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索橋與城市1

關燈
1 三天以後他們遇到一架墜毀的飛機殘骸。

     晌午時分,傑克首先注意到大概十裡遠的地方有道白光,似乎有面鏡子藏在草叢裡。

    等他們靠近,大家都看見一個黑色的巨型物體就落在大道邊。

     “那玩意看上去像隻死鳥,”羅蘭說,“個頭很大。

    ” “根本不是鳥,”埃蒂說。

    “那是一架飛機,我很肯定閃爍的白光不過是陽光反射在飛機艙蓋上。

    ” 他們又花了一個小時走到飛機殘骸跟前。

    衆人誰都沒說話,隻是默默地看着這堆古老的碎片。

    布滿裂痕的機身上站着三隻胖墩墩的烏鴉,傲慢地盯着這群陌生人。

    傑克從路邊揀起一塊石頭向烏鴉扔過去,烏鴉被激怒,嘎嘎叫起來,拖着笨重的身子向天空飛去。

     飛機的一扇機翼在墜落時脫離機身,落在了三十碼遠的地方,看上去就像倒插在長草中的一塊跳水闆。

    飛機的其它部分還算完整。

    艙蓋上有一塊星形的爆裂痕迹,估計當時飛行員的腦袋就砸在上面,還有一塊很大的鏽色印記印在旁邊。

     三根生鏽的螺旋槳葉片從草堆裡戳出來,奧伊慢慢走過去,上下嗅了一番後匆忙地回到傑克身邊。

     飛行員艙裡坐着的是一具已經幹癟的木乃伊,身穿棉襯的皮夾克,頭戴一頂頂端鑲着突起的金屬片的頭盔。

    嘴唇已經腐蝕,牙齒咧成臨死前絕望驚叫的模樣,曾經香腸大小的手指現在已經變成包着一層皮的骨頭,耷拉在方向盤上。

    羅蘭看見他的頭蓋骨卡在艙蓋上,猜想覆在左臉上灰綠色的鏽垢全是迸裂的腦漿。

    死者的頭向後翹起,仿佛在死前那一瞬間他還堅信自己可以重回藍天。

    飛機剩下的機翼從茂密的長草中插出,上面還有一個褪色的徽章,是個握住閃電的拳頭。

     “看來泰力莎姑母錯了,反倒是那個白化病老兄弟說得對,”蘇珊娜驚歎道。

    “這一定就是流亡王子大衛?奎克。

    你看看他的個頭,羅蘭――肯定是在他身上塗了一層油才能把他塞進機艙的。

    ” 羅蘭點點頭。

    長年高溫讓這個機器鳥裡的巨人變成了一具裹着幹皮的骨架,但是他仍然可以看出原來的肩膀有多寬、變形的腦袋有多大。

    “珀斯老爺就這樣跌下,”他說,“大地轟隆,随之顫動。

    ” 傑克不解地掃了他一眼。

     “這是一句古詩。

    珀斯老爺是個巨人,他正要帶着一千個人出征作戰。

    但在離開自己國家之前,一個小男孩兒朝他丢了塊石頭,恰恰擊中他的膝蓋。

    他身子一晃,盔甲的重量讓他失去平衡,結果跌下去摔斷了自己的脖子。

    ” 傑克說,“就像我們牧羊人大衛與巨人葛利亞①『注:牧羊人大衛與巨人葛利亞(DavidandGoliath),聖經傳說,整個故事在《聖經》的《薩缪爾17卷》裡記載。

