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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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降臨,卻又會散去。

    随着日子一天天在廣袤的大地上鋪開,他們距離那片迫使彼此互訴衷腸的森林越來越遠,他們的心願卻變得人盡皆知。

    然而,在這過程中,他們産生了一絲異樣的感覺。

    顯而易見,所發生的并不是什麼非同尋常的事情;隻是兩人訂個婚而已。

    但這個由賓館和别墅所組成的世界卻為兩人的婚姻而倍感歡欣鼓舞,并且還讓他們認識到,世界的有序運行并不需要他們出什麼力,有時甚至都不需要他們的出現。

    因而他們擁有了大量二人獨處的時光,甚至感受到了一種寂靜,那種寂靜就如同在寬敞的教堂遊玩時被突然關在了裡面。

    他們一起散步,一起閑坐,一起尋找花朵無人采撷、樹木形單影隻的秘密地點。

    在這些人迹罕至的地方,他們可以表達那些美好而又宏大的心願,而這些心願對其他男男女女來說卻古怪得不舒服——是對一個世界的心願,一個隻包含他們二人、屬于他們自己的世界。

    在這裡,人與人之間親密無間,以美好品質作為評判一個人的标準,并且從不争吵,因為那不過是浪費時間罷了。

     他們會讨論書中的這類問題,或在太陽下,或坐在樹蔭下,不受任何人的打擾。

    他們不再感到尴尬,也不再因為詞不達意而語塞;他們不再畏懼對方,就像沿着河流蜿蜒而下的旅行者一樣,當飄過一個拐角後,為眼前突如其來的美景所傾倒;意外驚喜不斷發生,即使是平凡的小事也會令他們歡欣不已;另外還有很多方面都令他們感到欣喜若狂和不可思議。

    平凡之事也會令他們感到耳目一新,也同樣需要他們付出努力才能夠完成。

    而在這種情況下,努力不能算得上是努力,而是一種樂趣。

     當蕾切爾彈鋼琴的時候,特倫斯坐在她的旁邊。

    他不由自主地用鉛筆在紙上寫下了“訂婚”這個詞。

    既然他和蕾切爾已經訂了婚,特倫斯暢想着他們的婚後世界将會是什麼樣子的。

    世界當然會有所不同。

    名為《寂靜》的這本書,此時也已經與過去不盡相同了。

    他有時會放下筆,望向前方,思索着世界會在哪些方面有所不同——它可能會更加堅固,更有條理,更加重要,更加深刻。

    不知道為什麼,泥土在他的眼中都顯得非常深刻;它沒有形成山丘,城市和田野,而是大團大團地堆積在一起。

    他向窗外眺望了十分鐘;發覺自己并不喜歡空無一人的土地。

    他喜歡人類——他喜歡他們,他猜想,喜愛程度超過了蕾切爾。

    此刻她正在那邊充滿激情地拂動着音律,似乎已經完全忘記了他——但是他喜歡她的這種樣子。

    他喜歡她由心而生的那種忘我狀态。

    最終,他寫下了幾個短句,又在後面畫上了幾個問号,然後大聲地朗讀了出來,“‘女人們——’在這個标題下我寫了:‘她們并不比男人更加虛榮。

    缺乏自信是她們最嚴重的缺點。

    她們對自己性别的不認同,是約定俗成還是有事實依據?作為樂觀主義者,女人都不在乎這些,因為她們都從不思考。

    ’你怎麼看,蕾切爾?”他膝上放着一張紙,停下了手中的筆。

     蕾切爾一句話也沒有說。

    她正要将貝多芬的奏鳴曲推向高潮,就像一個正在荒廢的樓梯上奮力攀爬的人,一開始充滿活力,然後越來越吃力,直到最後精疲力竭再也無法前進一步,又迅速地回到了起點準備重新開始。

     “‘還有,現在流行的說法是,女人比男人更加實際,更缺乏理想主義,她們擁有很強的組織能力,卻沒有榮譽感’——我有個疑問,什麼是男人的榮譽感?——在你們女人當中相當于什麼呢?嗯?” 蕾切爾再一次錯過了揭露女性内心的機會,依舊沉浸在音樂階梯的攀爬中。

    迄今為止,她在追求智慧方面确實取得了很大的進步,以至于這類說法對她來說已經無關緊要了;這似乎隻能留給下一代人去進行哲學探讨了。

     左手彈奏完最後一個和弦後,她終于轉過身對他大聲說道: “不,特倫斯,這樣不好;我現在是南美最棒的音樂家,更不用說歐洲和亞洲了,但你卻在這兒每隔一秒就打斷我一次,讓我一個音符都彈不出來。

    ” “你似乎沒有意識到,這就是我前半個小時所作所為的目的,”他說道。

    “我對美妙簡單的旋律沒有意見——的确,我覺得它們有利于我的文學創作,但你彈的這個就像在雨中靠後腿蹦跶的老狗。

    ” 他開始翻閱散落在桌子上的小紙片,上面寫着他們朋友的賀詞。

     “‘——為你們的全部幸福送上我的全部祝福,’”他朗讀道;“寫得不錯,但是不夠生動,你說是不是?” “全是胡說八道!”蕾切爾大聲說道。

    “想想可以與音樂相提并論的詞句吧!”她繼續說着。

    “想想小說、戲劇還有曆史——”她坐在桌子邊上,輕蔑地胡亂翻着紅色和黃色的書籍。

    她似乎認為自己有資格蔑視人類的一切學識。

    特倫斯看了看這些書。

     “天啊,蕾切爾,你讀的書真是糟糕!”他大聲叫道。

    “還有,你也已經落伍了,親愛的。

    現在沒有人想看這種書——過時的戲劇,對倫敦東區悲慘生活的描述——噢,不,這些東西已經被寫爛了。

    讀讀詩歌吧,蕾切爾,詩歌,詩歌,詩歌!” 他拿起一本書,開始大聲朗讀起來,想要諷刺作家狗吠似的語言;但她卻絲毫沒有在意,在沉思片刻後她大聲地說道: “特倫斯,你有沒有想過,整個世界都是由一塊塊巨大的物質所構成的,而我們隻不過是一片片的光斑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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