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水龍吟 第四章 幹城(三)

關燈
霧便于瞬間煙消雲散。

    始畢可汗恨得牙根都癢癢,後悔自己沒早點動手,宰了骨托魯這頭養不熟的公狼。

    但同時他又暗自佩服骨托魯的果斷與奸猾,這才是阿史那家族的天性,像卻禺那種空有滿肚子壞主意做起事來卻畏手畏腳的,終究成不了什麼大事。

     想到卻禺,他心裡猛然又湧起了另一個謎團。

    “誰把我的撤退路線告訴隋軍的?骨托魯根本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答案還是呼之即出,是阿史那卻禺!隻有這條老毒蛇才具備偷偷将禦營兵馬行動路線透漏出去的條件。

    别的将領和幕僚要麼沒接觸到核心機密的機會,要麼命運和他始畢可汗息息相關,将撤退路線出賣給大隋,他們得不到任何好處! “來人,把卻禺叔父請過來!我有事情向他請教!”找到此戰失敗的‘真正’原因後,始畢可汗微笑着發出一道讓所有人迷惑不解的命令,然後用刀尖指了指前方不遠處的河灘。

    “咱們先到那裡歇息一下,順便清點損失!” “大哥,這裡距離長城還很近!”阿史那俟利弗匆匆跑上前,大聲反對。

    他的半邊胡子被火燎了個精光,因此,一邊臉亂如草窩,一邊臉整整齊齊,看上去異常滑稽。

     “哈哈,哈哈,俟利弗,看你那個熊樣子。

    ”始畢可汗啞然失笑,“不就是輸了一場仗麼,咱們兄弟又不是從小到大沒輸過。

    你看看身後邊的弟兄,他們身上煙熏火燎的,再不洗洗怎麼趕路。

    況且你自己也得好好梳洗梳洗,用刀把兩邊胡子都刮了。

    還甭說,你這半邊臉,看上去年青十好幾歲!” “大哥!”阿史那俟利弗急得直跺腳。

    “都什麼時候了,你居然還有心思捉弄我!咱們離開山谷還不到二十裡,一旦敵人從背後追上來,弟兄們…….” “俟利弗特勤說得極是,大汗,咱們不能停下休息。

    弟兄們全憑一口氣撐着。

    這一坐下去,沒有小半個時辰站不起來!”卻禺剛好匆匆趕到,接過俟利弗的話頭,大聲勸谏。

     “那不是正合了叔父的心願麼?”始畢可汗在鼻孔裡冷哼了一聲,打斷了阿史那卻禺的話。

     已經憔悴如七十歲老翁的阿史那卻禺身體猛然一縮,頭快速擡起,“大汗,卻禺沒做半點對不起大汗的事情,長生天可以作證,如果我,阿史那家族的卻禺曾經背棄大汗,就讓天雷砸上我的腦門!” “不必,冬天不打雷!”始畢可汗冷笑着搖頭,“等下次打雷時,估計我的心已經被你挖出來獻給骨托魯了!” 說罷,他快速一揮手,刀尖利落地在阿史那卻禺的喉嚨上劃出了一串血珠。

     火光照耀下,從始畢可汗刀尖上甩落的血珠分外妖豔。

    “咯,咯,咯!”阿史那卻禺握住自己的喉嚨,瞪大眼睛。

    他不敢相信始畢可汗居然毫無情由地向自己痛下殺手,自己已經沒有兵,沒有了領地,對大汗毫無威脅了呀……在目光潰散之前,他看見了阿史那俟利弗和阿史那咄苾嗣兄弟同樣詫異的雙眼,心頭一松,仰面朝天栽倒于河灘上。

