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逍遙遊 第七章 盛世(三)

關燈
了,又怎會到現在還戰亂不休? “最可氣的是哪一句?”時德方知道自己已經接近了問題的關鍵,抓住一切機會追問。

     謝映登越想越氣,用顫抖的聲音答道:“他說,如果南下逐鹿,看不出百姓死在他的刀下,和死在突厥人刀下什麼區别。

    也看不出來我勸他問鼎逐鹿,和别人引突厥入寇有什麼區别!” “我知道了!”時德方用力一拍,差點把面前的小幾拍散了架子。

    “謝将軍勿惱,我家大将軍的心結就在此處。

    當年有個姓袁的道士勸他逐鹿,他也是感慨自身為鹿,所以不願意把自己的父母兄弟當做獵物。

    兵兇戰危,你我眼裡争的是天下,而在大将軍眼裡,每一個死于逐鹿過程中的百姓,恐怕都是因起個人野心而起。

    所以他甯願退避,也不願意為一人之江山,看到累累白骨!” “就他一個人仁厚!”謝映登明知時德方分析得正确,還是十分窩火。

    雖然打過幾年替天行道的大旗,但即便瓦崗群雄當中,大多數人也是終日想着馬上取功名。

    說大夥視人命如草芥有些過分,但至少沒把死幾個無辜百姓,看得像天塌下來那樣嚴重。

     況且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為了讓中原早日恢複生機,死一些無辜者,也是應有的犧牲罷。

    百姓們要怪也應該怪自家命運不濟,不該生于亂世。

    又怎麼能怪到結束亂世者的頭上?!! “謝将軍生于簪纓之家。

    自然猜不到我家大将軍的心思!”時德方又是感慨,又是佩服,“在謝将軍眼裡,死得百姓都是無關之人。

    而在我家将軍眼裡,死的卻都是他的父母親朋。

    他和張老将軍一樣,以守護為武者之責,而不是單純地想奪取功名。

    古語雲,仁者無敵。

    大将軍有此仁念,天下有何愁不定?” “你先别忙着發感慨!”謝映登真想走過去,一腳将時德方踢翻在地上。

    自己這廂急得心裡直冒火,作為李旭的臂膀,時司馬居然還有空掉書包!真是什麼樣的主公用什麼樣的臣子! 時德方笑着擺手,滿臉自信,“謝将軍莫急。

    所謂對症下藥。

    你我昔日都沒猜到大将軍的心思,自然說什麼他也聽不進去。

    如今既然已經知道他為什麼固執己見,便有辦法解決問題了!” 謝映登被笑得沒來由一陣心裡發虛,收起怒容,低聲問道:“你有什麼辦法,不妨說出來聽聽!” “謝将軍勿怪我實話實說。

    我家大将軍雖然與你同門。

    但他真正傳接的,卻是張老将軍的衣缽。

    ”時得方點點頭,緩緩說道。

     關于這一點,謝映登也非常清楚。

    秦叔寶到了瓦崗之後,曾經很坦白地告訴衆人,如果不是楊廣中途将李旭調往博陵,而是由張老将軍選擇繼承人的話,齊郡兄弟應該追随李旭,而不是很無奈地跟着自己上瓦崗。

     “張老将軍生前有言,武将的職責是守護。

    所以他甯願戰死,也容不下你們瓦崗軍這些破壞者!”時德方笑了笑,繼續解釋。

    “對于我家将軍而言,他傳了張老将軍衣缽,就要将守護之責傳承下去。

    所以,甯可不争天下,也要守護一方安甯。

    ” “争了天下,還不是守護了一國安甯。

    比他守護方寸之地豈不大得多?”謝映登撇撇嘴巴,悻然點評。

    “難道博陵六郡值得他守護,天下百姓就該遭受兵火麼?簡直是閉着眼睛說瞎話!” “如果謝将軍能有辦法将你這句話讓我家将軍接受了。

    我家将軍自然要化家為國,以改守護一隅為守護九州!”時德方冷靜地點頭。

    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能讓李旭改變主意的方法。

    如果能讓李将軍把問鼎逐鹿看做守護的一種方式,李将軍的心結自然就能解開,大夥的平生之志自然能得以滿足。

     “可将軍說過,天下之鼎不止九個!”同時,他心裡響起一個微弱的聲音。

    時德方努力集中精神,将這個小小的猶豫壓制了下去。

    關鍵時刻,他不能再做絲毫的動搖。

     聽完他的話,謝映登臉上沒有任何驚喜。

    李旭如果是非常容易被勸動的人,他今日又何必拐彎抹角來走時德方的門路。

    “我沒有辦法!!他認為河東李家已經優勢明顯,退出才是解決之道。

    他還認為自己在塞外,可以約束諸胡,免得有另一個骨托魯趁勢而起。

    而有這樣一支力量在塞外,李家子孫行事也會小心謹慎,努力不重蹈楊家覆轍!” 有狼在側,鹿會跑得更快更主動,也就是熟悉塞外,又熟悉中原的李旭,才能有這麼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謝映登自認見識少,駁不倒李旭所言的歪理邪說。

