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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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抛棄了我,我是私生女。

    然而媽媽說他愛我,也要求我愛他。

    她認為我将因此長成更健康自信、更善于愛别人、心中不懷怨恨的大人。

    我認為這是全然的欺騙。

     媽媽在電視上看過一期當紅上海女演員的談話節目,女演員說她來自破碎的家庭,父親未曾向這對母女交付生活費,但由于那個母親告訴孩子父母無法共同生活隻是由于微小的性格分歧,母親在窘迫之中也不斷向孩子強調父親始終愛她們,女演員長大後沒有患上厭男症。

     但是,我的出生遠在那名女演員結婚生子之前,甚至早于她成為女演員、為媽媽所知的時候。

    所以我認為,媽媽恐怕是早就想好要向我灌輸這些說法,隻是回頭去找一個例子來向我證明她的做法是正确的。

    也許她想借此說明我未來也可以像那名女演員一樣結婚,生兩個孩子,一兒一女,相隔三歲,丈夫就是孩子的爸爸,經過合法登記,在其他人的承認下,一起在家吃晚飯。

     為了讓我未來擁有完整的生活,媽媽不惜對過去撒無盡的謊言。

     小時候她說我沒有父親,我是從天而降的孩子,躺在一個小人踮腳在鏡面上跳芭蕾舞的粉色心形音樂盒裡飛到她的身旁,就像電視劇片頭裡的音樂盒那樣。

    這比我身邊其他小孩講的故事美好一些,她們家中的長輩往往說孩子是從垃圾箱或公廁撿來的。

    可惜我們很快上學了,離開幼兒園後她們不再因垃圾箱而受傷,我也無法再因芭蕾小人而高興。

     嬰兒降生時的重量是五斤、六斤、七斤,或者八斤,等于一提或兩提黃瓜。

    音樂盒隻有電視劇裡人物的手掌那麼大。

     後來媽媽和我做了第二次談話,氣氛嚴肅一些。

    她告訴我,我是一個神秘男人的後代,他是鋼琴家,會騎馬,長得非常帥氣,聰明又溫柔,從夏至冬都想念着我。

    上小學時我已經見過講生育過程的挂畫,我問媽媽他的精子是什麼樣的。

    媽媽說,精子庫中有幾萬顆精子可以選擇,她一頁頁浏覽,好似電視購物,其中最完美的那一顆精子孕育出最好的我。

     我想象中,他是法國人,頭發和臉像費德勒。

     之後父親來看我們。

    媽媽告訴我他愛我,他有難處,才沒能在我十歲前來看我。

    這是她的第三個謊言。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将近一年,之後他又消失了。

    媽媽不得不始終維持這個謊言,因為這時我已經記事了,拒絕再接受新的說法。

     想要讓我相信愛與被愛的媽媽不斷撒謊,說出許許多多尴尬的話來。

    她說,從你小時候起,他一直一直惦記你。

    在面試中,我聽到别人說“從讀大學起,就一直一直想要做互聯網”時,情不自禁地皮膚發涼。

     * 媽媽是一個靠不住的女人。

    關于我的來曆她撒了許多謊,童年時我忙于分辨矛盾的說法中哪些是真相,長大一些後我知道,認識她的人認為她是靠不住的女人,尤其在我急切地告訴别人精子庫的故事以後。

    人們原本以為她是有勇氣的怪人,現在則認為她是無能愚蠢的女人。

    有些人厭惡她撒謊,不再因為她被抛棄而憐惜她。

     她在物業公司上班,我們住在物業公司管理的小區内的半地下室,客廳窗外有個小天井。

    媽媽穿灰色制服,胸前别黃色胸牌,“管家”旁繡有棕黃的長頸鹿。

     街道居委會有一個奶奶喜歡帶我玩。

    她抱着我說,你媽媽生你時,我們都看在眼裡,很心疼她。

     媽媽說,誰懷孕時不要賺工資上班。

     奶奶說,還是要看娘家跟婆家。

    我懷孕時很輕松的,年輕,稀裡糊塗就生了,婆婆伺候了三輪月子。

    我們看着你女兒長大,将來誰也能給她介紹一個好婆家。

     媽媽催我回家寫作業,拉扯我的胳膊,從背後推走我,像我剛說過髒話。

     長大後,媽媽告訴我,在媽媽懷孕、生下我、獨自撫養我的這些年裡,不少人願意幫助她。

    公司讓她低價住進這套一室一廳。

    這原本是保潔員存放工具的倉庫。

     有幾年,她下班後在小區内的小廣場花園前擺攤,賣切好的蔥姜蒜末,也有蔥段、姜絲、蒜片可以選擇,加起來,新鮮調料包一包五角,後來漲到一包八角,供下班的人帶回家做晚飯用,公司默許了,沒有驅趕她,也沒有讓她交攤位管理費。

