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黑熊與白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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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算對他下手。

    不僅如此,我還阻止了他。

    我隻需要進入他的身體就行了。

    他一點兒也沒有意識到,因為他所有精神都集中在他的計劃上,實際上他認為我不過是叮在他脖子上的蒼蠅。

    ” 埃蒂開始有點兒明白了。

    “如果傑克沒有被推到街上,他就從沒死過。

    如果他從沒死過,他就從沒到過這個世界。

    如果他從沒到過這個世界,那麼你就從來沒有在公路小站遇見過他。

    對嗎?” “對。

    我甚至閃過這樣的念頭,如果傑克?莫特真打算要那男孩兒的命,我應該袖手旁觀,讓他得逞。

    這樣就可以避免現在這種快把我撕裂的矛盾情況。

    但是我不能那樣做。

    我……我……” “你不可能殺死那個孩子兩次,不是嗎?”埃蒂輕聲問道。

    “每當我快要得出你和那頭巨熊一樣機械冷血的結論時,你總有一些人性的地方讓我驚訝。

    該死。

    ” “閉嘴,埃蒂。

    ”蘇珊娜說道。

     埃蒂看見槍俠陰沉的臉色,做了個鬼臉。

    “不好意思,羅蘭。

    我媽媽常說我這張臭嘴總會想什麼就說什麼。

    ” “沒關系。

    我一個朋友也是這樣兒。

    ” “庫斯伯特嗎?” 羅蘭點點頭。

    他盯着自己殘廢的右手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痛苦地捏成拳頭,歎了口氣,又擡頭看向他們。

    樹林深處響起雲雀甜美的歌聲。

     “我相信的是,如果當初我沒有進入傑克?莫特,他那天仍然不會去推傑克。

    那天不會。

    為什麼?卡-泰特②『注:原文為Ka-tet,在《槍俠》中譯作“命運組”。

    』。

    就這麼簡單。

    當和我一起開始這段旅程的最後一個朋友死的時候,我就發現我自己又一次處在了卡-泰特的中心。

    ” “闊兒泰特③『注:這裡Ka-tet被埃蒂聽成了四重唱一詞(Quartet)。

    』,四重唱?”埃蒂疑惑地問道。

     槍俠搖搖頭。

    “卡――就是你們說的‘命運’這個詞,埃蒂,盡管它的實際含義遠遠複雜得多,也難以定義。

    而泰特指的是有相同興趣或目标的一群人。

    比方說,我們三個就是一個泰特。

    卡-泰特就是指許多人因為命運聚在了一起的地方。

    ” “就像《聖路易斯雷的大橋》④『注:《聖路易斯雷的大橋》(TheBridgeofSanLuisRey),美國一九四四年出品的電影,根據一九二七年普利策獎的小說改編,講述一座吊橋坍塌造成五個人離奇死亡的故事。

    』一樣。

    ”蘇珊娜低聲說。

     “那是什麼?”羅蘭問道。

     “一個故事,裡面講一群人同過一座大橋,橋塌了,他們死在了一塊兒。

    這個故事在我們的世界裡很出名。

    ” 羅蘭若有所悟地點點頭。

    “在我們的故事裡,卡-泰特把傑克、沃特、傑克?莫特和我捆在了一起。

    我剛知道傑克?莫特的下一個犧牲者是誰的時候,我認為那是一個陷阱,但實際上并非如此,因為卡-泰特不會因為任何人的意志而改變或屈服。

    沃特看見了,他也知道。

    ”槍俠重重地打了自己大腿一拳,苦澀地叫道,“當我最終抓住他的時候,他一定在獨自偷笑!” “現在讓我們說說如果那天你沒有阻止傑克?莫特的計劃會發生什麼,”埃蒂說道。

