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揚州慢 第二章 壯士(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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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指着姓孔的子弟鼻子罵道:“奶奶的,才二十七歲,有手有腳的,又沒有家人需要養,何不去軍中博取功名?屈身給人下做管家,不枉了這個姓氏麼?” “不,不會武?力氣,力氣也小!”孔姓子弟臉紅得幾乎滴出血來,嘟嘟囔囔地替自己辯解。

     “不會武,不會學麼?沒力氣,吃飽了飯,每天抗着沙包跑上三個月,肯定就有力氣了。

    這種人自己沒骨氣,做什麼事情都能找到一個好借口。

    看上去唯唯諾諾的,心腸壞起來卻比誰都狠!找他做管家,不知道哪天就被賣了去。

    ”羅士信指點着孔姓子弟,大聲數落。

     對方為人其實未必如他所言那樣不堪,但在羅士信這個十四歲時就投軍殺賊的少年英豪眼裡,當然看對方全身上下任何一處都不順眼。

    秦叔寶見那孔姓子弟被數落得已經快哭出聲音來了,于心不忍,趕緊上前推開羅士信,低聲數落:“你還指望人人都像你,生來就是膽大包天的!”擡手拍拍年青書生的肩膀,他又補充了一句:“羅督尉說的話雖然糙,但也是個道理。

    你如果豁得出去,我軍中正好缺個替弟兄們記錄戰功的。

    沒薪俸,但至少不會餓死!” “謝,謝過秦爺。

    但家中祖訓,不得,不得與”讀書人向後退了半步,憋了好辦法,才用極其小得聲音将後半句憋了出來:“不得,不得與武人,武人為伍!” 這半句話他說得極其别扭,即便是羅士信這種沒什麼心機的,也知道原意應是“不得與兵痞為伍”之類的腌臜話。

    氣得破口大罵,上前便欲給報以老拳。

    秦叔寶手疾眼快,趕緊攔腰将其摟住,低聲勸道:“我等馬上自取功名,榮耀鄉裡,何必與這沒見識的枉人計較!” 大隋朝素重戰功,武者地位向來不比文人差。

    雖然朝廷近年來有許多抑武興文的動作,但‘馬上謀取功名’依然是很多年青人的夢想。

    仔細算來,秦叔寶、羅士信、李旭都屬于此列,即便是獨孤林,雖然他身為世家子弟,也算将門後代,武夫一員。

    那姓孔的讀書人不知道是讀書讀得傻了,還是成心讨打,先前還不敢把話說得太明白,此刻聽羅士信罵不絕口,居然縮了縮脖子,非常不屑地嘀咕道:“君子動口不動手麼,我讀了這麼多年書,當然不能屈身再去提刀!” “沒我們這些提刀的,你早給土匪搶去做了兔子!”羅士信氣得兩眼冒火,恨不能從腰間拔出刀來,一刀将眼前的窩囊費劈做兩半。

     “幾位爺,小老兒走眼。

    領了個瘋子進來,您大人大量,别跟他一般見識,别跟他一般見識!”掌櫃的見此,知道自己今天走眼。

    一邊上前賠禮道歉,一邊卡着姓孔的脖子,将他趕出了門外。

     “瘋子,誰是瘋子?你才瘋子!”讀書人猶自不甘,嘟嘟囔囔地在外廳嘀咕。

     “聖人六藝,到這人手裡隻剩下了書,并且還都讀進了腸子裡!”獨孤林氣得連連搖頭,抱怨。

     “這種人,天生賤骨頭。

    您老别搭理他!”掌櫃的進門,一邊作揖,一邊告饒。

    “秦督尉、羅督尉、李将軍、獨孤督尉,你們别往心裡去。

    今天的中人費用,小老兒不敢要了。

    今後李将軍還有什麼人要雇,來找小老兒,中人費用一概半價!” “不必了,又不是你的錯。

    他讀書讀傻了罷!”李旭大度擺擺手,安慰。

    經姓孔的這麼一攪和,他也覺得心裡發堵。

    因此随便指了指姓周的農戶,就準備錄用此人。

    誰料那姓周的農戶卻不再想給人當管家,向着衆人拱了拱手,問道:“幾位軍爺剛才說需要個郡兵中記帳的,不知道小人這幅身子骨可否堪用。

    我現在也是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如果軍爺肯收留,我願意侍奉鞍前馬後!” “你這漢子,說好了做管家,又怎麼投了軍?”牙行掌櫃暗恨自己上個月趙公元帥面前短了香火,沖上前,大聲質問。

