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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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他現在怎麼了?” “上帝拯救了我們:發生了塞爾維亞戰争。

    我老了,不懂這種事,但對他來說确是上帝的恩典。

    當然,我這個做母親的有點擔心,再有,據說彼得堡對這事也另有看法。

    可是有什麼辦法呢!這是唯一能使他振作起來的事。

    雅希文,他的朋友,把錢輸得精光,也要到塞爾維亞去。

    是雅希文來看他,把他動員去的。

    如今這事可引起了他的興緻。

    您去同他談談吧,我希望能使他散散心。

    他太傷心了。

    倒黴的是他的牙又痛了。

    不過,他看見您一定會高興的。

    請您去同他談談,他就在那邊散步。

    ” 柯茲尼雪夫說他很高興見他,說着就往站台那一頭走去。

     五 站台上,貨物在夕照下投出的斜影裡,伏倫斯基身穿長外套,帽子壓得很低,雙手插在口袋裡,仿佛籠中的野獸,踱來踱去,每走二十步就猛地轉個身。

    柯茲尼雪夫發覺他走過去的時候,伏倫斯基看見他,卻假裝沒有看見。

    柯茲尼雪夫不在意。

    他不計較同伏倫斯基的個人恩怨。

     這時候,在柯茲尼雪夫眼裡,伏倫斯基是個從事偉大事業的偉大人物,他覺得有責任鼓勵他,贊揚他。

    他就走到他面前。

     伏倫斯基站住了,凝神細看,認出是柯茲尼雪夫,就上前幾步,使勁握住他的手。

     “也許您并不希望同我見面,”柯茲尼雪夫說,“不過,我能不能為您效點勞哇?” “對我來說,同您見面比同誰見面都少些不愉快,”伏倫斯基說,“您不要見怪。

    人生對我已沒有什麼愉快的事了。

    ” “這我了解,我願意為您效勞,”柯茲尼雪夫凝視着伏倫斯基痛苦不堪的臉,說,“要不要為您給李斯基奇或者米蘭寫封信哪?” “噢,不用了!”伏倫斯基仿佛好容易才聽懂他的話,說,“要是您不介意,那我們一起走走。

    車廂裡太氣悶了。

    寫信嗎?不,謝謝您,一個人去死是不用什麼介紹信的。

    除非寫給土耳其人……”他嘴角上微微一笑,說。

    他那雙眼睛依舊流露出憤恨和痛苦的神情。

     “是的,不過您同有地位的人建立些關系還是需要的,這樣可以方便些。

    不過,當然随您的便。

    我很願意知道您的決定。

    眼前對志願兵攻擊得太多了,因此像您這樣的人去一定可以改變輿論。

    ” “我這人,”伏倫斯基說,“好就好在對生死毫不在意。

    沖鋒也好,砍殺也好,倒下也好,我的力氣都是足夠的——這一點我知道。

    我高興的是有機會獻出我的生命——我覺得不僅多餘而且簡直讨厭的生命。

    它對别人也許還有點用處。

    ”他的下颚由于一刻不停的劇烈牙痛而抽搐着,使他說話時無法表現他想表現的感情。

     “我敢擔保,您會重新振作起來的,”柯茲尼雪夫十分感動地說,“為了把同胞弟兄從壓迫下解放出來,出生入死也是值得的。

    但願上帝賜給您戰鬥的勝利和内心的平靜。

    ”他加上說,伸出手。

     伏倫斯基緊緊握住柯茲尼雪夫的手。

     “是的,作為一個工具,我還有些用處。

    可是,作為一個人,我已是個廢物了。

    ”他一字一頓地說。

     他那闊大牙齒的劇痛使他嘴裡充滿口水,妨礙他說話。

    他不作聲,凝視着那沿鐵軌緩慢而平穩地滾過來的煤水車的車輪。

     突然,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不是身上的疼痛,而是揪心的難受,使他刹那間忘記了牙痛。

