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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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語的俄國姑娘,平生第一次我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個廢物。

    問題是,我一直都是個廢物,卻從來沒有自知之明。

     我唯一擅長的是赢獎學金和獎品,這個時代快要結束了。

     我覺得自己好像一匹賽馬,困在一個沒有賽馬跑道的世界上;或者像一名學院冠軍隊的橄榄球運動員,突然得西裝革履地到華爾街去上班,家裡壁爐台上一隻小巧玲珑的金質獎杯是他往昔榮耀的縮影,獎杯上刻着日期,就像墓碑上的日期一樣。

     我看見我的人生像小說中那棵無花果樹一樣,枝繁葉茂。

     在每一根樹枝的末梢,一個個美妙的未來,仿佛豐腴的紫色無花果,向我招手,對我眨眼示意。

    一枚無花果是丈夫、孩子、幸福的家,另一枚是名詩人,又一枚是才學出衆的教授,一枚是埃·格,了不起的大編輯,再一枚是歐洲、非洲、南美,另一枚是康斯坦丁、蘇格拉底、阿提拉以及一堆姓名古怪、從事非凡職業的情人們,再一枚是奧林匹克女隊冠軍,在這些無花果的上上下下還有許許多多我不大辨認得出的無花果。

     我看見自己坐在這棵無花果樹的枝桠上,饑腸辘辘,就因為我下不了決心究竟摘取哪一枚果子。

    我哪個都想要,但是選擇一枚就意味着失去其餘所有的果子。

    我坐在那兒左右為難的時候,無花果開始萎縮、變黑,然後,撲通,撲通,一枚接着一枚墜落地上,落在我的腳下。

     康斯坦丁帶我去的餐館散發着藥草、香料、酸奶油的氣味。

    我到紐約這麼長時間,還從未見過這種餐館。

    我隻見過“漢堡之家”那樣的地方,那裡的櫃台一塵不染,櫃台對面是一面亮閃閃的長鏡,他們賣大漢堡和經濟湯,還有四種花樣蛋糕。

     到這家餐館去我們得先走下七級光線昏暗的台階,進入一個類似地窖的地方。

     被煙熏黑的牆上貼着旅遊海報,好像許多能看到風景的窗戶,鳥瞰瑞士湖泊、日本山脈以及非洲草原的風光。

    厚實的落滿塵埃的瓶裝蠟燭似乎淌了幾個世紀的彩色燭淚,綠色、藍色、紅色,一層覆着一層,形成一種精緻的三維花邊。

    蠟燭在每一張桌面上投下一圈光亮,一張張漲紅的臉本身也像光焰,在亮光中浮動。

     我不知道當時吃了什麼,但是第一口吃下肚去我就覺得好受多了。

    我想,我那關于無花果樹以及那些萎縮并墜落在地的豐腴的無花果的幻覺很有可能來自于一個空空如也的胃髒的極大的虛空之處。

     康斯坦丁一個勁兒地往我們的酒杯裡斟一種甜絲絲的帶松樹皮味道的希臘酒,我不由自主地告訴他我要去學德語,我要去歐洲,當一個像麥吉·希金斯[1]那樣的戰地記者。

     當酸奶和草莓醬上來時,我感覺無比暢快,于是我決定讓康斯坦丁引誘我。

     自從巴迪·威拉德把女招待的事兒告訴我以後,我一直想,我應該出去和什麼人睡上一覺;跟巴迪睡覺可不能算數,因為在我之前他已經睡過一個人。

    必須是别的什麼人。

     我隻跟一個男孩讨論過上床的事,他是耶魯大學學生,一個滿腹牢騷、長着鷹鈎鼻子的南方人。

    有一個周末他到我們學院來,沒想到他的女友頭天就跟一個的士司機跑了。

    因為那個女孩住在我們宿舍,而那天晚上宿舍裡隻剩下我一個人,我義不容辭,要讓他快活起來。

     在附近一家咖啡館,我們蜷縮在一個詭秘的高背廂座裡——木闆上刻着幾百個人的名字——一邊一杯又一杯地喝黑咖啡,一邊毫無遮攔地談論性的問題。

     這個叫埃裡克的男生說,在淩晨一點宿舍宵禁之前,或者在燈光明亮的門廊裡,或者在一目了然的灌木叢裡,我們學院裡的所有女生都跟男友發瘋一般地摟脖子親嘴,每個過路的人都能瞧個一清二楚,真是令人作嘔。

    進化了一百年,埃裡克憤憤地說,我們是什麼?動物而已。

     然後埃裡克跟我講起他第一次跟女人上床的情形。

     他讀的是一所南方的預備學校,專門培養素質全面的紳士。

    學校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學生在畢業之前必須有過和女人在一起的經驗。

    和女人在一起,埃裡克說,就像《聖經》裡說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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