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鎮與卡-泰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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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譯“吉斯通式”,這是二十世紀初吉斯通電影公司一系列老式默片中塑造的愚蠢無能的警察形象,他們通常都會像沒頭蒼蠅一樣追趕逃犯。

    』的紅綠燈。

    如果你再砸一下,會不會有個‘停’冒出來?” “有人來了。

    ”羅蘭輕聲說,指向蘇珊娜以為是郡縣法院的建築。

    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從建築後面出現,沿着石階走過來。

    這回你可沒錯,羅蘭,蘇珊娜心裡說。

    他們可比上帝還老,兩人都是。

     那個男的身穿長袍,頭戴寬邊大草帽。

    女人一隻手搭在男人曬傷的肩膀上,身穿素色手織長衫,頭戴寬檐女帽。

    等他們靠近,蘇珊娜發現她居然雙眼全盲,而且那場讓她失去視力的意外肯定極度可怕,因為她臉上隻剩下兩個空洞洞的眼窩,裡面爬滿疤痕,臉上的表情混雜着害怕與困惑。

     “他們是土匪嗎,希?”粗嘎的聲音顫抖地大聲問。

    “你會讓我們兩個都喪命的,我肯定!” “不要說了,梅熙,”男的回答。

    和那個女的一樣,他的口音很重,蘇珊娜幾乎聽不懂。

    “他們不是土匪,不是。

    他們中間有個陴猷布人――沒有土匪會和陴猷布人一起趕路。

    ” 不知是不是真瞎,她想一把把他推開。

    他詛咒一聲,抓住她的手臂。

    “别這樣,梅熙!别這樣,我說!你會跌倒傷着自己的。

    該死!” “我們沒有惡意,”槍俠開口用高等語①『注:高等語(HighSpeech),是薊犁人所講的一種古老的語言,與低等語(LowSpeech)相對。

    』喊道。

    聽到這話,那個男人的雙眼瞬間閃爍出不信任的光。

    女的轉過身,盲眼循着他們的方向。

     “一個槍俠!”他大叫,興奮讓他嘶啞的聲音微微顫抖。

    “上帝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拽着那個女人,穿過廣場朝他們飛奔過來。

    她被拉着跑得跌跌撞撞,蘇珊娜隻等她跌倒的那一刻。

    但相反,是那個男的先跌下去,重重跪在膝蓋上。

    她在旁邊也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大道的鵝卵石上。

     5 傑克覺得腳踝處有樣毛茸茸的東西,低頭一看發現是奧伊蹲在旁邊,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緊張。

    傑克伸出手小心地拍拍它的頭,既像給予、也像尋求安慰。

    奧伊的毛非常柔軟光滑,一瞬間他幾乎以為它會逃跑,但它隻是擡頭看着他,舔舔他的手,然後回頭看看新來的兩個陌生人。

    那個男的正想扶那個女的站起來,但明顯有些困難。

    她伸長脖子,頭困惑懷疑地探來探去。

     那個叫做希的男人摔在鵝卵石上,割傷了手掌,但他毫不在意。

    他不再堅持扶那個女人站起來,而是一把摘下寬邊大草帽,把草帽舉在胸前。

    在傑克看來,那頂帽子大得簡直就像容量為一蒲式耳①『注:蒲式耳(Bushel),英美制計量單位,計量幹散顆粒物的體積時用,一蒲式耳合八加侖。

    』的圓籃子。

    “我們歡迎你,槍俠!”他大叫道。

    “真心歡迎!我還以為你們族人都已經從地球上消失了!” “謝謝你們的歡迎,”羅蘭用高等語回答,伸手溫柔地扶住盲婦的上臂。

    她向後微微退縮,但很快就放松下來,任他扶她起來。

    “戴上帽子吧,老人家。

    日頭很毒呵。

    ” 他帶上草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盯着羅蘭,眸光閃閃。

    過了一會兒,傑克才意識到那是淚光。

    希,哭了。

     “一名槍俠!我告訴你的,梅熙!我告訴你我看見了槍!” “不是土匪?”她仿佛還是不敢相信。

    “你肯定他們不是土匪嗎,希?” 羅蘭轉身對埃蒂說:“檢查好保險栓,然後把傑克的槍遞給她。

    ” 埃蒂從腰帶裡抽出魯格槍,檢查好保險栓,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槍放在了盲婦的手上。