    雖然他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

     “如果謝将軍有辦法證明,大将軍的守護之道根本行不通。

    河東李家得了天下,隻會是第二個楊家,大将軍也許會幡然悔悟!”時德方見謝映登沒聽明白自己的意思,繼續循循善誘。

    有些手段,作為李旭的臣子,他不能也不方便使出。

    關鍵時刻,老天偏偏送了一個謝映登上門。

    假手謝映登這個外人做一些非常之舉,過後誰也挑不出毛病來! “很難,除了向突厥稱臣這件事外,李淵其他所做所為,都甚合師兄之願。

    ”謝映登繼續搖頭。

    身為瓦崗軍曾經的哨探大總管,他曾經極其認真地關注各路諸侯的日常施政舉措。

    李淵用人不以出身高低,對于前來投奔的綠林豪傑與世家子弟有功同賞,并且奪長安、關中支持楊家的富豪手中田産分給百姓,都是李旭所贊賞的。

    若想找出李淵的治政失誤來,并借此說服李旭與河東翻臉,實在是非常不易。

     “唐公畢竟已經年過半百了!”時德方詭秘地一笑。

    “而他的子侄中,能否蕭規曹随,還很難說!建成世子雖然寬厚,卻未必能讓群臣敬服。

    而唐公的其他子侄,難免不出另外一個楊廣!” 這句話非常不容易理解,至少站在謝映登角度,他看不出來唐公李淵的三個兒子中,誰人有成為楊廣的潛質。

    以他所掌握的情報,李建成、李世民二人雖然不合,唐公卻努力把握着兄弟二人實力的平衡。

    況且李世民既善于用兵,又善于用人,年紀雖輕,卻絕非楊廣這種庸才可比。

     “據說當今陛下,也曾經英明神武過!”時德方的笑容越來越詭秘,看上去仿佛蒙着一團霧。

    “但當今陛下,殺兄逼父,那狠辣勁兒,也是超乎常人的。

    不知道謝将軍可曾聽說過,上次博陵軍于黃河南岸兵敗,并非戰事不利,而是在關鍵時刻,被東都的兵馬抄了後路!而東都兵馬之所以抄博陵軍後路,卻是因為李淵即将造反的消息傳到了監國耳朵裡!” “我知道!”這段往事給謝映登留下的印象極深。

    那是瓦崗軍自初創以來最危險的一戰,幾乎所有人都被李旭打得喪失了信心。

    如果當年不是段達在背後給了李旭一刀,以當日之形勢,也許李密的人頭早就被送到了楊廣的桌案前。

    自然,天底下也不會再有什麼瓦崗軍。

    “可那與勸說師兄有什麼關系。

    李淵的确造了反,我若是段達,認定了他們是叔侄,也會出兵抄師兄後路!” “可消息怎麼那樣巧。

    早不傳,晚不傳,偏偏最關鍵時刻傳到了東都。

    按距離和常理,消息也該先到京師才對。

    ”時德方喟然長歎,“可惜,大将軍的夫人年紀青青,就斷送在了黃河岸邊,肚子裡還懷着将軍的骨肉。

    可惜我博陵子弟,去的時候七千,回的時候連一千七百都沒剩下。

    可惜黃河兩岸,不知道多少人為此死于非命。

    誰做得孽,誰撈到了好處。

    難道謝将軍身為瓦崗哨探大總管,就一點風聲也沒聽到麼?” 說到這,他故意将聲音頓了頓,以便讓哨探大總管這個職位被謝映登聽得清楚。

    然後看似不經意的補充了一句,“在那之前不久。

    有人曾經到博陵勸說将軍夫人,請你替将軍做主與河東結盟。

    而夫人以将軍不在為由拒絕了。

    黃河南岸一敗之後,緊跟着是羅藝入侵。

    危機關頭,哪怕别人送來的是一碗毒藥,為了守護六郡,大将軍也隻能忍痛吞下了!謝總管,難道你用心去找,真的會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迹麼?”
0.09889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