    大衛隻是一個小男孩兒卻打敗了腓力斯人的巨人葛利亞,後來他成為著名的大衛王。

    』的故事。

    ” “這裡沒有大火的痕迹,”埃蒂說。

    “我敢打賭隻是燃油用盡,他本來想滑翔着陸罷了。

    他也許确實是個野蠻的逃犯,但絕對有膽量。

    ” 羅蘭點點頭,看向傑克。

    “你還好吧?” “當然。

    如果這家夥,你瞧,還沒幹透的話,我可能吃不消。

    ”傑克從機艙裡的死人身上移開眼光,投向遠方的城市。

    現在剌德城更近、更清晰,盡管他們看見高塔上許多窗戶已經破碎,可他,同埃蒂一樣,還沒有完全放棄在那裡能找到幫助的希望。

    “我敢打賭他這一死以後城裡幾乎就亂成一團了。

    ” “我想你說得沒錯。

    ”羅蘭說。

     “你知道些什麼呢?”傑克又開始研究起這架飛機。

    “城市的建造者也許能自己造飛機,但這架肯定是從我們那兒來的,我很肯定。

    五年級的時候我寫過一篇關于空戰的論文,估計我能認出這架飛機。

    羅蘭,我能湊近點兒看嗎?” 羅蘭點點頭。

    “我跟你一塊兒去。

    ” 他們走向飛機殘骸,長草刷刷掃在褲腿上。

    “看,”傑克說。

    “看見機翼下面的機關槍了嗎?那是一個空氣冷凝器的德國模型,二次大戰前出産的福克-沃爾夫②『注:福克-沃爾夫(Foeke-Wulf),德國著名軍火制造公司,二戰期間制造許多武器。

    』型号機槍。

    我很肯定。

    可是它怎麼會在這兒?” “許多飛機都曾消失,”埃蒂解釋。

    “比方說百慕大三角,那是我們那兒的一塊海上區域,羅蘭,是個不祥之地。

    也許那兒正是兩個世界間的通道――那種幾乎從不關閉的通道。

    ”埃蒂弓起肩膀,拙劣地模仿起羅德?塞林③『注:羅德?塞林(RodSerling),美國著名的劇作人,曾六次榮獲艾美獎最佳劇本獎,主持《冥冥時分》和《夜間畫廊》等節目。