    她倒抽一口氣,幾乎沒拿穩,接着開始感歎地慢慢撫摩。

    她空洞的眼窩轉向那個男人,“一把槍!”她輕歎。

    “我的上帝啊!” “唉,是一把槍,”老人漫不經心地回答,同時從她手裡接過魯格槍,還給埃蒂,“但是槍俠那兒有一把真正的槍,而且那邊還有個女人也有一把。

    她的皮膚是棕色的,就像我爸爸講過的伽蘭②『注:伽蘭(Garlan),中世界的一個王國,位于薊犁南部,傳說是具有魔力的國度。

    許多文明王國的人到那裡尋找真理與啟蒙,其中很多沒有回來,但是回來的都獲得了新生。

    據說伽蘭人的膚色都很深。

    』人的模樣。

    ” 這時,奧伊尖叫了一聲,傑克一轉頭,看見街上出現更多人――總共五、六個,他們都同希和梅熙一樣老,其中一名老妪拄着根拐杖,佝偻的模樣就像從童話世界裡走出來的巫婆。

    确實非常老。

    他們漸漸靠近時傑克發現其中兩個男人是雙胞胎,身穿打滿補丁的手織襯衫,一頭白發披散在肩膀上。

    他們皮膚慘白,眼睛是粉紅色的。

    白化病人,他想。

     那名巫婆模樣的老妪似乎是領導,她拄着拐杖朝羅蘭他們步履蹒跚地走過來,祖母綠顔色的眼睛銳利地打量他們幾個。

    她的牙齒已經全部脫落,幹癟的嘴深深内陷,草原輕風微微吹起她身上披着的舊披肩。

    最後,她的眼神落在羅蘭身上。

     “歡迎,槍俠!很高興見面!”她自己說的也是高等語,而且傑克同埃蒂、蘇珊娜一樣,完全明白她吐出的每個字,盡管他猜假如還在他自己的世界,這一切聽上去隻會像胡言亂語。

    “歡迎來到河岔口!” 槍俠摘下帽子,沖着她彎腰鞠了一躬,用殘疾的右手快速地輕拍喉頭三次。

    “謝謝您,老媽媽①『注:老媽媽(OldMother),即中世界最重要的兩顆星之一的“古母星”,這裡槍俠羅蘭用“古母星”稱呼來表達對老妪的尊敬。

    』。

    ” 聽了這話,她嘎嘎大笑起來。

    埃蒂瞬間意識到羅蘭不僅開了個玩笑,而且還奉承了老妪。

    剛剛蘇珊娜轉過的念頭也鑽進了埃蒂的腦袋:這就是他原來的模樣……也是他原來的行事風格。

    至少部分如此。

     “你可能是槍俠,但是你的衣服下面隻是藏着一具蠢人的軀體。

    ”她又恢複使用低等語。

     羅蘭又鞠了一躬。

    “美麗總會讓我變得愚蠢,老媽媽。

    ” 這回她絕對是放聲大笑起來,粗啞的笑聲吓得奧伊直往傑克腿後躲。

    老妪笑得身體猛顫,白化病兄弟中的一個沖上來扶住她以免她被自己的鞋子絆倒。

    但是她自己穩住了,女皇一般揮了揮手。

    白化病人退了下去。

     “你們在探索旅行嗎,槍俠?”她那雙精明的綠眼睛緊緊盯着他,幹癟深陷的嘴巴一張一合。

     “是的,”羅蘭回答。

    “我們要找尋黑暗塔。

    ” 其他人臉上隻是露出迷惑的神色,但老妪身子微微一縮,眼神轉了方向――不是轉向他們,傑克發現,而是轉向東南方,沿着光束的路徑。

     “我很遺憾!”她大聲說。

    “因為沒有任何一個去找黑暗塔的人能夠回來!我的祖父這樣說,他的祖父也這樣說!沒有一個!” “卡。

    ”槍俠耐心地回答,仿佛區區一個詞就解釋了一切……而且傑克也慢慢意識到,對于羅蘭而言事實就是如此。

     “唉,”她附和道,“黑暗塔的卡!好吧,好吧,你們做你們要做的事,沿你們的路走下去,當走到樹林空地時就會死亡。

    你繼續上路前願意與我們一起吃頓飯嗎,槍俠?你和你的騎士團?” 羅蘭再次鞠躬。

    “我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與其他人一起用餐了,老媽媽。

    我們不能耽擱太久,但是願意――我們對您的邀請充滿感激與喜悅。

    ” 老妪轉身對其他人用粗啞的嗓音響亮地說――但是讓傑克背脊發涼的不是她的語調,而是她說的每個字:“你們用心看,白界已經回來!在惡魔折磨的日夜之後,白界已經回來!帶着善心,仰起頭,因為你們已經活着看到卡的車輪再次啟動!” 6 那名老妪被喚做泰力莎姑母,在她的帶領下一行人穿過小鎮廣場,來到那幢尖頂歪斜的教堂。

