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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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一天的日暮時分,賓館一如既往地點亮了閃爍的燈光來迎接黃昏的降臨。

    從晚餐後到上床前的這段時光本來就很難熬,而由于狂歡後的空虛,這個舞會過後的夜晚就顯得更加暗淡了。

    當然,對于躺在大廳中央長椅上,身邊放着咖啡杯,指間夾着香煙的赫斯特與休伊特來說,這個夜晚也是異乎尋常的乏味——女士們都不修邊幅,男士們都無精打采。

    況且,在半小時前分發信件時,這兩位年輕人居然都沒有收到一封信。

    幾乎每個人都接到了兩三封從英國寄來的鼓鼓囊囊的信,此時正專注地閱讀着。

    這個處境讓他們感到窘迫,令赫斯特忍不住刻薄地評論他們就像被喂食的動物。

    他說,他們的沉默使他想起了動物園獅子籠中野獸用雙爪捧起肉塊時的寂靜。

    受到這個比喻的啟發,他繼而又分别将他們比作了河馬、金絲雀、豬、鹦鹉,以及蜷縮在腐爛的綿羊屍體間的某種令人厭惡的爬行動物。

    他認為,那些斷斷續續傳來的響動——一聲咳嗽,一陣令人不快的喘息或者清喉嚨的聲音,一段低聲細語——都如同獅子籠内骨頭被啃食時的細微聲響。

    然而這一連串的比喻并沒有引起休伊特的興趣。

    他在漫不經心地環視了整個空間後,目光停留在了一捆土著人的長矛上。

    這件展品經過了精心地布置,使觀者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過去,都可以正對一個矛尖。

    很明顯,他的思緒已經飄遠了;于是,在察覺到休伊特徹底放空的狀态後,赫斯特轉而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周圍人的身上。

    然而,由于與他們的距離太遠,他無法聽清楚他們在說些什麼。

    即便如此,他依然自得其樂地沉醉在通過他們的手勢和表情推斷他們談話内容的樂趣中。

     索恩伯裡太太收到了不少信件,正在全神貫注地埋頭閱讀。

    每當她閱讀完一頁,就會遞給她的丈夫,或者用她那種喉嚨後部發出的聲音将信裡的一些片段串起來讀給他聽。

    “埃薇的信上說喬治去了格拉斯哥。

    ‘他發現查德伯恩先生非常好相處,我們希望能夠一起過聖誕節,但是我不希望離貝蒂和艾爾弗雷德太遠(不,當然不),雖然在這樣炎熱的天氣中很難去想象那些寒冷的日子……埃莉諾和羅傑坐着新馬車前來拜訪……和我上個冬天見到她時相比,埃莉諾顯得更加從容了。

    她現在給寶寶喝三瓶奶,我确信這是非常明智的做法(我也确信),這樣她就可以擁有更加閑适的夜晚了……我還是掉頭發。

    經常在枕頭上發現掉落的發絲!但我為托蒂·霍爾·格林的消息感到振奮……缪裡爾正在托基沉迷于舞蹈。

    畢竟她即将表演她的心血之作。

    ’……赫伯特隻寫了一行……他實在是太忙了!這可憐的家夥!啊!瑪格麗特說,‘可憐的老費爾班克太太在這個月八号去世了,非常突然地倒在了溫室中。

    當時唯一在家的女仆沒有沉着冷靜地把她扶起來,否則他們認為她不至于就這樣去世。

    但醫生說這種事情随時都有可能發生,唯一令人欣慰的是發生在了家裡而不是街上(我也是這樣認為的!)。

    就像五年前的兔子一樣,鴿子的數量正在急速地增長……’”當她讀信的時候,她丈夫的頭輕輕地點着,但卻表現出了十足的贊同。

     不遠處,艾倫小姐也正在讀信。

    看來這些信件帶來的并不都是令人愉快的消息,因為當她讀完後将信紙靈巧地放回信封時,那張寬大而精緻的臉龐上浮現出了一絲僵硬的神情。

    她臉上的擔憂與責任感使她看起來不再是一位女士,更像是一位老人。

    這些信為她帶來了去年新西蘭水果歉收的消息。

    這可是件大事,因為她唯一的兄弟休伯特正在以經營果園為生。

    如果今年再歉收的話,他就會丢掉果園,回到英國。

    這次他會怎麼樣呢?在她這樣一位十五年來一直準時授課、按時批改英語文學作業的教師看來,這次旅行意味着損失了一個學期的工作,可以說是一種過度奢侈的行為,而不是一次理所應當的絕妙假期。