    二戰期間曾入伍服役擔任傘兵。

    』。

    “系緊安全帶,馬上氣流震動:你正在進入……羅蘭區!” 傑克和羅蘭站在飛機殘餘的翅膀下面,根本沒有理睬他。

     “把我抱起來,羅蘭。

    ” 羅蘭搖搖頭。

    “那根翅膀看上去結實,但也許并不是這樣――這東西已經在這兒待了很久,傑克。

    你會掉下來的。

    ” “那讓我站上去。

    ” 埃蒂說道,“我來吧,羅蘭。

    ” 羅蘭盯着自己殘疾的右手看了一會兒,聳聳肩,接着交疊雙手,擺出馬蹬。

    “這應該行了。

    他不重。

    ” 傑克脫掉鹿皮鞋,輕巧地踏上羅蘭雙手擺成的馬蹬。

    身後響起奧伊嗷嗷的尖叫,盡管羅蘭不知道是興奮還是警告。

     傑克的胸膛緊緊貼住一隻生鏽的飛機副翼,拳頭閃電的标志正在眼前,一側已經微微翹起。

    他抓住副翼,使勁一拉,結果标志非常容易就脫落了,要不是站在身後的埃蒂及時伸手托住他的屁股,他差點兒摔下來。

     “我就知道,”傑克說。

    拳頭閃電标志下面藏着另外一樣東西,現在幾乎完全暴露。

    居然是一個納粹符号。

    “我隻是想親眼看看:現在你把我放下來吧。

    ” 他們再次出發,但是整個下午,他們每次回頭都能看見立在茂密長草中的機尾,就像珀斯老爺的墓碑。

     2 那晚輪到傑克生火。

    當木頭擺得讓槍俠滿意後,槍俠遞給傑克他的打火燧石。

    “讓我們看看你怎麼做。

    ” 埃蒂與蘇珊娜親密地互相摟着腰,坐在另一邊。

    天快黑的時候,埃蒂在路邊找到一朵亮黃色的小花,就為她摘了下來。

    今晚黃花就戴在蘇珊娜的發間,每次她望向埃蒂時,眼波流轉、嘴角含笑。

    羅蘭注意到這一切,由衷地感到高興。

    他們的愛情越來越深、越來越濃,這很好。

    要想捱過未來艱難的歲月,這份愛情必須足夠深厚、堅韌。

     傑克擦出了一絲火星,但是離木柴還差了好幾寸。

     “把打火石湊近一些,”羅蘭說,“拿穩了。

    不要擊打,傑克,要摩擦。

    ” 傑克又試了一次,這回火星直接落在了木柴上,但隻冒出一股青煙,卻沒有竄出火苗。

     “我想我不大擅長這個。

    ” “你會擅長的。

    現在,仔細想想:什麼東西夜晚穿衣、日出脫衣?” “什麼?” 羅蘭把傑克的手移近柴堆。

    “我猜你的書裡沒有這條吧。

    ” “噢,你是說謎語!”傑克又擦出一絲火星,這回木柴裡跳出幾朵小火花。

    “你也知道謎語嗎?” 羅蘭點點頭。

    “不隻一些――而且很多。

    小時候我肯定記得一千條,這是我學習的一部分。

    ” “真的?怎麼會有人學習謎語?” “我的輔導老師範内曾經說過會猜謎的男孩也會換個角度想問題。

    每個禮拜五中午我們都會舉行猜謎競賽,赢的人就能早點兒放學回家。

    ” “那你有沒有早回家過,羅蘭?”蘇珊娜問。

     他微微一笑,搖搖頭。

    “我很喜歡猜謎,但從來就猜得不是很好。

    範内說這是因為我想得太深,我父親說是因為我缺乏想像力。

    我覺得他們倆都對……但是我覺得我父親可能說得更準。

    我拔槍從來都比我的同伴快,射得也更準,但是我一直不是特别擅長換個角度想問題。

    ” 蘇珊娜仔細觀察過羅蘭與河岔口的老人打交道的過程,她覺得槍俠低估了他自己,不過她還是保持緘默。

     “有時候,冬天的晚上,大廳裡會舉行猜謎競賽。

    如果隻是青少年參賽,阿蘭總能拿第一。

    當成年人也參賽時,冠軍總是柯特的。

    他忘記的謎語都比我們任何一個人記得的多,每次猜謎節結束柯特總能赢回家一頭白鵝。

    謎語蘊含強大的力量,每個人都知道一兩條。

    ” “即使是我,”埃蒂說。

    “比如說,一個死嬰怎麼過馬路?” “這個太蠢了,埃蒂。

    ”蘇珊娜笑着嗔怪道。

     “因為它被綁在了一隻雞上!”埃蒂大叫出答案,傑克瞬間大笑起來,把身前一堆木柴都弄亂了。

    埃蒂看在眼裡,得意地大笑道:“哈,哈,哈!我還有成千上萬條這樣的謎語呢,老弟!” 但是羅蘭沒有笑,事實上他看上去有些着惱。

    “請原諒我這麼說,埃蒂,但是這的确非常愚蠢。

    ” “上帝啊,羅蘭,對不起。

    ”埃蒂回答。

    笑容還挂在他臉上,但是聲音聽上去有些愠怒。

    “我總是忘記你的幽默感早在兒童十字軍①『注:兒童十字軍(children-sCrusade),一二一二年在教皇與封建主的哄騙卞,三萬名兒童組成十字軍(第四次十字軍)發起東征,在法國馬賽啟程渡海,但結果他們不是葬身大海就是被船主販去埃及。