    一看到煤水車和鐵軌,再加上同那次事件以後沒見過面的朋友一談話,他頓時想起了她,想起了那天他像瘋子一樣沖進車站看見她所剩下的一切:一張長桌上,在一群陌生人的圍觀下,那不久前還充滿生命的血肉模糊的屍體,不知羞恥地橫陳着;那盤着濃密發辮、鬓角上覆着幾绺卷發的完整的腦袋向後仰着;那張美麗的臉上,嘴唇半開半閉,凝聚着一種異樣的神情——嘴唇悲怆凄涼,那雙沒有閉上的凝然不動的眼睛動人心魄,仿佛在說他們吵嘴時她對他說的那句可怕的話:“你會後悔的!” 他竭力回憶第一次——也在車站上——見面時她的模樣:神秘,妩媚,熱情,自己追求幸福,也賜給人幸福,不像她最後一次留給他的冷酷的複仇神氣。

    他竭力回憶同她在一起的幸福時刻,但這些時刻永遠被糟蹋了。

    他隻記得,她曾威脅他将飲恨終生,她勝利了。

    他不再覺得牙疼。

    一陣抽泣使他扭歪了臉。

     他默默地在貨物堆旁來回踱了兩次,才勉強控制感情,平靜地對柯茲尼雪夫說: “今天沒有什麼消息嗎?是的,他們第三次被擊敗了,看來明天會有一場決戰。

    ” 他們又議論了一陣米蘭國王的宣言和它可能發生的巨大影響,聽見鈴響第二遍,就分手各自回車廂去。

     六 柯茲尼雪夫不知自己什麼時候可以從莫斯科脫身,所以沒有打電報叫弟弟去接。

    當卡塔瓦索夫和柯茲尼雪夫坐着在車站上雇的四輪馬車,像阿拉伯人一樣風塵仆仆,正午到達波克羅夫斯克家門的時候,列文不在家裡。

    吉娣同父親和姐姐坐在陽台上,一認出大伯,就跑下去迎接。

     “您怎麼好意思不通知一下!”她一面說,一面伸出手給柯茲尼雪夫,并且湊過去讓他吻吻前額。

     “我們平安到達,沒有驚動你們,”柯茲尼雪夫回答,“我一身是灰,真不敢碰你了。

    我近來很忙,不知道幾時可以脫身。

    你們還是老樣子,”他笑嘻嘻地說,“在幽靜的好地方,不受潮流沖擊,享享清福。

    你看,我們的朋友卡塔瓦索夫到底也來了。

    ” “不過,我不是黑人,隻要一洗幹淨,又會像個人的。

    ”卡塔瓦索夫習慣成自然地用戲谑的口吻說,微笑着伸出手。

    他的牙齒因為臉黑而顯得格外潔白光亮。

     “康斯坦京準會高興的。

    他到農場去,該回來了。

    ” “他一直在搞他的農業。

    真是田園風光啊!”卡塔瓦索夫說,“可我們在城裡,除了塞爾維亞戰争,什麼也看不見。

    那麼,我們那位朋友對時局有什麼看法?一定與衆不同吧?” “哦,他嗎?沒什麼,同大家一樣,”吉娣窘态畢露地轉身望望柯茲尼雪夫,回答說,“我這就派人去找他。

    爸爸現在住在我們這裡。

    他剛從國外回來。

    ” 吉娣派人去找列文,又叫仆人帶兩位風塵滿面的來客到屋裡梳洗:一個到書房裡,另一個到陶麗的大房間裡,又吩咐給客人備飯,自己就敏捷地——這在她懷孕期是不允許的——跑到陽台上。

