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人們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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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麗的森林裡沒有日月,暗金色果實和淺紅色花朵散發出光芒。

     戀人們的愛火在那裡燃燒,永不熄滅。

     義童 從澀谷乘巴士到若林的道路深處有一個叫北澤的城鎮,巴士路後面有一條長長的小路。

    小路向右延伸,路邊點綴着寺院院落和樹叢。

     澀谷與若林、新宿與三軒茶屋之間各有一段巴士路,兩段巴士路之間有一條自來水管道相連。

    與自來水管道平行的有幾條小路,其中就有那條小路。

    路的一頭有一個小碎石場,碎石場旁邊有一座經常停着粉紅色汽車的神秘建築。

    仔細一看,那是一家專門為銀座的點心店提供點心的羅森斯坦點心坊,屋頂後面豎着一根生鏽的淺綠色煙囪。

    那家點心坊好像是臨時修建的,整體呈灰色,入口處的雨篷上也飾有鏽綠色和淡灰色的粗條紋,别有一番雅緻。

     一天下午,一個年輕人從點心坊裡走了出來,跳上一輛粉紅色汽車。

     年輕人身材纖細,肌肉緊繃,動作像魚兒一樣輕捷。

    他微微縮脖,一扭纖腰,閃入駕駛室。

    接着,他瞥了瞥前面,探出頭來往後看,又縮回腦袋,忙着挂擋。

    随着一陣“咯嗒咯嗒”的聲響,他一下子消失了。

     年輕人還不到十九歲,十七八歲的樣子。

    迅速檢視車前車後時,他的眼睛美麗動人、如夢似幻,卻閃爍着冷冷的眸光。

    他的鼻子嬌巧、挺拔;眼睛嵌在鼻梁兩邊,宛如玉器上鑲嵌的寶石;目光柔順、冷淡,卻精明、靈動。

    他看上去好像很軟弱,卻也有尋求自己欲望與快樂的心智。

    不過,他似乎不喜歡找與自己年紀相當的女人,而喜歡待在慵懶地躺在床上的大姐身邊,待在愛撫自己的男人身邊。

     年輕人确實是那樣一個青年。

     在一座木結構公寓裡,年輕人正在自己的房間裡熟睡。

    在此之前,他和一個比自己年長的情人見了面。

    那座公寓位于通往若林住宅街的巴士路的岔道上,離羅森斯坦點心坊不遠。

     天亮時,房間還很暗,沉重的空氣彌漫四周。

    房間的牆壁和地闆都是茶色的,垂下的窗簾上描着鳥兒和樹木。

    一張木床占了大半個房間,年輕人就睡在這張床上。

    他面牆而卧,身上蓋着亮絲鑲邊毛毯,頭埋在白色大枕頭裡,一頭閃亮的茶色頭發如狗兒睡過的草叢。

     那個年輕人叫保羅。

    他原名神谷敬裡,“保羅”是情人義童對他的稱呼。

    昨天,他很早就和義童在外面吃了晚飯,很快就餓了。

    上床後,他從冰箱裡拿出火腿吃了,還吃了面包、喝了咖啡。

    此時此刻,床邊的桌子上丢着一個不鏽鋼盤子,盤子裡放着沒吃完的火腿、留有咖啡渣的早餐杯、茶色牛奶瓶和面包塊等。

     陶瓷煙灰缸上粘着菲利普·莫裡斯香煙的煙頭,如同堵在排水管管口的落葉。

    保羅有用力摁滅煙頭的習慣,這個習慣不是他原來就有的,而是他在模仿義童的習慣時無意間形成的。

    香煙全是吸到一半略多的地方就摁熄了,這也是他在與義童的愛情生活中養成的習慣。

     義童的亡父吉什·德·安托萬在巴黎郊外有一所大宅子,母親珠裡是一個日本外交官的女兒。