    』時代就已經消失了。

    ” “我隻是覺得猜謎是件嚴肅的事,我的老師一直告訴我解謎的能力代表健全理智的思想。

    ” “可是它們永遠不能代替莎士比亞或者二次方程,”埃蒂反駁。

    “我隻是說,别太在乎了。

    ” 傑克若有所思地望着羅蘭。

    “我的那本書上說謎語是今天仍然存在的最古老的遊戲。

    我是說,在我們的世界裡。

    而且以前猜謎的确是非常嚴肅的事,不僅僅是玩笑而已。

    人們有時會為了它喪命。

    ” 羅蘭的眼光投向愈發濃稠的黑暗中。

    “是的。

    我親眼見過這樣的事情。

    ”他回憶起有一次猜謎節不是以頒發白鵝大獎告終,結果演變成一個頭戴鈴铛帽子的斜眼男人胸口被插了一把匕首、死在了泥地上。

    柯特的匕首。

    那男人是個遊吟詩人、也是個玩雜耍的,當時他想作弊、要偷走裁判口袋裡那本書,書裡夾着刻有謎底的樹皮。

     “好吧,請原……諒我。

    ”埃蒂回答。

     蘇珊娜轉向傑克。

    “我把你帶來的那本謎語書忘得一千二淨了。

    現在我能瞧一眼嗎?” “當然,就在我的書包裡。

    隻是謎底全被撕了。

    也許這就是為什麼塔爾先生免費送給我――” “他叫什麼?”羅蘭打斷他問。

     “塔爾先生,”傑克說。

    “凱文?塔爾。

    我跟你提過嗎?” “沒有。

    ”羅蘭慢慢放開傑克的肩膀。

    “但現在我聽見了,我并不驚訝。

    ” 埃蒂打開傑克的書包,翻出《謎語大全》,扔給蘇珊娜。

    “你知道,”他說,“我一直在想那個死嬰的謎語其實還不賴。

    也許沒什麼品位,可是真還不賴。

    ” “我不在乎什麼品位,”羅蘭說。

    “那個謎語沒有意義,也沒法解答,這足以說它愚蠢。

    一條好的謎語不會這樣。

    ” “上帝啊!你們這些人真的把猜謎看得很嚴肅,不是嗎?” “是的!” 與此同時傑克已經重新支好柴堆,仔細琢磨起那條挑起讨論的謎語。

    突然他笑了起來。

    “火。

    謎底就是火,對不對?晚上穿衣、白天脫衣。

    把‘穿衣、脫衣’、換成‘生火、熄火’的話就很簡單了。

    ” “對。

    ”羅蘭回給傑克一個微笑,但是眼睛仍舊盯着蘇珊娜,看她一頁頁翻看那本已經破爛的謎語書。

    她眉峰緊蹙,時不時摸摸從頭發上滑下來的黃花。

    羅蘭覺得可能隻有她一個人意識到這本快散架的謎語書也許同《小火車查理》一樣重要……也許更加重要。

    想到這裡,他的眼光離開她轉投向埃蒂,埃蒂愚蠢的謎語再一次惹惱了他。

    很不幸,這個年輕人與庫斯伯特還有一處相同點:羅蘭有時會有沖動想要狠命搖晃他,把他搖到鼻子流血、牙齒脫落。

     溫柔,槍俠――溫柔!他腦中響起柯特微帶笑意的安慰聲,羅蘭決定抛開一時的情緒,這樣做困難也不算太大,尤其是當他想到埃蒂自己也沒辦法控制偶爾的胡說八道時。

    性格,至少部分性格,也是由卡決定的。

    羅蘭也清楚對埃蒂來說,這些不完全是胡說。

    每次當他這樣想時,三天前深夜的那段對話就會跳入腦海。

