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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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歲那種會想要在傍晚穿着它在别人慢慢散步時從廣場或公園裡快速奔跑而過的年紀。

    現在想來,我很驚訝這種給幼兒穿的鞋會生産小學生的尺碼,也許是打折的滞銷貨吧。

     父親的出現讓媽媽說出更多很快被戳破的謊言。

    父親是一個水暖工,媽媽在他來的前一晚告訴我第二天中午我真正的父親将會出現時,卻說他是水電站工程師。

    這引我遐想,我想象他是鄧稼先一樣的人,因為要隐秘地研究為國家做貢獻的原子彈不得不離開我們,去水庫邊隐姓埋名。

    其後幾年我漸漸積累了更多消息,拼湊出的情況是,他和她是在改制前的單位房屋維修班相識的,我十歲那年見到他時,他看守一所中學的男生宿舍樓,負責維修校園内各幢樓的管道電路。

     為了讓父親愛我,媽媽那天沒有上班,早上帶我去菜市場買來蝦,開始熬白粥和海鮮砂鍋粥。

     在大學裡我會告訴别人我對蝦過敏。

    我說,小時候吃太多蝦了,家裡總用白水煮蝦,蘸醬油碟,一成不變,這讓我對蝦的味道很厭倦。

     實際上我是從電視中看到這種白灼蝦的做法。

    我童年很少吃蝦,長大後始終無法習慣它撲鼻而來的味道。

     那天上午,媽媽煮海鮮砂鍋粥的過程是這樣:首先從小區中一個她熟悉的保姆阿姨處借來砂鍋,清洗大米,濾幹後倒進一些油浸泡。

    再切姜片,分出一些姜片切成姜絲,洗絲瓜,洗胡蘿蔔,洗豌豆,切絲瓜,切胡蘿蔔,洗蝦,剪開蝦的背部,拎出蝦線。

    然後她在鍋中炒姜片,放入米,再加入水,煮好久,始終站在竈前不停地攪拌,之後加入蝦,絲瓜碎,胡蘿蔔,豌豆,姜絲。

    父親到達後,她又加了一些胡椒粉和鹽,盛出一碗粥,在上面灑了蔥絲。

     媽媽說這是她記憶中他會願意吃下的食物。

    他胃腸不好,她認識他時他喜歡喝粥。

    但他有時又食欲不佳,她認為,在有味道的海鮮砂鍋粥之外再準備一份白粥供他挑選,是萬無一失的。

     那天父親在中午到達。

    他說想吃方便面。

    如果沒有方便面,他甯願吃光面,也就是沒有味道的陽春面。

    媽媽煮了一鍋水,放入幹面條,加了鹽,打了一個雞蛋。

    父親吃下了它。

     當晚,媽媽與我面對着需要盡快吃完的海鮮砂鍋粥。

    第二天早上必須還回砂鍋,而我們家中沒有能盛放這麼多粥并放入冰箱的大碗。

    她在自己的碗裡加了些辣椒醬,悔恨地說,中午沒有想到可以這樣調味。

    加辣醬和味精後,粥的滋味很接近父親中午點名要吃的韓式辛拉面。

     他愛你,他愛你,你父親愛你,你應當叫他爸爸。

    在這件事上,媽媽始終把我當作幼兒去哄騙。

    我真的那麼傻嗎?還是她真的那麼傻呢?帶着對媽媽殘存的期待,我希望她沒有對自己的話信以為真。

     * 将近一年後他消失了。

    媽媽和我的家回到沒有人拜訪的狀态。

     記事以來,沒有人來我家做客。

    媽媽與她的父母和大姐因為她要生下我的緣故,不再往來。

    他們在媽媽的家鄉,我們北邊那個省鄰近省會的縣城。

    長大後我認為他們可能更擔心的不是丢臉,而是增加生活負擔。

    面子是種委婉語,給人以斷絕關系的理由。

    實際上人是為錢、為時間、為地位才斷絕或締結關系的。

     小區裡的阿姨和街道上的奶奶給我拇指大小的櫻桃西紅柿和點心吃,因為我是單身的媽媽撫養的私生女。