    雜草蕪生的草坪裡埋着一塊褪色木闆,上面刻着“永恒聖血教堂”。

    六個字上面還漆着一句話,已經褪成慘綠色:戈嫘人①『注:戈嫘人(theGrays),原意為“灰發人”,這裡音譯,在書中指剌德城的地下住民,是陴猷布人的死敵。

    』死。

     她腳步蹒跚地領着衆人沿着一排排已經破損的長凳中間的通道穿過殘破的教堂,走下幾級矮台階,最後來到一間廚房。

    這間房間與上面的破敗景象完全不同,以至于蘇珊娜驚訝得使勁兒眨眼。

    這裡雖然擺設陳舊,但是十分整潔,古舊的木質地闆精細地上過蠟,由裡向外泛出甯靜的微光。

    一塵不染的黑色爐竈占據了整個牆角,幾捆木柴堆在一旁的牆壁上,可以看出所有木柴都經過精心挑選,完全曬幹了。

     又有三個老人加入進來,其中兩位老婦,還有一個撐着拐杖、裝着木頭假腿的老頭。

    這兩位老婦走到碗櫥前,開始忙碌起來。

    第三個人打開已經整齊地堆滿木柴的爐竈,劃燃一根長火柴。

    第四個打開另一扇門,走下幾級逼仄的樓梯,下面大概是冷藏室之類的地方。

    衆人忙碌的同時,泰力莎姑母領着其餘人來到教堂後部寬敞的房間。

    房間裡放着兩張擱闆桌,幹淨但破舊的罩布鋪在上面。

    她舉起拐杖朝桌子揮了揮,兩個白化病兄弟走了過去,開始費力地搬動其中一張。

     “來,傑克,”埃蒂說。

    “我們去搭個手。

    ” “不用!”泰力莎姑母幹脆地說。

    “我們也許上了年紀,但是我們不需要客人幫忙!還不需要,年輕人!” “不用插手了。

    ”羅蘭說。

     “這幫老傻瓜隻會弄傷自己。

    ”埃蒂小聲咕哝,但仍舊聽從别人的建議,不再試圖幫忙。

     埃蒂把蘇珊娜從輪椅裡抱出來,抱着她穿過後門。

    繁茂的景象讓蘇珊娜忍不住驚歎:呈現在眼前的不隻是茵茵草坪,還有一片姹紫嫣紅。

    争奇鬥豔的鮮花像火炬一樣怒放在柔軟的綠草上。

    其中有些花她認識――金盞菊、魚尾菊、夾竹桃――但還有許多從未曾見過。

    正在這欣賞的當口,一隻馬蠅停在一瓣亮藍色的花瓣上……那朵花倏地把馬蠅裹進去,緊緊閉上。

     “哇!”埃蒂驚訝地四處張望。

    “布希公園②『注:布希公園(BuschGarden),位于美國佛羅裡達州坦帕市,是全美著名的野生動植物公園。

    』!” 希說道:“這裡我們按照世界還沒轉換之前的原樣維護,而且我們保護着它,瞞過了經過這裡的所有人――陴猷布人、戈嫘人,土匪強盜。

    如果他們發現肯定會把這裡毀之一炬……而且會為了我們的隐瞞而要我們的命。

    他們痛恨一切美好的事物――他們所有人。

    這倒是這些混蛋的共同特點。

    ” 眼盲的老婦人捅捅他的胳膊,示意讓他别講了。

     “這段時間已經沒有人路過這兒了,”裝着木頭假腿的老人開口說。

    “很久都沒有了。

    他們一直待在那座城市裡,大概他們在那兒什麼都有。

    ” 白化病雙生兄弟費力地把桌子擡了出來,後面有一位老婦人手裡端着一個碩大的石水罐,緊催他們加快動作别擋着她的路。