    他一直記得埃蒂控訴說他隻把他們當做自己棋盤上的棋子而已。

    這讓他很生氣……但這話卻如此接近事實以至于他覺得羞愧。

     很幸運,埃蒂對羅蘭的思想鬥争毫不知情,他隻是問道:“什麼東西是綠色的,幾百噸重,而且住在海底?” “我知道,”傑克說。

    “大綠鲸。

    ” “白癡。

    ”羅蘭小聲咕哝。

     “是啊――但這才是好笑的地方嘛,”埃蒂辯解道。

    “笑話同樣能讓你換個角度想問題。

    你瞧……”他看看羅蘭的臉色,幹笑兩聲,雙手一攤。

    “算了。

    我放棄。

    你根本不會理解。

    一百萬年都不會。

    我們還是瞧一眼這本見鬼的書吧。

    我甚至也會努力變得嚴肅一些……如果我們能先吃點兒晚飯的話,我是說。

    ” “看我的。

    ①『注:WatchMe,中世界的一種紙牌遊戲。

    通常,有人赢牌時就叫“看我的”。

    』”槍俠臉上閃過一絲笑意。

     “啊?” “就是說你赢了。

    ” 傑克來回摩擦着打火石與鋼條,火星終于濺了出來,總算點燃了木柴。

    他滿意地坐回去,一隻手繞過奧伊的脖子,看着火舌蔓延。

    他對自己很滿意,他剛剛點燃了營火……而且他猜出了羅蘭的謎語。

     3 “我也想到一個,”在吃肉卷的時候傑克說。

     “很愚蠢的那種嗎?”羅蘭問。

     “不是。

    真正的謎語。

    ” “那麼考考我吧。

    ” “好。

    什麼會跑卻從不走,有嘴卻從不開口,有床卻從不睡覺,有頭卻從無淚流?” “是條好謎語,”羅蘭仁慈地說,“但已經很老了。

    答案是河流。

    ” 傑克有點兒洩氣。

    “你真是難不倒啊!” 羅蘭把最後一口肉卷扔給奧伊,奧伊高興地一口接住。

    “不是我。

    我可是埃蒂口中的下手敗将。

    你見過阿蘭就知道了,他收集謎語的興趣甚至比得上太太們收集扇子。

    ” “應該是手下敗将,羅蘭老兄。

    ”埃蒂更正道。

     “謝謝。

    現在試試這條:什麼躺在床上又站在床上?/先是白色後是紅色/變得越胖老太太越樂?” 埃蒂大笑起來。

    “**!”他大聲叫出謎底。

    “夠粗俗,羅蘭!但是我喜歡!我喜……歡!” 羅蘭搖搖頭。

    “你猜錯了。

    一條好謎語通常玩的是文字遊戲,就像剛剛傑克關于河的謎語,但是更多時候它更像魔術師的把戲,把你誤導到完全相反的方向。

    ” “應該有兩重意思。

    ”傑克解釋了亞倫?深紐曾經告訴他的參孫謎語。

    羅蘭點點頭。

     “是不是草莓?”蘇珊娜問道,接着就自問自答。

    “當然是。

    這就像那個火的謎語,裡面藏着暗喻。

    隻要你明白這個暗喻就能找到謎底。

    ” “我用性作暗喻,可我說出口的結果是她扇了我一記耳光,然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埃蒂故作哀傷地說,可是沒人搭理他。