     “軍爺不是說了,功名但在馬上取麼!”周姓農戶回答得理直氣壯。

     李旭現在正缺親兵,見此人舉止幹脆利落,心中也有了招攬之意思。

    看了看秦叔寶,低聲問道:“叔寶兄,我是否可收此人作個親兵?” “仲堅看上他,是他的造化,又有什麼不可以的!”秦叔寶笑着回了一句。

     那周姓漢子甚為機靈,聽秦、李兩位軍爺如此說話,立刻上前躬身施禮,“小人周醒,參見李将軍、秦督尉!” “罷了,你先去安置一下,明日一早到軍營報到就是!”秦叔寶擺擺手,命令。

     本來是雇管家,誰料管家沒見,親兵倒先招了一個。

    四人都覺得此事有趣,笑着說了幾句閑話,重新檢視剩下的兩個應募者。

    那個姓張的行商資曆比較合适,但李旭看到對方模樣,就想起了表兄張秀。

    所以賞了對方幾個銅錢,打發走了 如此一來,姓趙的前帳房先生就成了唯一人選。

    李旭重新打量了對方一次,客氣地詢問:“你做管家,每月要多少工錢?” “兵荒馬亂的,哪還敢要工錢啊。

    能管飽飯,每月再給兩鬥米養家,就感激不盡了?”趙姓中年人見自己有了被雇傭希望,迫不及待地回答。

     “家中還有人麼?”秦叔寶聽對方提及家人,追問。

     “還有一個婆娘,一個閨女。

    本來有個小子,逃難時跑丢了,眼下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趙姓中年人揉了把眼睛,低聲回答。

    大概是覺得心裡苦,背不知不覺中地彎了下去,駝得就像棵沒有果子的老樹。

     旭子猛然想起自己沒從軍之前父親的模樣,不覺動了恻隐之心,歎了口氣,說道:“一并接到我府中吧。

    我給你每月開一百文錢,三人都管吃住!” “中,中,謝謝老爺了。

    小的那婆娘是個手腳靈巧的,會做飯,也能做些洗洗涮涮的活。

    ”趙姓中年人一聽李旭的話,趕緊跪倒,給新主人磕頭。

    旭子不敢受他的禮,側身避開,長揖讓相還。

    這種尊卑不分的舉動立刻把趙姓中年人吓得一哆嗦,趴在地上連連磕頭,“折殺我了,折殺我了。

    老爺,你可不能這樣,姓趙的,不,小人擔當不起!” 他這一主一仆舉止古怪,惹得衆人哈哈大笑。

    當即,掌櫃的取了筆來,讓管家把契約簽了。

    然後,把保人的名字也工工整整地寫在了契約一角。

    李旭把契約收好,然後取了錢,酬謝牙房掌櫃。

    掌櫃得卻自認為辦事不利,說什麼也不肯收。

     旭子見牙房掌櫃老實,索性把雇傭廚子,花匠的事情也交給了他。

    掌櫃的喜出望外,連聲道着謝跑了出去。

     李(趙)無咎立刻上任,跟着李旭這個新主人忙前忙後。

    他做過珠寶店的帳房,閱人的眼力自然非同一般。

    片刻之後,已經替李旭把人選好,領上前,等待家主最後定奪。

    李旭為人素來随意,見管家堪用,微笑着接受了他的建議。

     管家、廚子和花匠都不算完全的奴仆,所以要通過牙行來介紹。

    剩下小厮、雜役則是完全賣身給李家的,不屬于牙行經營範圍,要到城外棚戶區挑選。

    李旭令管家、廚子和花匠各自回家收拾,第二天下午來李府報到。

    然後牽了馬,準備出城取購買小厮。

     “讓小人跟着您去吧,小人家沒什麼需要安排的。

    老爺對小人恩重如山,小人不敢偷懶。

    ”管家一邊替李旭拉缰繩,一邊請求。

     “也好,你跟在馬後慢慢走!”李旭正愁沒有這方面的經驗,點頭答應。

     出了東門不遠,便是曆城的窩棚區。

    比起旭子沿途見過的窩棚區,此地的窩棚區更大,裡邊的“人市”也更熱鬧。

    很多人都是逃難過來的,租不起城裡的客棧,隻好于城外湊和着搭窩鋪居住。

    待他們花光了積蓄後,又找不到合适營生可做,下一步隻好插草自賣,給本地富戶為奴為婢。

     秦、羅、獨孤三位都是大戶人家子弟,對眼前景象沒什麼看不習慣的。

    管家如果兩個月之内找不到雇主,少不得也淪落到這裡,所以更沒什麼同情心。

    隻有旭子,看着眼前這人世間的悲哀,想想南來時一路上所見,心神不覺有些恍惚。

     “陛下算個明君麼?”李旭一邊走,一邊在心裡追問自己。

    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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