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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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獨自在公園裡散步。

    但不算——還有狗一道。

    ”她補充道。

     “不算;而且有的人就是狗,不是嗎?”克拉麗莎說,仿佛猜中了一個秘密。

    “不是所有人——噢,不是所有人。

    ” “不是所有人,”蕾切爾說着,不再作聲。

     “我能清楚地想像出你一個人散步的樣子,”克拉麗莎說:“并且思考——在你自己的小小世界中。

    可是你将會相當愉快地——總有一天!” “我會愉快地和一個男人一起散步——你是這個意思嗎?”蕾切爾問,睜大了雙眼疑惑地望着達洛維太太。

     “我沒有特地去想是一個男人,”克拉麗莎說,“但是你會有那麼一天的。

    ” “不,我永遠都不會結婚的。

    ”蕾切爾堅定地說。

     “我不該那麼肯定,”克拉麗莎說。

    蕾切爾的眼角餘光掃到了她,雖然她莫名地滑稽,但還是發現她富有魅力。

     “為什麼人要結婚?”蕾切爾問。

     “這就是你要去探索的,”克拉麗莎笑着說。

     蕾切爾追随着她的眼神,發現它們在理查德·達洛維富有活力的身形上停留了一秒。

    他正蹭着靴子底劃火柴,一旁的威洛比正認真地解釋着什麼,兩人看上去都興趣盎然的。

     “沒有什麼能與此相比了,”她總結道。

    “跟我說說安布羅斯夫婦吧。

    還是說我問了太多問題了?” “我覺得我和你很談得來,”蕾切爾說。

     安布羅斯夫婦的簡短介紹雖然看着很是敷衍,但她還是多少提到了安布羅斯先生是她舅舅的這一事實。

     “你母親的兄弟?” 當許久未使用的一個稱謂被擲出後,在她心中輕泛起了漣漪。

    達洛維太太繼續說: “你和你母親像嗎?” “不;她很不一樣,”蕾切爾說。

     她有一種強烈的欲望想要告訴達洛維太太某些從來沒和任何人說起過的事情——某些她自己都從未想到過的事情,直到眼前這一刻。

     “我很寂寞,”她開口道。

    “我想——”她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所以她連這句話都說不完;可她的雙唇顫動着。

     可是達洛維太太似乎不需要言語就明白了。

     “我知道,”她說,将一隻手臂緊緊地環上蕾切爾的肩膀。

    “我在你這個年紀時也渴望那些。

    沒有人理解得了,直到我遇上了理查德。

    他給了我想要的一切。

    他是男人也是女人。

    ”她的目光停留在達洛維先生的身上,隻見他靠着欄杆,依然在說話。

    “别覺得我是因為是她的妻子才這麼說的——他的缺點我看得最為清楚。

    一個人對于共同生活的另一方的要求無非就是應該讓對方保持最佳的狀态。

    我經常在想我到底做了什麼居然讓自己如此快樂!“她高聲說道,淚水沿着臉頰滑落。

    她将它抹去,捏了捏蕾切爾的手,又高聲道: “生活多美好啊!”在那一刻,兩人伫立在清爽的微風中,陽光灑在波濤上,達洛維太太的手撫着她的臂膀,在此之前的生活仿佛從未被正名,如今卻是美妙無比,美妙得不似真實。

     海倫這時從她們身邊走過,看見蕾切爾與幾乎是一個陌生人的女人手拉着手,還一臉興奮,她覺得好笑,同時也隐隐有些愠怒。

    不過理查德很快就加入了她們,之前他愉快地與威洛比聊了些相當有趣的話題,興緻十分高漲。

     “瞧瞧我的巴拿馬草帽,”他說,撫摸着自己帽子的帽檐。

    “你注意到沒有,溫雷絲小姐,恰當的頭飾能為帶來好天氣做多少貢獻呢?我堅信現在是一個炎熱的夏季。

    我得警告你,無論你說什麼我都不會動搖的。

    所以我要去做坐下了。

    我建議你學着我的樣子。

    ”三把椅子排成一排正等候着他們落座。

     理查德往後一靠,注視着波濤。

     “這藍顔色真的很漂亮,”他說。

    “可是這有點過了。

    對于一道風景來說,多樣性必不可少。

    所以,如果你有山那就要有水;有水,就得有山。

    我認為世界上最美的風景就是好天氣下的博爾斯山——必須要得是個好天氣,告訴你——一條毯子——噢,謝謝親愛的……這樣的話你還有利于你建立聯結——與過往的聯結。

    ” “你想聊聊天嗎,迪克,說者讓我大聲地朗讀?” 克拉麗莎拿來毯子時一并帶了本書來。

     “《勸導》,”理查德說道,審視着書。

     “這是給溫雷絲小姐的,”克拉麗莎說,“她忍受不了我們最愛的簡。

    ” “這樣啊——恕我冒昧——那是因為你還沒讀過她,”理查德說。

    “她是我們所有女作家中最傑出的人物,真是無與倫比。

    ” “她是最偉大的,”他繼續說着,“就是因為她沒有試圖像一個男人那樣寫作。

    而其他的女作家都是如此;憑着這個緣故,我不讀她們的書。

    ” “說說你的想法吧,溫雷絲小姐”他接着說,十指相對。

    “我準備好改變想法了。

    ” 他等待着,而蕾切爾試着從他施加的輕蔑為自己的性别辯護。

     “我恐怕得說他是正确的,”克拉麗莎說,“他就是——一個可憐蟲!” “我把《勸導》帶來了,”她接着道。

    “因為我覺得這本相較其他書基本上還沒那麼俗套——還有,迪克,你假裝自己對簡爛熟于心,這可不好,想想她總是讓你犯困!” “我為立法貢獻過操勞,睡睡覺天經地義,”理查德說。

     “你别再想着那點槍了,”克拉麗莎說,她注意到他的視線越過了波濤,依然在全神貫注地尋找陸地,“還有海軍,帝國,還是别的什麼。

    ”她這麼說着,打開了書開始朗讀: “‘來自薩摩賽特郡凱琳奇莊園的沃爾特·艾略特爵士其人,為了消遣,也不拿起别的書,隻看《男爵名冊》’——你不知道沃爾特爵士嗎——‘閑暇時,他能從中獲得消遣,在痛苦的話語中找尋到慰藉。

    ’她寫得真的很好,不是嗎?‘還有——’她朗讀時用上了一種輕快幽默的語氣。

    她堅信沃爾特爵士可以讓自己的丈夫将注意力從英國的槍炮轉移進一個精緻、奇妙、活潑且略帶滑稽的世界中去。

    片刻過後,那個世界的太陽似乎正在落下,句子變得愈加柔和。

    蕾切爾擡起頭要看看是什麼造成了變化,隻見理查德的眼睛一合一張;一張一合。

    一陣響亮的鼻息表明他已經不在乎形象了,人已然陷入了酣睡。

     “勝利!”克拉麗莎在句末低語道。

    她突然擡起手以示阻止。

    一個水手遲疑了;她把書給了蕾切爾,輕輕邁步走上前去聽他的口信——“格賴斯先生想要知道您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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