     “如果你把‘變’字兒換成‘長’,”蘇珊娜繼續說,“就很簡單了。

    先是白色再是紅色,長得越胖老太太越喜歡。

    ”說完臉上露出得意的表情。

     羅蘭點點頭。

    “我知道的謎底是文莓,但是我肯定兩個謎底意思都一樣。

    ” 埃蒂拿起《謎語大全》翻看起來。

    “聽聽這個,羅蘭?什麼時候一扇門不是一扇門?” 羅蘭蹙起眉頭。

    “這是不是又是你愚蠢的玩笑?因為我的耐心――” “不是。

    我發誓我很嚴肅,而且――至少我在努力。

    這是書裡的謎語,我隻是恰巧知道謎底。

    我小時候聽到過的。

    ” 傑克也知道了謎底,沖着埃蒂眨眨眼,埃蒂眨回去。

    奧伊也試圖模仿,可這頭貉獺一直隻能同時閉上兩隻眼睛,試了幾次後最終放棄,把他們都逗樂了。

     與此同時,羅蘭與蘇珊娜都在苦思冥想。

    “肯定和愛情有關,”羅蘭說。

    “一扇門①『注:這裡一扇門(adoor)與敬愛(adore)同音,所以羅蘭才做此猜測。

    』,敬愛。

    什麼時候敬愛不是敬愛……唔……” “唔。

    ”奧伊也跟着哼哼,它模仿起羅蘭沉思時的腔調簡直惟妙惟肖。

    埃蒂又沖着傑克眨眨眼,傑克趕緊捂住嘴免得笑出聲。

     “是不是虛僞的愛情?”羅蘭最後問。

     “不是。

    ” “窗戶。

    ”蘇珊娜突然很肯定地說。

    “什麼時候一扇門不是一扇門?當它是扇窗戶的時候。

    ” “不對。

    ”現在埃蒂笑得更加開懷,可傑克對兩人那麼離譜的答案真的非常驚訝。

    的确是魔術,他想。

    魔術裡都是些很普通的東西,沒有會飛的地毯,也沒有消失的大象,但魔術就是魔術。

    他們正在做的事兒――圍坐在火堆旁猜謎語――突然在他眼中被賦予了嶄新的意義,他們就像在玩捉迷藏,隻不過現在用的遮眼布是由詞語織成的。

     “我放棄。

    ”蘇珊娜說。

     “我也放棄。

    ”羅蘭說。

    “告訴我們你知道的吧。

    ” “答案是罐子①『注:罐子(ajar),與英語單詞“半開的”(ajar)同音,此處這則謎語就利用了這兩個同音異義詞。

    』。

    門不是門,當它半開的時候。

    明白了嗎?”羅蘭的神情表明他漸漸明白過來。

    埃蒂這時有些擔心地問,“這是條壞謎語嗎?這回我可努力嚴肅了,羅蘭――真的。

    ” “一點兒不壞。

    相反,還挺不賴。

    柯特應該能猜出來,我相信……也許阿蘭也行,但這絲毫不會減損謎語的精妙。

    我剛剛犯了讀書時同樣的毛病:想得太複雜,反而與謎底擦肩而過。

    ” “裡面的确有點東西的,是嗎?”埃蒂沉思道。

    羅蘭點點頭,但埃蒂卻沒看見;他正盯着火堆深處,看見木炭中幾十朵玫瑰怒放、然後凋零。

     羅蘭說,“最後一件事兒,說完我們就睡覺,就是從今晚起我們要安排守夜。

    你第一個,埃蒂,然後是蘇珊娜。

    我值最後一班。

    ” “那我呢?”傑克問。

     “以後你也會輪到的。

    現在你好好睡覺更重要。

    ” “你真的認為輪班值夜很必要嗎?”蘇珊娜問。

     “我不知道。

    而這恰恰是最充分的理由。

    傑克,幫我們從你的書裡選一則謎語吧。

    ” 埃蒂把《謎語大全》遞給傑克,傑克一頁頁翻看過來,快到書尾時突然停下。

    “哇!這個絕對有殺傷力。

    ” “讀來聽聽,”埃蒂說。

    “如果我猜不出,蘇珊娜也能猜出。

    我們倆可是舉世聞名的埃蒂?迪恩和他的猜謎皇後。

    ” “今晚我們倆都很機智,對不對?”蘇珊娜說。

    “讓我們瞧瞧你在路邊值了大半夜勤之後還有多機智,蜜糖。

    ” 傑克讀道:“一樣東西什麼都不是,卻有名有姓。

    它有時高有時矮,和我們說話,和我們運動,一同做每個遊戲。

    ” 他們讨論了将近十五分鐘,但大家連一絲靈感都抓不住。

     “也許等睡着了能夢見謎底,”傑克說。

    “當時那條河的謎底就是我夢見的。

    ” “真是本便宜貨,連謎底都沒有。

    ”埃蒂邊站起身邊說。

    他拉起一條獸皮毯裹在肩膀上,就像披了一件披風。

     “呃,的确便宜。

    塔爾先生根本就是白送給我的。

    ” “我要注意點兒什麼,羅蘭?”埃蒂問。

     羅蘭聳聳腐,躺下來。

    “我也不知道,但我猜你一看見或聽見就會知道。

    ” “你開始覺得困的時候就把我叫醒吧。

    ”蘇珊娜說。

     “沒問題。

    ” 4 大道一側有一條草溝,埃蒂肩上裹着皮毯就坐在草溝遠處。

    今晚一片薄雲遮住了夜空,群星也變得黯淡。

    強勁的西風呼呼刮來,當埃蒂面對風向時,可以清晰地聞到統治這片草原的野牛的味道――混合了皮毛與熱糞的氣味。

    這幾個月他的感覺變得越來越敏銳,這讓他非常驚喜……可像這樣的時刻,敏銳的感覺反而讓他覺得有些詭異。

     隐約間他聽見一頭小野牛的叫聲。

     他轉身面向城市,一瞬間他覺得仿佛看見了點點燈光――雙胞胎兄弟口中的電蠟燭――但是他很清楚,也許他什麼也沒看見,隻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罷了。