    但她們不到我們的家裡來,因為我是單身的媽媽撫養的私生女。

     有一次例外。

    一個夏末日子,我剛上小學不久,小區裡的一個男孩子受他父母懲罰。

    媽媽回家時,他站在住戶的單元門旁,就在通往半地下室的專用入口的雨棚下。

    他說,小馮阿姨,能不能讓我到你家看一會兒電視。

    看了半個小時後,他父母叫走了他。

    但有一股汗味留在我們家裡,媽媽皺着眉頭說,男孩子的味道。

    她在他坐過的沙發和旁邊牆壁上噴了花露水和一些驅蚊液。

    我在學習,看着她做這些。

    這股味道以及媽媽對這股味道的反應,是我對于性最初的記憶。

     父親以不同的形态翻新出現,始終欺騙着媽媽。

     而媽媽早起,畫表格,寫報告,貼告示,做登記,拖箱子,扛東西,做飯,買股票,再買進紙黃金與猛烈下跌的股價抗衡,定時去書報亭買彩票,一天天地無濟于事。

    她在不同的事情上極為努力又始終失效地工作,欺騙着自己和我。

     父親出現後,媽媽堅持對我說,在我出生後的頭兩個月,父親經常來看望我們,每周都會來看我一兩次。

    隻不過那時我是胎兒,之後是不記事的嬰兒,因此我不記得他曾試圖愛我。

     她還說,在我出生前那十個月中,他有過變化,起初惱怒而逃避,到我臨近出生的兩三個月裡,他也來探望過她好幾次,甚至陪她去過醫院。

    有一次在醫院等了一個多小時,他都沒有因為焦急而發火,最後還将她送回家,在樓下與她揮手道别。

    他甚至主動提出去旁邊的超市給她買一箱堅果,讓她拎上樓去補身體。

    她因為身體虛弱,無法拎動而拒絕了,但在她逐級爬上當時她居住的六層樓樓梯時,一直想念着他。

     媽媽像精明的肉鋪老闆,把劣質的肉絞成肉餡,再猛加佐料煮成肉丸子,拼命塞到我的嘴裡,以為我辨認不出腐爛的味道。

     * 父親出現的那段時間我并不快樂。

    他每次停留的時間不長,總會給我出題,讓我心算、背詩、唱歌,說我跑調。

    或者讓我講出最近在學校學到了哪些課程要點。

    有一次我和同學約好,要去超市一起買在英語課上表演短劇時要用的西瓜和彩色塑料喇叭。

    父親出現了,考我三位數的口算,要求我當他的面做完一道應用題再離開家。

     在讓媽媽成為靠不住的女人之後,他以他的随心所欲讓我成為靠不住的女生。

     他幾次說,中國的優勢在于基礎教育,小學應當抓緊數學,進中學後才能學好理科。

    那時我以為數學對于他很重要。

    後來我認為他隻是想說了算。

     暑假的一天,他像每一個剛在早晨離開家去上班的平平常常的男人那樣,随意地在中午出現,穿着工作服。

    我開門,媽媽從旁邊物業辦公室趕回來,她煮了冷凍馄饨,加了許多香油和蝦皮,他邊吃馄饨邊讓我講一個成語故事,又翻語文補充讀本,讓我查出“铩羽而歸”和“折戟沉沙”這兩個詞的讀音,分别用它們造句,每句都需要出現一名中國曆史人物。

    樓上正在看電視劇,紗窗裡傳來電視劇主題歌的聲音和煎帶魚的味道,一種香到了極點反而熏人的腥臭氣味。

    他拉上玻璃窗,媽媽在刷鍋,她開着廚房門,邊洗邊瞄擺放在卧室裡聲音開到極細微的電視機,發辮甩來甩去。

    父親和我沉默地悶坐在飯桌前,死刑犯和處決人一起等待鐘聲,桌上晶瑩的油點閃閃發光,窗外白楊樹的葉子在風中拍打着對方。

     shā,jǐ,他達到了目的,這兩個音我确實永遠都不會忘記。

     我太緊張,查字典後把翹舌音讀成了平舌音,“撒羽而歸”,我說。

    在我查字典前,父親想必也不知道這兩個字的讀法,他明明是皺着眉頭圈出它們的,現在他仍舊皺着眉,像廟裡發呆的神像,但他用手指節重重地敲擊字典紙頁上端的空白,讓我重來,仿佛他與字典素來是彼此的代表,我需要向他和字典下跪。