     “謝爾蓋·伊凡諾維奇和卡塔瓦索夫教授來了。

    ”她說。

     “啊呀,這麼大熱天,真夠辛苦的了!”老公爵說。

     “不,爸爸,他這人挺可愛,康斯坦京很喜歡他。

    ”吉娣發覺父親臉上嘲弄的神氣,微笑着說,仿佛在向他懇求什麼似的。

     “我倒沒什麼。

    ” “你去招待招待他們吧,好姐姐,”吉娣對姐姐說,“他們在車站上見到斯基華了,他身體很好。

    我要去看看米嘉。

    真糟糕,自從吃茶點起還沒喂過他呢。

    這會兒他該醒了,一定在哭了。

    ”她覺得乳房發脹,快步向育兒室走去。

     不出所料(她同嬰兒生理上的聯系還沒有斷),她憑自己乳房發脹知道他餓了。

     她知道不等她走到育兒室,嬰兒已在哭了。

    果然他在嚷嚷。

    她聽見他的聲音,加快腳步,但她走得越快,他哭得也越響。

    哭聲很響亮健康,聽得出是餓了,等不及了。

     “哭了好一陣了嗎,保姆?”吉娣一面坐下來準備喂奶,一面急急地說,“快把他抱給我。

    唉,保姆,你怎麼這樣慢吞吞的,嗐,帽子回頭再系好了!” 嬰兒聲嘶力竭地啼哭着。

     “總得弄弄好哇,少奶奶,”幾乎一直待在育兒室裡的阿加菲雅說,“總得把我們收拾得整整齊齊的。

    噢,噢!”她哄着嬰兒,卻不理做母親的。

     保姆把嬰兒抱給母親。

    阿加菲雅跟着走過去,慈祥的微笑使她的臉都松開了。

     “他認得人,認得人。

    千真萬确,卡吉琳娜·阿曆山德羅夫娜少奶奶,他認得我呢!”阿加菲雅嗓門壓倒嬰兒的啼聲叫道。

     但吉娣不聽她的。

    她同嬰兒一樣越來越急躁了。

     由于急躁,好一陣沒有喂上奶。

    嬰兒沒有吮到奶,生氣了。

     經過一番劇烈的啼哭、打嗆以後,總算順當了,母子都定下心來,不再作聲。

     “啊呀,可憐的寶貝渾身上下都是汗呢!”吉娣摸着嬰兒的身子,低聲說,“為什麼你說他會認人了呢?”她加上說,斜睨着她覺得調皮地從小帽子底下望着她的嬰兒的眼睛,又瞧瞧他那有節奏地一起一伏的小腮幫,以及他那在空中畫着圓圈的粉紅色小手。

     “不可能!要是他認得人,那準認得我。

    ”吉娣回答阿加菲雅,嫣然一笑。

     她嫣然一笑,因為她嘴裡雖說不可能認得人,心裡卻覺得他不僅認得阿加菲雅,而且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懂得,他還知道和懂得許多誰也不知道的事,她這個做母親的就是依靠他而知道和懂得許多東西的。