     你已經遠離第四十二街了,甜心――雖然無論如何希望終究是件好事兒,但也不要抱太大希望,否則就會忘記一樁事實:你已經遠離第四十二街了。

    前方根本不是紐約,無論你多麼希望。

    前方是剌德,而且根本無法預測。

    如果你牢記這一點,你也許能熬過去。

     大部分值夜的時間就在他思索最後一條謎語中度過。

    羅蘭對那條死嬰謎語的苛責讓他很是胸悶,如果天一亮的時候他就能給出絕妙的謎底會讓他很開心。

    當然他們也不能從書裡找到任何答案,但是他猜一條好謎語的謎底肯定是不言白明的。

     有時高有時矮。

    他猜這句應該是關鍵,其它部分不過是誤導。

    什麼東西有時高有時矮①『注:文中謎語用的是short一詞,既有矮的意恩,也有短的意願。

    』呢?褲子?不對。

    褲子會有時長有時短,可是他從沒聽過高褲子。

    故事?像褲子一樣,隻符合一半。

    飲料有時高有時矮―― “點單。

    ”他低喊出聲,又想了一會兒,覺得謎底肯定讓自己無意中給撞上了――兩個形容詞都非常契合。

    高單子指的是盛宴;矮單子指的是飯店裡的快餐――漢堡包、金槍魚三明治什麼的。

    可是問題是盛宴和金槍魚三明治都不會和我們說話,一同做每個遊戲。

     一陣沮喪襲上心頭,他不得不嘲笑起自己居然被兒童書裡的一條文字遊戲弄得緊張兮兮。

    但他還是開始逐漸相信人們真有可能為了謎語殺人……如果賭注足夠高,而且還有人作弊。

     算了吧――你就像羅蘭說的,已經與謎底擦肩而過了。

     但是,他還能再想些别的什麼呢? 這時咚咚鼓點聲又在城市那邊響起,他的确沒有别的好想了。

    鼓點就這麼響起來,絲毫沒有前奏。

    前一刻一絲聲音也沒有,下一刻音量就立即變得最大,仿佛一個開關被驟然啟動。

    埃蒂走向路邊,面向城市靜靜傾聽。

    他回頭看看其他人是否被鼓聲吵醒,結果發現他仍是孤獨一人。

    他轉回去又望向剌德,伸手罩住雙耳。

     邦……叭―邦……叭―邦―邦邦―邦。

     邦……叭―邦……叭―邦―邦邦―邦。

     埃蒂越來越肯定他的猜測沒錯;至少他揭開了謎語。

     邦……叭―邦……叭―邦―邦邦―邦。

     在這片洪荒曠野之中,他正站的一條廢棄大道上,跟前是座某個驚人的失落文明留下的城市,耳朵裡聽見的是搖滾樂的鼓點聲……一切都太瘋狂了,可是難道這會比那個會叮地一聲掉下印着“行”字的小綠旗的交通燈更瘋狂嗎?會比在這裡發現一架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德國戰鬥機殘骸更瘋狂嗎? 埃蒂輕聲哼起Z.Z托普合唱團的一首歌兒。

     你隻需足夠的粘東西 粘住你牛仔褲上的破縫隙 我說呀,呀…… 歌詞正踩在鼓點上,這絕對是“尼龍飛蟲”的迪斯科節奏,對此埃蒂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