    沒賺到什麼錢。

    後來她還去這個小區以及鄰近小區的住戶家裡,為新産婦通乳按摩。

    曾經有同事說閑話,認為她能做這樣的生意是利用了住戶對物業的信任,相當于占公司便宜,不過經理也沒有阻止她。

     但媽媽憎恨天下有同情心的人。

    在這些時候,當善良的人當着我們的面說她不容易和辛苦時,我看到媽媽的眼睛裡噴出怒火。

     * 媽媽有好幾次感受到我在腹中變成石頭。

    後來知道這是假性宮縮。

    那時她的肚子脹得又硬又大,手指戳在上面也紋絲不動,肚臍凸出來,她以為我要死了,十分恐懼,然而在無望的等待中,腹部的皮膚又逐漸柔軟下來,過一陣子我動起來,她知道我還活着。

     由于我是私生女的緣故,她不和别人談論這件事,裝作沒有懷孕。

    而每個人都看着她的肚子漸漸變大。

     因此,沒有人限制她懷孕期間應當做什麼、不應當做什麼。

    她沒有抽煙或喝酒,但她呼吸着小區内新裝修的地下庫房刺鼻的空氣,吃了據說會導緻流産的桂圓,有一次在兩個業主因為遛狗争吵時,她上前勸架,一個業主踢了她的肚子。

    她沒有吃過魚。

    她經常感到勞累,一天吃一頓飯。

     而我還是活了下來。

    這說明我是一個堅強、勇敢、有主意的孩子。

     由于沒有合法夫妻才能開到的準許生育的證明,媽媽不能在醫院建立生育檔案。

    到懷孕後期,她編造肚子疼痛或出血的理由,去不同的醫院挂急診,聽到我賣力的心跳,從B超屏幕看到我踢腿不止,蜷縮着長大。

    預産期後第四天,她通過急診進入醫院生下了我。

     這說明我是一個有耐心的孩子。

     在政府的分類系統裡,我是非婚生子,上戶口需要繳納社會撫養費。

    她沒有因為單身撫養我而得到補貼或幫助,卻需要交相當于這座城市城鎮戶口居民一年收入的罰款。

    她把我用背帶裹在身前,坐公共汽車去交這筆錢,夏天裡我悶出許多汗來,昏昏欲睡,臉伏在她胸前,一上午沒有吃奶也始終沒有哭,她大滴的汗和我小小的汗珠彙成涓涓河流,從媽媽曬得發亮的胸口彎彎曲曲地流下去,流過她的肚腹,浸透她寬松麻制長褲的彈性腰帶,流進她貼身的短褲,彙入她以為将永不止息的産後惡露。

     這說明我是一個甜蜜的孩子。

     這都是媽媽逐漸告訴我的。

     * 媽媽有不應當有的愛心。

     她買來一筐扶助貧困農戶的滞銷水果。

    咬不動的李子,又酸又澀,塑料筐上貼着洋氣的“黑布林”标簽,吃起來如同濕潤的厚膠皮。

    她說,居委會要求大家支持對口貧困地區,物業公司需要與街道維持關系,這是公司必須完成的任務。

    但媽媽是辦公室裡唯一真正購買了李子的人。

    她買了二十斤,留下十斤,另外十斤想要送給同事,因為太過難吃被他們謝絕了。

     媽媽像贖罪一樣購買二十斤黑布林。

     還有一次買了有皺紋的綠色冬棗。

    也是滞銷農産品,媽媽像認領孤兒一樣在公司的認購表格上仔細畫下對勾。

     我相信媽媽身體中的某個部分情願做這樣的事。

    即便居委會沒有要求,她也會英勇地做出這樣的事來,買下咬不動的酸李子,再去愁眉苦臉地買來大塊冰糖敲碎,早餐時讓我吃下塗着她熬制的過甜的李子醬的切片面包,與蘸着醬油的煎雞蛋一起吞下肚子。

