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水龍吟 第四章 幹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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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感到眼前發黑,天旋地轉。

     “有毒!”無數突厥武士大喊。

    “漢人在水裡下了毒!”有人不顧耳邊炸響的号角聲,蹲在地上用手指扣住嗓子眼,大吐特吐。

    河水中有毒,吹過來的風有毒,身邊的樹木,幹枯的野草都有毒,刹那間,武士們驚惶失措,亂成一團。

     恐慌比毒藥還緻命,就在武士們手足無措之時。

    羽箭從夜空中射了過來,箭頭上帶着點點星光,仿佛無數不甘心的靈魂。

    當星光破碎之後,慘叫聲驟然而起。

    人群最外圍的部族武士就像被雹子打了的莊稼般倒了下去,血流成河。

     “老毒蛇的建議對,不該休息!”始畢可汗突然開始後悔。

    在這麼寬,水流如此急的一條河裡投毒,那得準備多少大車毒藥?沒有人中毒,大夥頭昏腳軟的原因是先前跑得太急,後來停下的又太突然。

    但是他沒法辦法将自己的分析傳遞給全軍,武士們已經亂了,他們眼中不再有号令,不再有大汗,不再有狼子狼孫的尊嚴。

     這一刻,他們隻想活下去,用盡所有手段活下去。

    已經跳上戰馬的将領和貴胄們不顧始畢可汗的憤怒,用鞭子狂抽坐騎。

    沒有力氣上馬的士兵們則拉着牲口的缰繩跌跌撞撞向北跑。

    雷鳴般的馬蹄聲和羽箭都來自南邊,。

    因此,隻有向北,隻有向北才能逃得生天! “嗚嗚――嗚嗚――嗚嗚!”始畢可汗終于聽到了敵軍的号角聲,龍吟虎嘯般,穿透所有黑暗。

    不光是正南方,西南,正西,西北,除了河面方向一級沿河向北,其他各方位都傳來了進攻的号角聲。

    有的雄渾,有的高亢,有的綿長而有力,有的短促而激越。

    黑夜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向突厥武士發起進攻,連星光下的遠山和腳邊的河面好像也動了起來,化作憤怒的洪流,加入這複仇之戰。

     始畢可汗知道大勢去矣,這種情況下,他不可能再有機會将武士們組織起來。

    被親衛們七手八腳地擡上坐騎後,他也加入了逃亡者的隊伍,再顧不上家族的榮譽和大汗的尊嚴。

     一哨騎兵從側翼夾過來,邊跑,邊放出羽箭。

    黑暗中不斷有人落馬,在這種被動挨打形勢下,突厥人傷亡極其巨大。

    很多牧人并不是被對方射死,而是不小心被受傷的坐騎摔到地上,然後被後背沖過來的自己人活活踩死。

    但馬背上的武士不敢迎戰,隻顧跟在始畢可汗身後,逃,一味地逃。

     始畢可汗覺得自己口幹舌燥,呼吸困難。

    他身邊的侍衛摔下馬背者不多,但每隔數息,總有一支冷箭突然而來,放倒其中一個。

    這一刻,他感到自己就像一頭無助的傻狍子,而對手則是一群老練到極點的狼。

    借着黑暗的掩護,撲上,咬死其中一個。

    然後退入黑暗,再等待下一個機會。

     身後的哀嚎和呻吟聲此起彼伏,始畢卻絲毫不敢回頭。

    在數萬武士的保護下,他才是突厥的大汗。

    失去了大軍的保護,他什麼也不是。

    另一隊騎兵斜刺靠過來,露出“牙齒”,始畢大聲求救,十幾個忠勇的侍衛硬着頭皮上前,堵住對方的去路。

    來人先是放箭,然後藏弓揮刀。

    動作幹淨利落,頃刻之間就将十幾個侍衛擊落于馬下。

     侍衛們用生命為始畢赢得了時間,他用力打了坐騎兩鞭子,在千軍一發之際從攻擊者身邊沖了過去。

    然後,他聽見了有人落水的聲音,聽見了自己麾下的武士在大聲求饒。

    聽見懦弱的哭聲,絕望的叫喊。

     “撤開,撤開!保持隊形,不要纏鬥!”下一刻,始畢可汗聽見了一名青年人的呼喊。

    聲音還略帶青澀,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随後,這個聲音便被亂哄哄的馬蹄聲所淹沒,大隊大隊的部族武士從背後跟了上來,重新把始畢包裹在中央,夾着他一道逃命。