    那一刻我的舌頭失靈了,無法卷曲,撒,撒,撒,我說。

     後來我經常讀錯平翹舌,很奇怪,都是在成語中。

    平時我不會錯。

    高中時有一次我在語文課上發言,命運多舛。

    讀成了cuǎn。

    老師在黑闆上寫,chuǎn,她說,這個字的讀音很好記,喘息的喘,命運多舛,喘息着的一個人的命運。

    這個音我也從此不會再忘記。

     還有一天晚上,他讓我做題到很晚。

    媽媽端上兩杯熱牛奶,父親沒有喝,他說他要回家去了,并且他說,從科學上講,牛奶其實是食品,不是飲料,晚上九點不适合再吃一頓這樣高脂肪讓人發胖的夜宵,他已經是中年人了,立秋之時涼風至,如果媽媽這裡有梨,他倒是不介意喝一碗梨汁。

     我在電視上看到著名的歌手結婚生子後,對主持人說,家讓人徹底放松,家庭是一個可以随意放屁的地方。

    在我的記憶之中,在媽媽和我的家竭力模仿一個普通家庭的那短暫時間裡,家是一個男人随意提出要求的地方。

     我喝掉了兩杯牛奶,第二天腹瀉得厲害。

    二十幾歲時我才知道我不耐受乳糖。

    這大概遺傳自媽媽而不是父親,因為我們的家中平時并不備牛奶。

     媽媽喜歡撒謊,而父親喜歡給出近似于科學的解釋以更好地逃遁,這成為我對工程師的理解。

    當我知道他隻是名水暖工時,我萬分失望。

     現在想來,當晚媽媽應當是去便利店臨時買來了牛奶。

    那是劇烈變化的年份,我們住的地方出現了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和後來我上大學後見到的并不相同。

    其一,它不像北京上海的便利店,以及我家鄉後來逐漸出現的連鎖品牌便利店那樣,會賣進口零食、盒飯、拿鐵咖啡、烤雞胸肉蔬菜沙拉和特價意大利面,而是在門口架起一個小櫃台賣辣鴨脖和無關健康的鮮亮鹵菜。

    其二,它不是二十四小時開張,到半夜十二點(也許是一點或兩點?)就關門了。

    不過,這座城市的一天到這個時間無論如何也會終結,說它是二十四小時便利店也不算太離譜,而且它與以前的雜貨店已經相當不同。

    裝潢都是淺色,冷櫃整齊,甚至有雜志賣,收銀櫃台上有一格格口香糖,沒有店主小孩子的作業本。

    店内燈光也是冷白的,晚上拐過街角就能看到它亮起的印有七彩橫條紋的白色标牌和自店内透出的白光,像愛斯基摩人的雪屋。

     上大學後,我來自深圳、童年時曾每天坐車出關去香港讀書的男朋友嘲笑我把7-11讀成“七幺幺”。

     Seven-Eleven,他說。

     如果用中文呢?我問。

     他說,七,十一。

     * 讓我愛父親,讓我相信自己沒有被抛棄,讓我聽不到别人為我心酸,讓我不因為别人的心酸而感到心酸,這像媽媽頭頂的魔法棒,讓她做出許許多多辛苦的事來。

    在我長大後,媽媽說她是為讓父親對我好一些才委曲求全。

    但我認為她做的未免太多了。

     父親曾留宿一次。

    第二天早上,媽媽做了有五種小菜的早餐:拌黃瓜、黃豆燒肉、豆腐乳、青椒皮蛋、炒蘑菇。

    五個小碟子旁邊,大盤子裡有三隻煎雞蛋,一人一隻,另一個大盤子裡有三隻她買來的三丁包子,也是一人一隻,每人還有一碗紅薯粥。

    我們的飯桌幾乎要溢出來,放煎雞蛋的盤子有一小半危險地落在桌子外面,而且,媽媽把一條普通的黃瓜切得像一條蛇。

    與這張富裕的桌子相比,我們平時吃的早餐像漏洞中捅出腳趾的襪子。

     那時是我人生中的特殊階段,我還沒有進入自大學開始一直持續到今天的長期減肥之中。

    小學末段到高中那些年裡,我時常饑腸辘辘,午餐在學校吃,但我因為周圍的眼睛而不願意吃得太多。

    并且,同樣是放在相同大小的鋁制托盤右下角的一碗飯,食堂阿姨給女生總是盛得不滿,給男生卻盛到冒尖。

    在其他女生提出異議前,我不想提出意見。

     我說了出來,我說:“媽媽,今天的早餐太豐富了。

    ”媽媽掐了我的大腿根一下。

    我不理解為什麼她對我生氣。

     許多年後當我用實習賺到的錢給男友買腰部松緊帶上繡着名牌商标的内褲時,才明白這樣的心情。

    不是想要取悅的熱情,而是希望得到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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