    自制果醬容易變質,她要求我塗得很滿,在一個月内将二十斤李子做成的李子醬全部吃掉。

     因此,我認為媽媽不是由于勇敢或愛,而是由于逆來順受生下我,不得不在淚水之海中撫養我長大。

     * 半地下室時常返潮。

    我在客廳飯桌上學習,正對紗窗,一樓左右兩戶人家的廚房窗戶夾擊我們,他們住在我們隔壁高一些的位置,也是我們的鄰居,也是我媽媽服務的對象。

    窗外尺餘的草地中央有一口井,夏天放射出地底管道污水的臭氣。

    夏天還有壁虎爬進房間,我擔心它們會在夜裡爬到床上來,時常焦慮得無法入眠。

    蟑螂像軍團。

    我頻繁過敏,長出一片片讓我發癢的小紅疹,奇怪的是都在腰以上的位置,手臂、耳後、脖子、胸口、鎖骨,也許這說明危險的事物懸浮在空中靜默地落下,不像我想象的那樣都來自地底。

    趴在桌上寫作業時,桌面鋪的塑料布剮蹭我小臂上的紅疹,摩擦令我舒适一些,無聲地為皮膚塗上鎮靜劑。

    那時我以為過敏是會伴随我終生的影子,上大學住進宿舍後,它毫無預兆地消失了。

     我和媽媽睡在一張雙人床上。

    周末媽媽要求我午睡,這樣她能夠休息一會兒。

    我睡不着,她責罵我,我開始裝睡,向内蜷縮,臉沖牆壁,盡量一動不動,直到她相信我已經睡着了。

    有時她在我旁邊睡覺,我用指甲無聲地摳白色牆壁上的牆皮,動作幅度盡量小,但也逐漸在枕頭旁邊的位置刻出一艘深深的帆船。

    有時也會在無措的絕望中真正睡着,這樣我發現,人大哭之後會因為哭泣帶來的疲勞而沉入睡眠。

    成人後我對這個道理不時溫習。

     我早已知道有些同學家有書房,甚至有遊戲室、健身房、專門用于觀看投影的房間。

    但當我上大學後,一堂傳播史課上,大家需要讨論《文明的進程》,一本經典著作,有同學發言說她認為孩子的玩具散落在客廳中是社會不夠文明的标志,這意味着父母與孩子的生活未能充分隔離,家庭以孩子的活動為中心,使客廳失去了原本要便利成人之間交談、讓熟人與陌生人交際的意義。

    孩子的玩具應當放在孩子自己的房間。

    也許有些家庭缺乏給予孩子專用遊戲室或兒童卧室的條件,但若那樣,為什麼不收納在儲藏間呢?這時,我仍然感到一陣刺痛。

     媽媽未曾因生活條件感到抱歉。

    她時常提醒我,有許多人生活在貧困或饑餓之中,我們的生活是幸福的。

    這是真實的吧,我們仍然可以,也仍然在幫助着種出滞銷黑布林的遙遠地方的農戶。

    我們住在壁虎爬行的房間,然而它是愛琴海花園的一部分,我的戶口随媽媽上在這個區,我能夠步入小區旁邊的學校。

     但她因我的性别而對我抱歉。

    即便我告訴她嬰兒的性别全然是父親的責任,她也一再向我重複不相幹的話,“可你是我一個人生下來,一個人養大的。

    ”就好像她不得不為我的全部、為我缺少的陰莖與疼痛的智齒,為我在立定跳遠測試中的失敗、為我未來找到好婆婆的幾率負責。

     在許多媽媽令我反感的時候,在我抵抗着下午的潮熱令身體一動不動,含着淚水,不移動手臂,靠手掌和手指建造出牆壁上的帆船,直到最用力的大拇指指甲都開裂了,肉和指甲分離而疼痛的時候,在許多個雲霧包裹了星星,沒有安裝空調,幹熱的風透過紗窗吹拂我發癢的腳底的夜晚,我曾經夢想我真實的父親會從天而降,接走我,留給我他全部的巨額遺産。

     我從未相信我來自天上。

    但我曾經真的以為我神秘的父親會從天上來,搭救我,像一位王子。

     我在幼年的黑暗中無聲地練習喊出爸爸。

    爸爸啊。

     * 真實的父親降臨時,他送給我一雙鞋底夾層鑲有一圈夜光裝飾,在晚上如果穿着它奔跑,就會像彩燈一樣亮起來的運動鞋。

     那年我已經十歲了,不再是三歲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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