    “你剛剛說如果你沒有阻止莫特,其他人或其他東西也會的。

    對嗎?” “對――因為那天不是傑克的死期。

    離他的死期很近,但還不是。

    我也感覺到了這點。

    也許在莫特将要動手的時候他發現有人看着他,或者有某個陌生人介入,或者――” “或者一個警察,”蘇珊娜說道。

    “有可能他在錯誤的地點錯誤的時間看見了一個警察。

    ” “是的。

    真正的原因――我們叫做卡-泰特的代理――并不重要。

    我的第一手經驗告訴我莫特像老狐狸一樣狡猾。

    隻要他感覺一丁點兒不對勁兒,他就會放棄行動,再等下次機會。

     “我還知道另外一些。

    他作案的時候總會化妝。

    那天他用石頭砸黛塔?霍姆斯的頭的時候,他戴了一頂絨線帽,穿着一件過大的舊毛衣,僞裝成個酒鬼,因為他作案的地方常常聚集着一幫醉鬼。

    你們明白嗎?” 他們點點頭。

     “好幾年以後,蘇珊娜,他把你推向火車的時候,他打扮成一個建築工人,頭戴黃色大頭盔,粘着一抹假胡子。

    而在他本來要把傑克推進車流、本來會要傑克命的那天,他也有可能扮成牧師的模樣。

    ” “上帝啊,”蘇珊娜低聲說。

    “在紐約推他的男人是傑克?莫特,而他在驿站看見的是你一直在追逐的人――沃特。

    ” “是的。

    ” “而那個男孩兒以為他們倆是同一個人,因為他們都穿着同樣的黑袍子?” 羅蘭點點頭。

    “沃特和傑克?莫特外形上的确有一些相像。

    我不是說他們倆長得像兄弟,而是說他們倆個子都挺高,都有深色頭發和蒼白膚色。

    而且傑克隻是在臨死前看過莫特一眼。

    而當他看見沃特的時候,他剛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又非常恐懼。

    考慮到這些,我認為他犯這樣的錯完全可以理解,也能夠原諒。

    如果在整件事裡面有誰是個混蛋的話,那就是我,我應該早點兒想透這個的。

    ” “那麼莫特會不會知道他被利用了呢?”埃蒂問道,回想起當年羅蘭侵入他的思想時他經曆的混亂與瘋狂,他不認為莫特會不知道……但是羅蘭隻是搖搖頭。

     “沃特會非常巧妙。

    莫特會以為扮成牧師是他自己的想法……我是這麼猜的。

    他不會認為在他思想深處低聲地告訴他應該怎麼做的是入侵者的聲音――沃特的聲音。

    ” “傑克?莫特,”埃蒂驚歎道。

    “一直是傑克?莫特。

    ” “是的……當然沃特也從旁協助。

    所以最終我救了傑克的命。

    當我讓莫特從地鐵站台上跳向開過來的火車時,我改變了一切。

    ” 蘇珊娜提出問題:“如果沃特能夠随時進入我們的世界――通過他自己的門,也許――難道他不能利用别人來推那個小男孩兒嗎?如果他能夠暗示莫特打扮成牧師,他也可以讓别人這樣兒……怎麼了,埃蒂?你為什麼擺手?” “因為我認為沃特并不希望這種事情發生。