     “請坐,槍俠。

    ”泰力莎姑母朝草坪揮揮手,說道。

    “你們都坐下吧。

    ” 幾百種各不相同的香味鑽進蘇珊娜的鼻子,讓她霎時覺得有點頭暈,仿佛一切都在做夢。

    她實在無法相信寂靜死城的斷壁殘垣之後居然會隐藏着如此一隅伊甸園。

     另一位婦人托着一盤玻璃杯走了進來。

    玻璃杯樣式不一,但纖塵不染,陽光照射下就像精緻的水晶。

    她先走到羅蘭跟前,遞過杯子,然後是泰力莎姑母、埃蒂、蘇珊娜,最後是傑克。

    等每個人都拿到杯子後,她把一種深金色的液體倒進杯中。

     傑克盤腿坐在一塊橢圓形的綠色花床邊,奧伊伏在腳旁。

    羅蘭微微向傑克側身,低聲說:“喝一點點以示禮貌就行了,傑克,否則我們就得背着你出鎮了――這是格拉夫――烈性的蘋果酒。

    ” 傑克點點頭。

     泰力莎高舉起玻璃杯,羅蘭跟随舉杯,埃蒂、蘇珊娜、傑克也紛紛舉起杯子。

     “其他人呢?”埃蒂悄聲問羅蘭。

     “前奏儀式結束以後他們會有的。

    現在别說話。

    ” “開始之前你願意說點兒什麼嗎,槍俠?”泰力莎姑母問道。

     槍俠站起身,酒杯高舉過頭頂,接着微微垂下頭,仿佛在沉思。

    河岔口居民們尊敬地凝視着他,傑克覺得目光中還夾着一絲恐懼。

    過了一會兒,他擡起頭。

    “讓我們為大地幹杯,為逝去的光陰幹杯好嗎?”他提議,激動讓他嘶啞的聲音微微顫抖。

    “讓我們為過去的團圓、遠逝的朋友幹杯好嗎?讓我們為歡聚一堂的旅伴幹杯好嗎?這樣行不行,老媽媽?” 傑克看見眼淚從她眼中流出,但整張臉龐仍然因為喜悅綻放出燦爛的笑容……霎那間,她幾乎變得年輕。

    傑克看着她,非常驚訝,自己也被強烈的喜悅感染。

    自從埃蒂把他從通道裡拉出來,他第一次感到埋在心中的看門人的陰影真正消失了。

     “唉,槍俠!”她說。

    “說得好啊!這些話足以讓我們開飯了!”她舉起杯子,一口飲盡,羅蘭接着也幹杯。

    埃蒂與蘇珊娜緊跟其後,隻是喝得沒那麼猛。

     傑克嘗了嘗杯中酒,沒想到自己挺喜歡這個味道――并沒他想得那麼苦,而是又酸又甜,有點像蘋果汁。

    但他幾乎立刻就感到酒勁上來,隻好小心地把杯子放在了一邊。

    奧伊嗅了嗅,退了回去,鼻頭重新擱在傑克的腳踝上。

     圍在旁邊的老人――河岔口最後的居民――紛紛鼓起掌來。

    許多人和泰力莎姑母一樣,忍不住開始啜泣。

    接着他們輪流拿到其他的玻璃杯――不夠精緻,但堪堪能用。

    頭頂無垠的草原天空,在漫漫夏日的午後,聚會真正開始。

     7 埃蒂覺得那天的飯菜是自從他兒時神秘的生日大餐之後最美味的一頓。

    小時候那次,他媽媽做了一桌子他最愛吃的菜――肉餡糕配烤土豆,甜玉米,旁邊配着香草冰淇淋魔鬼蛋糕①『注:魔鬼蛋糕(Devil-sFoodCake),一種甜點,相對于蛋白做成的較松軟的白色天使蛋糕,魔鬼蛋糕則有濃濃的巧克力或可可的香味和顔色,質地也比較密實。