    對阿加菲雅,對保姆,對外祖父,對父親來說,米嘉隻是一個需要物質照顧的生物;但對母親來說,他早就是個有精神生活的人,她同他早就有一系列精神上的聯系了。

     “等他醒來,上帝保佑,您準會看到的。

    隻要我這樣一來,他就會高興得笑起來,那寶貝,簡直像明亮的太陽!”阿加菲雅說。

     “嗯,好的,好的,我們回頭看吧,”吉娣喃喃地說,“現在你去吧,他睡着了。

    ” 七 阿加菲雅踮着腳尖走了出去;保姆放下窗簾,從小床紗帳裡趕走蒼蠅和一隻在玻璃窗上亂撞的大胡蜂,這才坐下來,拿一把桦樹帚在母子頭上揮動着。

     “熱死了!老天爺就是落幾滴小雨也好哇!”她說。

     “是啊,是啊,噓……噓……”吉娣這樣回答,微微搖晃身子,親熱地握住米嘉那隻胖得手腕上仿佛有一根線束着的小手。

    米嘉那雙眼睛忽而閉上,忽而睜開,他那隻小手卻一直在輕輕揮動。

    這隻小手逗得吉娣心神不甯,她很想吻吻它,但又怕把孩子弄醒。

    那隻小手終于不動了,眼睛也閉上了。

    那嬰兒偶爾一面吃奶,一面揚起彎彎的長睫毛,在朦胧的光線中用他那雙烏溜溜水汪汪的眼睛盯住母親。

    保姆停止打扇,打起瞌睡來。

    可以聽見樓上老公爵洪亮的說話聲和卡塔瓦索夫哈哈大笑的聲音。

     “我不在,他們一定談得很起勁,”吉娣想,“康斯坦京不在,總叫人惱火。

    他一定又到養蜂場去了。

    他常常到那裡去,雖然叫人寂寞,可我還是高興的。

    可以讓他散散心。

    現在他比春天快活多了,精神也好多了。

    要不然他老是那麼悶悶不樂,心裡煩惱,我真替他擔心呢。

    他這人真可笑!”她笑盈盈地自言自語着。

     她知道什麼事使丈夫煩惱,就是他不信教。

    要是有人問她是不是認為他不信教來世就要滅亡,她準會同意他将滅亡。

    雖然如此,他的不信教并沒使她覺得不幸。

    她承認一個不信教的人靈魂不能得救,而天下她最愛的就是丈夫的靈魂,但她想到他的不信教還是笑嘻嘻的,并且暗自說他這人真可笑。

     “他一年到頭盡讀那些哲學書做什麼?”她想,“要是這一切都寫在書裡,他會懂得的。

    要是書上的話都是胡扯,還讀它做什麼?他自己也說希望有信仰。

    那他又為什麼不信教呢?大概是因為想得太多吧?想得太多是由于孤獨。

    他老是一個人,一個人。

    他同我們又談不來。

    我想這兩個客人會使他高興的,特别是卡塔瓦索夫。

    他喜歡同他談天。

    ”她想,接着又立刻考慮讓卡塔瓦索夫睡在哪裡好——讓他單獨住一間,還是和柯茲尼雪夫同住。

    這當兒,她突然想到一件事,激動得渾身打了個哆嗦,把米嘉都驚醒了。

    他睜開眼睛,不樂意地望了她一眼。

    “洗衣婦看來還沒把洗好的東西送來,客人用的幹淨床單一條也沒有了。

    要是我不去料理一下,阿加菲雅就會拿用過的床單給柯茲尼雪夫鋪床。

    ”吉娣一想到這事,血就往臉上直湧。

     “是的,我要去料理一下。

    ”她下定決心,又回到原來的思路上;她記得還有一個重要的心靈問題沒有思考好,就又重新想起來,“是的,康斯坦京不是教徒。

    ”她想到這裡又浮起了微笑。

     “嗯,他不是教徒!但與其像施塔爾夫人或者我在國外向往做的那種人,還不如讓他永遠像現在這樣。

    是的,至少他不會裝腔作勢。

    ” 前不久那件證明他心地善良的事,又曆曆在目地呈現在她眼前。

    兩星期前,陶麗接到奧勃朗斯基一封悔罪的信。

    他懇求她挽救他的名譽,賣掉她的地産來替他還債。

    陶麗絕望了,恨透丈夫,又蔑視他,又可憐他,決定同他離婚,拒絕他的要求,但臨了還是同意賣掉一部分産業。

    這事以後,吉娣不由得帶着柔情的微笑,回想丈夫當時那種羞澀的神态。

    他一再想解決這件他關心的事,終于想出了一種可以幫助陶麗而又不傷她自尊心的辦法,那就是讓吉娣把她的一份地産送給陶麗,這可是她怎麼也沒想到的。

     “怎麼能說他是個沒有信仰的人呢?他生着這樣一副好心腸,總是唯恐人家難受,連小孩都不例外!總是替别人着想,就是不想到自己。

    謝爾蓋·伊凡諾維奇一直認為康斯坦京有義務當他的管家。

    姐姐也是這樣。

    現在陶麗和她的孩子就由他保護着。

    鄉下人都天天來找他,仿佛他就應該為他們做事。

    ” “啊,但願你能像你爸爸,像你爸爸就好了!”吉娣說着把米嘉交給保姆,吻了吻他的小腮幫。

     八 在心愛的哥哥臨死那一刻,列文第一次用所謂新的信仰——在他二十到三十四歲期間逐漸形成,代替他童年和少年時代的信仰——來看待生死問題。

    自從那時起,使他驚異的主要不是死,而是生。

    他不知道生命從哪裡來,它的目的是什麼,它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生物體和它的滅亡、物質不滅、能量不滅定律、進化——這些術語代替了舊的信仰。

    這些術語和有關的概念對科學很有用,但對生命本身卻毫無作用。

    列文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脫去暖和的皮襖,換上薄紗衣服,一到冰天雪地,不是憑理論而是通過切身感受,覺得自己簡直像赤身露體一樣,因此必将痛苦地滅亡。