    她同為教師的姐妹埃米莉在信中寫到:“雖然我相信這次休伯特将更加明智,但我們還是應當有所準備。

    ”緊接着她用自己理性的筆觸描述了正在湖區享受的愉快假期。

    “此時那些湖看起來真是美極了。

    我很少見到在這個季節就長成這樣的樹木。

    我們已經接連好幾天在外面吃午餐了。

    老艾麗斯與以往一樣精力充沛,熱情洋溢地和每個人問好。

    時光流逝地飛快,新學期很快就要到來了。

    我個人認為,政治前景不太光明,但不想因此抑制埃倫的熱情。

    勞合·喬治已經接受了議案,然而在這之前也已經有不少人接受了。

    雖然事情走到了這一步,但我還是相信最終結局能證明我的猜想是錯誤的。

    不管怎樣,我們面臨着艱巨的工作……梅雷迪思的身上無疑缺乏W.W的那種人情味,對嗎?”她結束了這個話題,繼而讨論起了艾倫小姐上封信中提出的幾個英國文學問題。

     在距離艾倫小姐稍遠一些的地方,亞瑟和蘇珊正坐在被一叢厚厚的棕榈樹遮擋的半隐蔽長凳上,閱讀着彼此的信件。

    年輕的威爾特郡女曲棍球選手那碩大鮮明的手寫體在亞瑟的膝上鋪開,而蘇珊正捧着幾封長度不到一頁的短信,辨認着上面那些诙諧活潑、親切友善的緊湊字迹。

     “亞瑟,我真的希望哈欽森先生能夠喜歡我,”她擡起頭說道。

     “你心愛的芙洛指的是誰?”亞瑟問道。

     “芙洛·格雷夫斯——我跟你提過的,那個和讨厭的文森特先生訂婚的女孩,”蘇珊回答道。

    “哈欽森先生結婚了嗎?”她又問道。

     她在心裡已經忙着為朋友們做出充滿善意的安排,或者不如說是制定了一個宏偉的計劃——也是一個非常簡單的計劃——她們全部都去結婚——馬上——隻要她一回去。

    結婚,這是正确的事情,也是唯一的事情,是适合她所認識的每一個人的方案。

    在思考的大部分時間中,她都沉浸于某種情緒之中:心煩意亂、形單影隻、身體抱恙、壯志未酬、坐立不安、古怪反常、半途而廢、焦慮緊張,以及對那些渴望結婚,盡心竭力卻依然沒有成功邁入婚姻殿堂的男人、特别是女人的同情憐憫。

    如果這些情緒如同命中注定一般,在婚後仍舊不時如影随形的話,那她就隻好将其歸罪于悲傷的自然定律了。

    正是這條定律注定了在這個世界上隻存在一個亞瑟·文甯,并且隻存在一個能夠嫁給她的蘇珊。

    當然,她的這套理論有一個優勢:已經被她自己的親身經曆所驗證過。

    最近這兩三年來,她在家都不太自在。

    例如這次旅行,她那自私的老姨媽因為負擔了她的費用,就把她既當作同伴又當作傭人。

    這類事情時常在她的身上發生。

    然而在她訂婚以後,佩利太太馬上對她表示出了本能的尊重。

    當蘇珊像往常一樣跪在她的前面為她系鞋帶的時候,佩利太太居然堅定地拒絕了她;并且,當蘇珊陪伴了她一個小時後,她表示出了由衷的感謝,而以往她認為自己有權要求蘇珊陪伴她兩三個小時。

    蘇珊由此預料到自己即将過上比過去更加舒适自在的生活,而這種改變已經使她對周圍人都更加熱情了。

     佩利太太已經快要有二十年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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