    』。

     讓埃蒂興奮的當然是呈現在眼前的各式不同的佳肴――尤其是經過這麼好幾個月隻能吃螯蝦肉、鹿肉以及一點羅蘭保證能吃的綠色植物之後――但還有另一個原因;他注意到傑克也吃得狼吞虎咽(還不忘時不時扔給蹲在腳邊的貉獺一塊吃的),而他來到這個世界還不到一個禮拜。

     大盆大盆的炖菜(野牛肉浸在濃稠的肉汁裡配以蔬菜)、一盤盤新鮮出爐的餅幹、一罐罐白色甜奶油、還有一碗碗看似菠菜葉子的綠葉菜……但又不完全是菠菜。

    埃蒂從來不喜歡吃蔬菜,但僅僅嘗了第一口就好像打開了某個閘門,讓他感覺無法餍足。

    每道菜都極對他的胃口,但他對這種綠葉菜的喜愛已經變得近乎貪婪。

    他看見蘇珊娜吃着這些綠葉也是一碗接着一碗。

    最後他們四個人足足吃了三碗綠葉菜。

     老婦人和白化病兄弟把碗碟收拾幹淨後端上兩盤高高壘起的大蛋糕和一碗鮮奶油。

    蛋糕散發出甜膩的香味,讓埃蒂覺得自己已經來到天堂。

     “隻有野牛奶油了,”泰力莎姑母不無遺憾地解釋。

    “再也沒有奶牛了――最後一頭也在三十年前被宰了。

    野牛奶油肯定不是最好的,但總比什麼也沒有強,上帝啊!” 埃蒂發現原來蛋糕裡夾滿藍莓,這比他以前吃的所有蛋糕都要美味。

    連吃了三塊以後,他身子向後仰了仰,一個飽嗝從嘴裡冒出來,他趕緊捂住嘴,内疚地向四周張望。

     梅熙,那位盲眼老婦,粗聲說,“我聽見了!有人對廚師表示了感謝,姑母!” “唉,”泰力莎姑母大笑道。

    “是嘛!” 上菜的兩名老婦又回來,一個捧着一個冒氣的罐子,另一個托着盤子,幾個粗實的瓷杯子壘在托盤上,看上去搖搖欲墜。

     泰力莎姑母坐在桌首,羅蘭坐在她右手邊。

    羅蘭俯過身在她耳邊說了什麼。

    她仔細傾聽,笑容稍稍隐去,然後點點頭。

     “希,比爾,蒂爾,”她說。

    “你們三個留下。

    我們要與槍俠和他的朋友們談談話,因為他們今天下午就要離開。

    其餘的人帶着咖啡到廚房裡去,也不要說話了。

    走之前注意禮節!” 比爾與蒂爾,這對白化病雙兄弟,繼續坐在桌腳。

    其他人排成一行,輪流從羅蘭他們身邊經過,每個人都和埃蒂、蘇珊娜握了握手,然後親吻傑克的臉頰。

    傑克有禮貌地接受了親吻,但是埃蒂看出他既驚訝,也有些尴尬。

     當衆人經過羅蘭時,他們都在他面前跪下,親手摸摸從他挂在左臀的槍套裡戳出來的左輪槍檀木槍把。

    他雙手搭在他們的肩膀上,親吻他們的額頭。

    走在最後一個的是梅熙,她伸手環抱住羅蘭的腰,在羅蘭臉頰上印下一記響亮的濕吻。

     “上帝永遠保佑你,槍俠!假如我能看見你該有多好!” “注意禮節,梅熙!”泰力莎姑母厲聲說,但羅蘭沒有理會,他向盲眼老婦俯下身。

     他溫柔堅定地握住她的雙手,擡起到他的面頰。

    “用手看我吧。

    ”他邊說邊閉上了眼睛,而她用刻滿皺紋、因為關節炎而變形的手指輕柔地撫過他的雙眉、臉頰、嘴唇和下巴。

     “唉,槍俠!”她微微歎息,仰起空洞的眼窩對準他淡藍色的眼眸。

     “我看得很清楚了!你的臉很英俊,但也充滿哀傷與煩惱。

    我為你和你的夥伴憂慮。

    ” “但是能有緣相見已經很讓我們高興了,不是嗎?”他說完在她光滑、寫滿憂慮的額頭上溫柔地印下一記親吻。

     “唉――是啊。

    是啊。

    謝謝你的親吻,槍俠。

    我從内心裡感謝你。