     感到詫異的遠不止是俟利弗和咄苾嗣兩兄弟,其他突厥貴胄也刹那間臉色變得雪白。

    按輩分,阿史那卻禺是始畢可汗的親叔叔,雖然阿史那家族中為了争奪汗位,父子反目成仇的先例屢見不鮮。

    但那都是在雙方勢均力敵,一方對另一方有極大威脅的情況下才發生。

    像卻禺這種既沒有實力,對大汗态度又恭順的長輩,始畢可汗應該對他表示最基本的尊重! 不是因為同情卻禺的遭遇,而是始畢的做法違背了最基本的規則。

    這規則涉及到所有人安全,不由得大夥不心驚。

    轉眼之後,貴胄們臉上的震驚就變成了憤怒,進而發出了鼓噪。

     “大汗,卻禺梅祿犯了什麼罪,要勞您親自對他下手?”第一個出來問話的是阿史那莫賀,家族中,他的輩分和卻禺相同,因此難免兔死狐悲。

     始畢可汗不想回答莫賀的話,與卻禺一樣,莫賀在家族看不見的争鬥中也失去了領地和部衆。

    阿史那家族之所以養着他,是希望借鑒這些老狼的經驗。

    卻不是留下他來置疑大汗的威嚴。

     “大汗,卻禺縱有不赦之過,您也應該把他交給族人共同審理。

    怎能一言不合即拔刀相向!”見始畢對莫賀滿臉輕蔑,阿史那烏亦拉,阿史那牙地蠻也擁上來質問。

     阿史那亦賀,阿史那德雲,阿史那嘉勃,陸續圍了上來,掌心皆握住了刀柄。

    他們都是始畢的嫡系部将,但此刻卻站在了始畢的面前。

     狼群也有狼群的規則,當年邁的老狼對狼王表示屈服,并露出自己毫無防備的腹部時,即便再兇暴的狼王,都不能像老狼露牙齒。

    否則,它就要面對群狼的憤怒。

     “他向敵人出賣了咱們撤退的行蹤!”看到群情激憤,始畢可汗也很後悔自己揮刀之前有些欠考慮,但事已至此,覆水難收,他隻能咬着牙硬扛。

    “兩萬多兄弟屍骨無存,就是因為卻禺貪圖漢人的财貨,把行動路線告訴了對方!我不殺他,無法給弟兄們交代!” 這個時候,始畢可汗自知不能再牽扯阿史那骨托魯,否則隻會讓自己的作為越看越像找借口傾軋同族。

    但阿史那卻禺私通敵軍這條罪名顯然無法令人信服,包括阿史那俟利弗,這個缺心眼的家夥居然順口抗議道:“可卻禺叔已經對着長生天發下雷誓了,大汗是不是冤枉了他!” 草原上樹木相對稀少,因此每年風暴來時,總會有牲畜或人被閃電劈中。

    牧人們無法解釋其中緣由,所以都認為被雷劈中,是長生天給降下的懲罰。

    久而久之,雷誓便成了上緻王族,下緻普通牧人最看重的誓言。

    阿史那卻禺剛才發誓如果自己曾經背叛大汗,就會遭天打雷劈。

    在很多貴胄眼裡,已經等于證明了他的清白。

    而始畢可汗在明知對方清白的情況下還動手行兇,則有一萬條理由也無法令人接受。

     “馬上就冬天了,怎麼可能打雷!等到明年春天,我早被他用陰謀害死了!”始畢用力瞪了自己的傻瓜弟弟一眼,怒喝。

     說來也怪,就在他話音剛落的瞬間,沿着河面居然傳來了隐隐的驚雷之聲。

    不太清晰,但由遠及近,夾雜在夜風之間,震動得遠處的水波都微微顫動。

     “上馬!”阿史那咄苾嗣扯着嗓子狂喊了一句。

    這次他的小聰明絕對用正了地方。

    不是雷聲,那是萬馬奔騰的聲音,沿着河道,正有一支人數龐大的騎兵快速沖過來。

     “上馬,整隊,整隊!”大小特勤、伯克們再也顧不上和始畢可汗争論卻禺是否該死了,狂喊着跳上坐騎。

    他們的動作明顯比平素慢,兩條腿和整個後背都好像不是自己的,酸酸地用不上力道。

     “嗚嗚――嗚嗚――嗚嗚!”号角聲猶如孤狼的悲啼,突然在河畔響起,聲聲帶着絕望。

     很多突厥士卒還蹲在水邊清洗身上的焦痕,也有人正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粗氣。

    猛然聽見來自大汗身邊的号角聲,很多人本能地向起站。

    身體稍一動
0.09187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