     片刻之後,鼓點聲就像突然開始一樣毫無預兆地停止,他能聽到的隻剩下呼呼風聲,還有隐約傳來的那條有床卻從不睡覺的寄河靜靜的流淌聲。

     5 接下來的四天平靜無波。

    他們一路前進一路看着索橋與城市的輪廓越變越大、也越來越清晰;他們露營、吃餓、輪流守夜(傑克一直纏着羅蘭讓他在天亮前值兩小時的班)、睡覺休息。

    其中惟一值得一提的就是蜜蜂事件。

     發現墜機殘骸後的第三天中午,他們耳邊傳來嗡嗡聲,越來越響,直到蓋過所有其它聲音。

    最後羅蘭停下來。

    “那裡,”他指着路邊的桉樹林說。

     “聽上去像是蜜蜂。

    ”蘇珊娜說。

     羅蘭淡藍色的眼眸閃了一下。

    “也許今晚我們會有甜點了。

    ” “我不知道該對你怎麼說,羅蘭,”埃蒂說,“但我可極度厭惡被蜜蜂叮着。

    ” “我們沒人會喜歡,”羅蘭贊同道,“但今天正好沒風。

    我想我們可以先點火把它們熏睡着,然後趁機把蜂巢偷出來,這樣也不會惹禍上身。

    我們先過去看看吧。

    ” 他抱着同樣興奮、躍躍欲試的蘇珊娜走向樹林。

    埃蒂與傑克跟在後面,而顯然奧伊的選擇是謹慎而非勇猛,它留在路邊呼哧呼哧喘着氣,審慎地看着他們離去。

     羅蘭在樹林邊停下腳步,扭過頭對埃蒂與傑克輕聲說,“待在這兒别動,我們先過去看看,沒問題我就給你們手勢。

    ”說完他抱着蘇珊娜走向密林中光斑點點的樹蔭,而埃蒂與傑克仍舊站在陽光下目送他倆。

     走進樹蔭,一陣涼意撲面而來,單調的蜂鳴聲讓人昏昏欲睡。

    “太多了,”羅蘭輕聲說。

    “現在是夏末,它們應該出去采蜜的。

    我不――” 他一眼瞥見空地中央突起在樹幹上的蜂巢,打住話頭。

     “它們怎麼了?”蘇珊娜驚恐地低聲問。

    “羅蘭,它們到底怎麼了?” 一隻像十月的馬蠅一樣胖的蜜蜂從蘇珊娜頭側慢慢飛過,把她吓得向後一縮。

     羅蘭做了手勢,其他人也跟上來。

    大家都盯着蜂巢,一言不發。

    蜂房并不是規則的六角形,而是形狀、太小各異;蜂巢本身看上去正在怪異地融化,仿佛有人在上面放了一盞噴燈。

    懶洋洋爬着的蜜蜂居然全身像雪一樣白。

     “今晚沒蜂蜜了,”羅蘭說。

    “我們從那個蜂巢裡取出的蜂蜜也許很甜,但我十分肯定會讓我們集體中毒。

    ” 其中一隻畸形的白蜜蜂笨重地飛過傑克的腦袋,傑克一臉厭惡地趕緊避開。

     “發生了什麼?”埃蒂問。

    “什麼讓它們變成這樣,羅蘭?” “清洗了整個世界的是同一樣東西;它也讓大多數野牛天生畸形,無法生育。

    我聽過有人把它稱做古老的戰争、曠世大火、末日浩劫,還有蝕骨劇毒。

    無論叫什麼,這就是我們一切災難的起源,一切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甚至在河岔口那群老人的曾曾祖父生下來之前一千年就發生了。

    随着時間流逝,浩劫的影響――雙頭水牛與眼前這種白蜜蜂――已經慢慢減弱。

    我也親眼見過這些影響。

    其它的變化更加劇烈,即使肉眼看不見,也仍舊在繼續。

    ” 他們看着白蜜蜂茫然甚至無助地沿薷蜂巢爬動。

    其中一些明顯還試圖工作;其它的就隻是漫無目的地互相撞來撞去。

    埃蒂想起以前看到過一則新聞,上面刊登了一幅煤氣爆炸幸存者逃離爆炸地點的照片,當時那次爆炸幾乎把加利福尼亞一座小鎮的整個街區夷為平地。

    這些蜜蜂看上去很像照片裡的幸存者,同樣迷惑、驚魂失魄。

     “你們發動了核戰争,是不是?”他問道――幾乎是控訴的語氣。

    “這些你們喜歡談論的中土先人……他們直接把自已送進了地獄。

    不是嗎?” “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沒有人知道。

    那時的記錄都已遺失,流傳下來的故事也自相矛盾、說不明白。

    ” “我們趕緊離開,”傑克顫聲說。

    “我看這些東西覺得惡心。

    ” “我也是,蜜糖。

    ”蘇珊娜說。

     他們離開,留下這群漫無目的的蜜蜂在古老的樹林裡繼續過着已經破碎的生活。

    今晚沒有蜂蜜。

     6 “你到底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們你知道的一切?”第二天早上埃蒂問道。

    藍天一片清澈,但冷冽寒意已經滲進空氣。

    在這個世界裡的第一個秋天即将來臨。

     羅蘭瞥了他一眼。

    “你什麼意思?” “我想你坦白告訴我們所有的故事,從頭到尾,從薊犁開始。

    你怎麼長大,那裡又怎麼滅亡。

    我還想知道你是怎麼知道黑暗塔的,而且你為什麼開始追尋它。

    我也想知道你的第一批朋友,他們到底怎麼了。

    ” 羅蘭脫去帽子,用手臂擦去額頭上的汗,又戴上帽子。

    “你有權利知道這一切,我猜,而且我也會全都告訴你……但不是現在。

    故事很長,我從沒想過要對誰提起,如果要說,我也隻說一遍。

    ” “那你什麼時候說?”埃蒂問。

     “時機到的時候,”羅蘭回答。

    他們隻能對這個回答滿意。

     7 在傑克開始搖他的前一刻,羅蘭醒過來
0.28388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