    ” “走吧,梅熙,”泰力莎姑母的聲音稍稍柔和下來。

    “帶上你的咖啡。

    ” 梅熙站起身,那個拄拐杖、裝假腿的老人牽住她的雙手放到他褲子腰帶上。

    她對羅蘭和他的夥伴最後行了一次禮,然後由他牽了出去。

     埃蒂擦了擦眼睛,竟然發現有點濕潤。

    “她是怎麼瞎的?”他嘶啞地問。

     “土匪,”泰力莎姑母回答。

    “用燒紅的烙鐵幹的,他們幹的。

    他們說因為她眼神無禮。

    二十五年以前了,那是。

    喝咖啡吧,你們都喝!熱的時候味道不好,但冷下來就更像泥漿。

    ” 埃蒂把杯子舉到唇邊,嘗試性地小啜一口。

    雖然他不會很過分地将其稱做泥漿,但這也絕對不是什麼藍山拼配咖啡。

     蘇珊娜嘗了一口她的,顯出驚喜的樣子。

    “啊,這是菊苣!” 泰力莎瞥了她一眼。

    “我知道那不是。

    我隻知道這是道柯,道柯咖啡,自從我被那個女人詛咒之後就隻有道柯咖啡了――那個詛咒很久以前就已經消失。

    ” “您到底多大年紀了,夫人?”傑克突然問。

     泰力莎姑母詫異地看看他,然後嘎嘎大笑起來。

    “實際上,少年人,我自己都不記得了。

    我記得也是在這裡慶祝了我的八十歲生日,但是當時草坪上坐了五十多個人,而且梅熙那時還沒瞎。

    ”她的眼光落在伏在傑克腳邊的貉獺身上。

    奧伊并沒有從傑克的腳踝上挪開鼻頭,但他擡起鑲金邊的眼睛看着泰力莎。

    “一頭貉獺,上帝啊!我好久好久沒有見到過貉獺和人呆在一起了……以為它們已經忘記了過去與人同住同行的日子。

    ” 白化病兄弟中的一個彎下腰拍拍奧伊,奧伊倏地躲開。

     “以前他們還能牧羊,”比爾(或者也許是蒂爾)對傑克說。

    “你知道嗎,年輕人?” 傑克搖搖頭。

     “他會說話嗎?”白化病人又問。

    “過去有些貉獺會說話的。

    ” “是的,他會。

    ”他低頭看看這頭貉獺,陌生人的手一離開他就回到了傑克腳邊。

    “說你的名字,奧伊。

    ” 奧伊隻是愣愣地盯着他。

     “奧伊!”傑克又叫了一聲,但奧伊還是一聲不吭。

    傑克有些懊惱地看看泰力莎姑母和白化病兄弟。

    “呃,他的确說話……但是我猜他大概隻有想說的時候才會開口。

    ” “那個男孩看上去并不屬于這裡,”泰力莎姑母對羅蘭說。

    “他的穿着很奇怪……他的眼睛也很奇怪。

    ” “他來這兒還沒多久。

    ”羅蘭沖着傑克微微一笑,傑克遲疑地回應了一個笑容。

    “一兩個月以後,就不會有人覺得他奇怪了。

    ” “噢?我懷疑,真的懷疑。

    他從哪裡來?” “很遙遠的地方,”槍俠回答。

    “非常遠。

    ” 她點點頭。

    “那麼他什麼時候回去?” “永遠不回去了,”傑克回答。

    “這裡就是我的家。

    ” “那麼上帝憐憫你,”她說,“因為在這個世界太陽已經落下,永遠不再升起。

    ” 這句話讓蘇珊娜感到一陣不安,一隻手按住腹部,仿佛她胃裡難受。

     “蘇希?”埃蒂問。

    “你還好吧?” 她試圖擠出一絲笑容,但非常虛弱;平時的信心與沉着就好像在此刻棄她而去。

    “是的,當然。

    隻是起了些雞皮疙瘩,沒什麼。

    ” 泰力莎姑母投給她一記長長的、評估的眼光,弄得她幾乎不舒服……然後泰力莎笑了出來。

    “‘雞皮疙瘩’――哈!我還是猴年馬月聽過這說法。