    他所希望的是正在發生的一切……羅蘭慢慢失去理智。

    我說得對嗎?” 槍俠點點頭。

     “即使他以前希望這樣,他也不可能這樣做了,”埃蒂又說道,“因為在羅蘭找到海灘上的那些門之前,他早就死了。

    當羅蘭穿過最後一道門進入傑克?莫特的腦袋時,老沃特呼風喚雨的日子早已過去。

    ” 蘇珊娜仔細想了想,然後點點頭。

    “我明白了……我覺得。

    這段時間旅行的東西真是一團亂麻,不是嗎?” 羅蘭開始收拾東西重新放回袋子。

    “我們該上路了。

    ” 埃蒂站起身,抖了抖背包。

    “起碼有一件事兒值得欣慰,”他對羅蘭說。

    “你――還有這卡-泰特――終究能夠救那孩子一命。

    ” 羅蘭本來正在把馬鞍的繩子在胸口打結。

    聽完這話,他擡起頭,熾熱的眼神讓埃蒂不禁向後一縮。

    “是嗎?”他尖銳地反問道。

    “是真的嗎?每想一次這兩個版本的現實就把我向瘋狂逼近一步。

    剛開始我曾經希望其中一個會漸漸消失,但這根本沒有發生。

    事實正相反:兩套現實都在我腦子裡愈演愈烈,像兩個處在戰争邊緣的對立黨派一樣互相争吵。

    埃蒂,你來告訴我:你認為傑克是什麼感受?你認為你在一個世界死了、在另一個世界活過來會是什麼樣的感受?” 雲雀又開始歌唱,但是沒有一個人注意到。

    埃蒂定定地看着羅蘭蒼白的臉和那雙熾熱的淡藍色眼眸,居然無言以對。

     24 那晚,他們在死熊正東方十五裡的地方紮下營地,然後全都疲憊不堪地睡着了,(甚至連羅蘭都睡了整宿,盡管他一晚上怪夢不斷)直到第二天早上日出時才起身。

    埃蒂什麼話也沒說,生了一小堆火。

    在他望向蘇珊娜的當口,附近的林子裡傳來一聲槍響。

     “早餐。

    ”她說。

     三分鐘以後羅蘭扛着一塊獸皮回來了。

    獸皮上面躺着一隻新鮮的已經收拾好的兔子。

    蘇珊娜燒熟了兔子,他們吃飽以後就上路了。

     埃蒂一路上試着想像擁有自己已經死亡的記憶到底是什麼感覺,但是始終沒能想出個所以然來。

     25 正午剛過他們來到一片林地,這兒的樹木幾乎全被推倒了,灌木叢也被踏平――看起來好像多年以前龍卷風曾經光顧此地,留下一大片凄涼的廢墟。

     “我們離要找的地方不遠了,”羅蘭說道。

    “它推倒所有東西是為了清除視線裡的障礙。

    我們的熊兄弟可不想要什麼驚喜。

    它雖然個頭大,可是并不傻。

    ” “那它有沒有給我們留下什麼驚喜?”埃蒂問道。

     “有可能。

    ”羅蘭微微一笑,碰了碰埃蒂的肩膀。

    “但是即使有――也不新鮮了。

    ” 他們穿過這片廢墟,行程緩慢。

    大多倒地的樹木已經很老――幾乎都已經腐成泥土――但它們雜亂的狀況還是造成了足夠多的路障。

    即使他們三個都是健全人這段路也夠難走的;而現在蘇珊娜坐在槍俠背上的馬鞍裡,難度更大,更考驗耐力。

     倒地的樹木和雜亂的灌木遮住了巨熊的腳印,同時也減緩了他們的行進速度。

    直到中午樹上的熊爪印都很清晰,他們一直都順着印記向前走。

    但是現在,快到巨熊出發點時,當時它的憤怒可能還未完全爆發,所以本來很方便跟蹤的爪印消失了。

    羅蘭慢慢向前移動,不放過落在灌木叢裡的任何蛛絲馬迹,包括掉在樹上的熊毛。

    他們用了整個下午才穿過這片亂七八糟的樹林。

     當他們來到一片稀疏的赤楊林邊時,天色已沉,埃蒂覺得他們不得不在這片駭人的地方露營了。

    在林子那一頭,他可以聽見溪水淙淙流過石床。

    在他們身後,夕陽輻射出一道道暗淡的紅光,照進他們剛剛穿過的亂樹林,黑色的交叉圖形映在倒地的樹木上,看起來就像象形文字。

     羅蘭停下來,放下蘇珊娜。

    然後他伸伸腰,雙手放在臀部扭動身子。

     “晚上就這樣了?”埃蒂問道。

     羅蘭搖搖頭,說:“把你的槍交給埃蒂,蘇珊娜。

    ” 她照做,疑問的眼光投向羅蘭。

     “過來,埃蒂。

    我們要找的地方就在樹林另一頭兒。

    我們得去看看,也得幹些活兒。

    ” “是什麼讓你認為――” “你仔細聽。

    ” 埃蒂側耳傾聽,意識到那是機器的聲音。

    同時他發現這聲音已經響了好一會兒了。

    “我不想丢下蘇珊娜一個人。

    ” “我們不會走遠的,而且她叫起來嗓門很大。