     自從那時起,列文對這個問題雖沒有多加思索,并且照往常那樣生活,他卻不住為自己的愚昧無知感到害怕。

     他還模模糊糊地感覺到,他所謂的信仰不僅是無知,而且是一種缺乏知識的胡思亂想。

     在他新婚的日子裡,新的歡樂和責任排除了這些思想;但在妻子生産以後,在莫斯科無所事事,他就越來越經常、越來越執拗地要求解決這樣一個問題:“我要是不接受基督教對生命問題的解答,那我接受什麼樣的解答呢?”在他的全部信仰裡,不僅找不到任何解答,就連類似解答的話都找不到。

     他仿佛在玩具店和軍器店裡找尋食品。

     如今他不自覺地在每本書裡,在每次談話中,在每個人身上找尋對這些問題的看法和答案。

     最使他驚奇和苦惱的是,多數同他地位和年齡相仿的人,都接受新的信仰來代替舊的信仰,卻看不出任何不幸,而是心安理得,十分滿足。

    因此,除了主要問題以外,還有一些問題使列文感到苦惱:這些人老實嗎?他們是不是在弄虛作假?還是他們比他更清楚地懂得他所關心的那些問題的科學答案?于是他就竭力鑽研這些人的意見和解答這些問題的書籍。

     他開始考慮這些問題以來,發現他少年和大學時代認為宗教已經過時的想法是錯誤的。

    凡是同他親近的正派人,個個都信教。

    老公爵也好,他所喜愛的李伏夫也好,柯茲尼雪夫也好,還有婦女個個都信教,他的妻子同他童年時代一樣虔誠。

    百分之九十九的俄國人,凡是他十分尊敬的人,沒有一個不信教。

     另外,讀了許多書以後,他确信和他持有同樣觀點的人并沒有什麼真知灼見,也沒有做過任何解釋,隻是摒棄他覺得不解決就活不下去的那些問題,卻拼命去解決一些他毫無興趣的問題,例如生物體的進化,機械地解釋靈魂,等等。

     此外,在他妻子分娩的時候,出了一件對他來說異乎尋常的事。

    他這個不信教的人開始祈禱,在祈禱時信起教來。

    但過了那個時候,他就再沒有那樣的心情了。

     他不能承認當時認識了真理,現在卻犯了錯誤,因為隻要平心靜氣地思索一下,一切便都不能成立;他也不能承認當時錯了,因為他珍惜當時的心情,但他要是承認自己意志薄弱,那就會亵渎那個時刻。

    他處在自相矛盾的痛苦之中,竭力想擺脫出來。

     九 這些思想折磨着他,苦惱着他,時而輕微,時而強烈,但從不離開他。

    他讀書,思索,讀得越多,想得越多,覺得離追求的目标越遠。

     最近,在莫斯科和鄉下,他确信從唯物主義者那裡找不到解答,就重新閱讀柏拉圖、斯賓諾沙、康德、謝林、黑格爾和叔本華的著作。

    這些哲學家都不用唯物主義來解釋人生。

     他閱讀其他人的學說,特别是唯物主義理論,并試圖加以批駁,他覺得他們都言之成理;但當他一讀到或者自己思索問題的答案時,就會兜來兜去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當他在精神、意志、自由、本質這些含義不清的名詞上兜圈子,存心落入哲學家或者他自己所設下的文字陷阱時,他似乎有所領悟。

    但隻要抛棄人為的思想,從現實生活出發,回到他一向感到滿意的習慣的思路上來,這種空中樓閣立刻就像紙屋一樣崩塌了。

    十分清楚,這種空中樓閣就是用颠來倒去的名詞術語砌成的,除了理智以外,完全脫離生活中的重大事物。

     他一度閱讀叔本華,用“愛”這個字來代替“意志”。

    這種新的哲學在他還沒有抛棄以前,曾經給了他一兩天的慰藉;但當他從實際生活出發加以觀察時,它也就崩塌了,成為一件不能禦寒的薄紗衣服。

     柯茲尼雪夫哥哥勸他讀霍米亞科夫的神學著作。

    列文讀了霍米亞科夫作品第二卷,雖然開頭讨厭他那種振振有詞、辭藻華麗和機智俏皮的風格,後來卻深為他有關教會的論述所感動。

    最初使他感動的思想是,上帝的真理不是個人所能領悟,隻有由愛結合起來的團體——教會才能理解。

    使他高興的思想是,相信一個由一切人的信仰所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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