自咋舌。

    再細細看去,柴米油鹽,鍋碗瓢盆,隻要與生活有關的,價格皆是自己記憶中的四倍不止。

     整個市面上唯獨便宜的是人,秦叔寶找了間相熟的牙行,剛剛說出要雇傭一個管家,四下裡已經有無數雙眼睛望了過來。

     秦家、羅家雖然算不是上什麼世家勳貴,在當地也是遠近數得上來的大戶。

    牙行掌櫃不敢怠慢,先命請幾位軍爺進内堂落座,請小厮捧來茶水,然後才弓着身子相詢:“秦爺尋管家,怎麼不找家養的提點,反而到外邊來雇生面孔?” 管家是主人的心腹,尋常人家很少雇傭這個層次的仆役。

    即便是官員異地上任,也是從老家帶了去,或找朋友推薦,輕易不請生面孔。

    如果不是李旭身份特殊,秦叔寶也可以給他介紹一個知根知底的當地人。

    但連太守大人都避嫌了,老于世故的秦叔寶當然不敢越俎代庖。

     道理是這個道理,話卻要說得圓轉,秦叔寶笑了笑,低聲回答:“我這位朋友,朝廷裡有名的李郎将來曆城公幹,暫時需要一個老成持重的幫忙。

    尋常人家的粗痞,怎能送到他面前現眼!” “原來是那天單騎闖透敵軍大陣的李爺,小老兒眼拙,眼拙。

    能給忠勇伯府當管家,走在人前胸脯都能擡高三分。

    小老兒要不是不中用,都得把這坑人的店鋪關了,自己把自己送上門去!”牙行掌櫃的是個人精,得知今天主顧是李旭,阿谀之詞滾滾而出。

     “你先别賣嘴,趕快去找人。

    要識文斷字,能寫會算,有中人擔保,模樣還要齊整,别拿歪瓜劣棗來湊數。

    如果你家李爺用着不順手,休怪羅爺我過來拆了你的鋪子!”羅士信嫌他饒舌,用手指在桌子上重重地敲了一下,喝令。

     “小老兒知道,小老兒知道!”掌櫃的連聲答應着,跑到外廳,在一群找事情做的人裡邊尋覓條件合格者。

     附近各州縣盜匪橫行,導緻很多本來家道殷實的人背井離鄉到曆城躲避兵火。

    城内物價高昂,這些人花光了積蓄,隻好放下身段,想盡一切辦法賺取糊口之資。

    管家的地位雖然已經等同于奴仆,但畢竟比尋常奴才身份還高一些,所以,隻花了小半盞茶時間,掌櫃的已經帶着四個三十歲上下,身穿長衫,模樣周正的中年漢子走了進來。

     “這幾個,都是咱臨近的魯郡人,都讀過書,能算帳。

    城裡也有親戚能證明他們家世清白,手腳幹淨!”牙行掌櫃将四個人一溜排開,向李旭逐一介紹。

     四人來自孔子故鄉,雖然落魄了,舉止中猶自帶着一股書卷味道。

    其中左首一人姓趙,原來是博城一家珠寶首飾店的帳房先生。

    今年春天流寇入城,主人家的貨被賊卷幹淨了,全家跳河自盡。

    他跟着失去了飯碗,不得不來曆城投靠親友。

     左首起第二人姓張,是個行腳商,半路貨被盜匪所劫,因此也不得不流落他鄉。

     左首起三個人姓周,是個耕讀傳家的老實人,家裡原有些田宅,可惜田宅距離匪窩太近了,每年打下得糧食不夠給土匪交“買平安錢”,所以也隻好外出逃難。

     最後一人姓孔,卻是個不折不扣的聖人後裔。

    看年齡隻有二十七八歲,大約是覺得賣身為奴愧對祖先吧,入了門後頭一直低着,眼睛根本不敢與人對視。

     如何挑人,李旭根本不在行。

    聽掌櫃的把四個應募者的背景介紹完之後,反複考慮了小半天,然後硬着頭皮走到姓孔的書生面前問道:“這位兄台年齡不到三十吧?家中還有什麼人沒有?” “不,不敢。

    小人,小人今年二十七,七了!家人,都,都死了?有個遠方表舅,在,在曆城給人幫忙賣靴子。

    ”孔姓子弟結結巴巴地回答。

     “這個人不能用!”沒等李旭做出決定,羅士信已經站了起來,大聲建議。

     聞此言,衆人皆吃了一驚。

    那姓孔的子弟則惱得面紅耳赤,恨不得找個地縫來鑽進去。

    不待衆人詢問原因,羅士信上前幾
0.09804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