    ” “我爸爸以前一直這樣說。

    ”蘇珊娜投給埃蒂一記笑容――這回更加有力。

    “但無論如何,已經過去了。

    我沒事兒。

    ” “關于遠方的城市以及從這兒到那兒的行程,你知道些什麼?”羅蘭邊問邊端起咖啡啜飲起來。

    “有沒有土匪?其他這些戈嫘人和陴猷布人又是什麼人?” 聽罷,泰力莎姑母深深歎了一口氣。

     8 “你們肯定聽說過很多,槍俠,而我們知道得很少。

    我知道的一件事就是:那座城市是個邪惡的地方,尤其對這個年輕人來說。

    任何年輕人。

    你們有沒有辦法繞道而行?” 羅蘭擡起頭仰望天空,白雲順着光束的路徑彙聚成直線,他們對這樣的形狀已經習以為常。

    在無垠的草原天穹,這條直線就像穿過天空的河流,讓人根本無法忽視。

     “也許,”他最終開口,但聽上去不知為何十分猶豫。

    “我猜我們可以向西南方走,繞過剌德,在遠一些地方重新回到光束的路徑。

    ” “你們是沿着光束前進的啊,”她說。

    “唉,我也是這麼猜的。

    ” 埃蒂發現,伴随着對這座城市的想像的是與日俱增的希望,他希望如果他們到達那裡,可以獲得幫助――對他們行程有用的廢棄的貨品,或者也許有什麼人能告訴他們更多關于黑暗塔的信息,以及他們到那裡以後應該怎麼辦。

    比如那些叫做戈嫘人的――這名字聽上去就像一些睿智的長須精靈。

     鼓點聲令人毛骨悚然,這沒錯,讓他也想起那種低成本的叢林探險電影(大多數時候他都是和亨利一道吃着爆米花在電視上看到的),裡面探險者尋找消失的城市,當找到時這些神秘城總是變成了廢墟,裡面的居民則個個成了嗜血的食人族。

    但是埃蒂堅信這種可怕的事情在看上去,至少從遠處看,這麼像紐約的城市裡絕對不會發生。

    即使那裡沒有睿智的長須精靈或者能用的舊貨品,肯定會有書,至少;他聽羅蘭說起過這裡紙張異常稀有,但埃蒂到過的所有城市裡都堆滿書。

    也許他們還能找到一些能用的交通工具,如果有越野車之類的當然最好。

    這一切可能不過是些白日夢,但是面對前方幾千裡的未知行程,一些愚蠢的白日夢無疑沒有壞處,起碼可以讓你精神振奮。

    而且那些東西至少也有些可能性,不是嗎?見鬼。

     他想把這些想法說出來,但是傑克搶先開口了。

     “我覺得我們不應該繞道。

    ”他說。

    衆人的視線都投向他,傑克的臉微微一紅。

    奧伊挪了挪腳。

     “不應該?”泰力莎姑母說。

    “你為什麼這麼想,請說說看。

    ” “你知道那些火車嗎?”傑克問。

     大家都沒有說話。

    比爾與蒂爾不安地對視一眼,泰力莎姑母隻是定定地望着傑克,這回傑克并沒有回避。

     “我聽說過一輛,”她說。

    “也許我親眼見過。

    就在那裡。

    ”她指着寄河的方向。

    “很久以前,當我還是孩子,世界還沒有轉換……起碼不像現在這樣。

    你是不是說布萊因,孩子?” 一絲驚訝從傑克眼中閃出,随後他露出了然的神色。

    “對!布萊因!”傑克的表情都落在了羅蘭眼裡。

     “你怎麼知道單軌火車布萊因的?”泰力莎姑母問。

     “單軌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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