    另外,如果危險來自前方――我們倆是先擋在她前面的。

    ” 埃蒂低頭看看蘇珊娜。

     “去吧――早點兒回來就行。

    ”她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們過來的路。

    “我不知道這裡有沒有人住,但是感覺上有。

    ” “我們在天黑前一定回來。

    ”羅蘭承諾,向赤楊林走去。

    片刻之後,埃蒂跟了上去。

     26 樹林進去十五碼左右,埃蒂發現他們正沿着一條小道行進,大概是這麼些年來巨熊自己開出來的一條小路。

    赤楊樹枝互相傾斜,形成一條隧道。

    機器聲現在越來越響,他也開始分辨出其中有比較低沉的嗡嗡聲,腳底甚至可以感覺到這個聲音――微弱的震動,就好像一台機器正在地下運轉。

    低聲上面交織着一種好像刮擦金屬的聲音,更緊急尖銳――咔咔嚓嚓。

     羅蘭把嘴湊近埃蒂的耳朵說道,“我覺得我們保持安靜會更安全一些。

    ” 他們又向前走了五碼左右,羅蘭停下來,掏出槍,用槍筒撥開沉甸甸垂下來的樹枝。

    埃蒂順着小開口望進去,終于窺見巨熊這麼長時間以來藏身的空地――它所有恐怖掠奪行動的指揮基地。

     這裡沒有任何灌木植物,土地早就被踩踏得光秃秃的。

    一股泉水從大概十五英尺高的石牆後面冒出來,流過這塊箭頭形狀的空地。

    在溪流的這一邊,背靠石牆放着一個約九英尺高的金屬盒。

    盒頂有點兒弧度,讓埃蒂想起地鐵入口。

    盒子正面漆着一道道黃黑相間的對角線。

    空地上面鋪的土并不似林地的土一般黑,而是一種奇怪的煙灰色,上面撒滿了碎骨。

    過了一會兒,埃蒂才意識到原來被他當成灰色土壤的東西實際上是更多已經腐爛成灰的碎骨。

     土裡有東西在移動――咔咔嚓嚓作響。

    四個……不對,有五個,盡是些小金屬裝置,最大的不過小狗大小。

    埃蒂明白這些都是機器人,或者是像機器人的裝置。

    它們外形十分相像,而且對于巨熊來說它們無疑都隻起一個作用――在每個裝置上面都有一個快速轉動的微型雷達盤。

     更多思考帽,埃蒂暗想。

    我的天,這到底是什麼樣的世界? 最大的裝置看起來有點像埃蒂六、七歲生日時得到的玩具拖拉機;它來回移動,把地上的骨灰攪起小團灰雲。

    另一個裝置看起來像不鏽鋼老鼠。

    第三個看起來像由一節節鋼塊接起來的鋼蛇――一拱一拱地移動。

    這些裝置在溪流另一邊繞成圈兒移動,在地上刻出一道圓形軌迹。

    這幅景象讓埃蒂想起小時候在他媽媽堆在家裡前廳的《星期六晚間郵報》上看見的卡通連環畫。

    卡通畫裡面,男人總是抽着煙在地毯上踱着方步,焦急地等待他們的孩子出世。

     埃蒂在眼睛逐漸習慣了空地的地貌特征後發現除了這五個以外還有許多各種各樣的古怪玩意兒。

    他起碼可以看見另外一打,也許還有更多藏在了巨熊獵物的殘骨後面。

    惟一不同的是其他東西都沒有動靜。

    經過這麼多年,巨熊的這些機器随從一個一個都死了,如今隻剩下眼前這五個……而且它們發出咔咔嚓嚓生鏽的聲音,也不是很健康。

    尤其是那條蛇,它跟着機器老鼠轉圈的樣子有些遲鈍,好像瘸子似的。

    跟在後面的裝置――一塊長着粗壯機器腿的鋼磚――會時不時地趕上來輕輕推它一下,似乎是催它走快點兒。

     埃蒂暗忖這些裝置到底是管什麼用的。

    肯定不起保護作用;巨熊天生會保護自己。

    他猜想,假如老沙迪克在它還年輕的時候碰上他們仨,肯定會一口把他們吞下,嚼兩口後再全吐出去。

    也許這些小機器人是它的維修部隊、偵察兵,或是通訊員。

    它們隻有在自衛……或者在保護它們主人的時候具有危險性,因為它們看起來并非好戰一族。

     埃蒂甚至為它們感到可惜。

    大多數隊員都已經死了,他們的主人也沒了,而且埃蒂相信它們知道這一點。

    它們身上投射出的是一種古怪、非人類的悲傷,而非威脅。

    它們又老又舊,在這塊凄涼的空地裡焦急地沿着它們自己挖出的軌道轉圈兒。

    埃蒂甚至可以讀出它們腦中的困惑;哦親愛的,哦親愛的,現在怎麼辦?現在他已經走了,我們該怎麼辦?現在他已經走了,誰來照看我們?哦親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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