     “這好像是我們突厥人的戰術!”猛然間,始畢可汗意識到了這一點。

    突厥狼騎對付比自己人數多的敵軍時,總是采用這種反複騷擾,尋找敵軍破綻,然後給以緻命一擊的戰術。

    如果與敵軍相距太近,他們就會快速躲開,減少自身傷亡,并伺機發動下一輪進攻。

     下一輪進攻很快就開始了,還是那個年青人在指揮。

    所有的角聲都在配合着他的命令。

    始畢可汗知道自己和敵軍主将近在咫尺,也知道如果自己整頓身邊的人迎上去,可能會創造奇迹。

    但他沒有創造奇迹的勇氣,周圍已經成為驚弓之鳥的部族武士也不會聽從指揮。

    在敵人又沖進他的隊伍,将數百條生命掠走之前,他能做的隻是一件事,猛然回頭,看清楚敵軍将領的臉。

     那是一張非常年青的面孔,連胡子都沒有。

    笑容熱忱,目光冷酷。

    仿佛也看見了始畢可汗,此人居然向他點了點頭,然後彎弓搭箭,一箭射了過來。

     羽箭來得非常急,并且預先算清楚了始畢的馬速以及河邊的風向。

    從來沒有一刻,始畢覺得死亡距離自己這麼近。

    他在馬背上扭轉身體,揮動彎刀去磕那支箭,刀刃隻來得及将箭杆碰得歪了歪,然後耳邊就聽見了一聲悶響。

     “噗!”是破甲錐穿透障礙刺進肉裡的聲音。

    始畢扔下了刀,捂住胸口上箭杆。

    他感到撕心裂肺地痛,同時感到了自己的魂魄正試圖從傷口處向外逃。

    他看見身邊的衛士被敵人向割草一一樣砍翻,看見壓過來的敵人将自己一方的武士活活逼進河裡,然後連人帶馬一并被激流帶走。

     沖進到始畢身邊的是另一名全身漆黑的中原将領,身上穿的不是常見那種大隋铠甲,手中兵器也不是常見的大隋橫刀。

    此人身材不高,有些瘦,但下手極其狠辣。

    一刀一個,将始畢身邊的侍衛砍倒了三、四名。

    在人群中硬砍開一條通道後,他棄身邊的對手于不顧。

    隻管緊夾馬腹,流星般向始畢沖來。

     “護駕!”始畢可汗大叫。

    手中沒有武士,他能用的隻有一條馬缰繩。

    而穿透兩層皮甲的羽箭仿佛有生命般,還在不停地向肉裡鑽。

    拼命咬緊牙關,始畢用力一扯,将破甲錐從自己的胸口拔了出來。

    他感到一陣陣眩暈,同時慶幸自己還沒有死,手握箭杆,去抵擋即将砍過來的長刀。

     黑甲将領微微發出一聲冷笑,将長刀舉過了頭頂。

     “君集,放過他!”年青将領的聲音聽在始畢耳朵裡如同天籁,幾乎是在生死邊緣的那一瞬間及時地傳了過來。

    聽到命令,已經追到始畢馬後的那名黑甲将領猛然撥轉馬頭,如瘋虎一般在逃命的人群中左砍右剁,撕開了一條血口子,快速沖了出去。

    身後留下五、六匹失去主人的坐騎。

     始畢知道自己能活着回到草原了,不是因為長生天保佑,而是因為那名來自中原的年青人不想殺自己。

    至于對方為什麼不想殺自己的原因,他在痛昏過去之前也想得很清楚。

    是因為對方不希望草原強大,希望看到阿史那家族的兩個頭狼互相博殺。

     “好個狠毒的年青人!”始畢恨恨地罵了一句,伏在馬鞍上,被人群協裹着繼續前行。

    耳畔傳來的哭喊聲漸漸衰弱,漸漸飄散,惡夢一般了無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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