    出身在這樣優渥的家庭,義童的一舉一動都透着奢華。

    他給保羅錢花,在街上吃飯、去酒吧喝酒都由他掏腰包。

    他給保羅定做鞋子和西服,而之前他已經給保羅買了不少雨衣、皮帶、背心和毛衣。

    他還給保羅買了香邂格蕾牌香皂、巴黎潤發油、淡紫色雪花膏、4711古龍水等,那些東西都擺在了保羅的梳妝台上。

    有了那些東西,保羅便愈發容顔煥發、光彩照人了。

     翻了兩三次身後,保羅微微睜開了眼睛。

    他像怕晃眼似的忽閃了幾下長長的睫毛,從毛毯裡彎起一隻胳膊,用手遮住眼睛。

    陽光透過指縫流瀉下來,那雙美麗的眼睛睜大了,唇上閃過一絲笑意。

    他揚起雙臂枕在腦後,垂眼凝視片刻。

    那一會兒,他的眼神透出一份置身于幸福中的恬然,卻也蘊含着一股激情,似乎并不冷淡。

     保羅伸腿踢掉毛毯,解開淡藍色睡衣的胸扣,露出微黑結實的胸膛。

    那一刻,他的胸前晃動着一條銀色項鍊,脖子上的圓形照片吊墜的背面露了出來。

    那個吊墜本是義童弟弟路易的東西,義童把它搶下來後送給了保羅。

    吊墜古舊而美麗,上面并排刻着土耳其國旗那樣的新月和五角星,凹槽鑲着小鑽石。

     保羅望向窗邊,眼神充滿了純真。

    他吹吹口哨,咧嘴一笑,懶懶地挺起半身,從口袋裡摸出一支香煙,趴着點上。

    他吸了一口,随即撚滅煙頭,慌忙下床點燃煤氣爐,架起水壺,開始煮咖啡。

    這時時針已指向八點。

    保羅趴在床上,啃昨晚沒吃完的面包和火腿,喝熱咖啡。

    之後,他脫掉睡衣,揮了兩三下胳膊。

     保羅身上隻穿着一件無袖圓領衫和一條過膝襯褲。

    他用手胡亂擦了一通梳妝台上的三面組合鏡,又把臉湊過去。

    陽光照在他側臉上,給他的面龐布下了深淺不一的影子。

    在他晦暗的面龐上,那對美麗的眉毛好像用眉黛描過一樣,一雙瞪得大大的眼睛仿佛幽暗的空洞。

     有時候,保羅會和酒吧大姐或公寓女郎在一起糾纏不清。

    日子一長,他的瞳孔就會一動不動,撩人心弦。

    那時候,在他優美的鼻梁兩邊,那雙稚嫩的眼睛裡溢滿了不安,卻又滿含着一股強烈的自信,還隐隐閃着罪惡的火苗。

    他煩惱的目光中隐藏着稚氣與不安,更散發出迷人的光彩;稚氣而不安的眼神微微透出一絲善良,又帶着幾分神秘色彩。

     保羅似笑非笑地翹起嘴唇,神情中露出了對義童愛情的渴望與自信。

    他拿過發刷梳頭發,打水洗臉,然後拿起義童給他的那瓶宛如淡紫色水晶的巴黎雪花膏,對着亮處看了看,用雪花膏搽臉,一直搽到下巴。

    搽完雪花膏後,他用手抹了兩三下,雙目灼灼地看着鏡中的自己,然後穿上放在床上的那條深灰色牛仔褲,又穿上一件淺藍色有領毛衣。

    自從義童說自己像一個巴黎青年之後,他就一直那樣打扮。

     …… “敬裡好帥啊。

    ” “他最近可不得了哦。

    ” 羅森斯坦點心坊裡,身着工作服的姑娘們對保羅交口稱贊。

    保羅掃了她們一眼,默默地把一個個又薄又平的鋁質點心盒搬出來。

     “他就是帥。

    ” “對呀。

    ” 兩個姑娘歪起嘴巴對視了一下,又把手揣進口袋來回擺動,臉上浮出嘲弄的表情。

     “女人好煩呐。

    ”聰明的保羅偶爾會插上一句。

     “他的衣服在哪裡買的?” “肯定是人家送的嘛。

    ” “難道他有女朋友?” 保羅話裡的厭煩,連感覺遲鈍的坂井千佐子和金丸豐子都感覺到了。

    她們愣了一會兒,然後開始幫保羅搬點心盒。

     不多時,保羅跳上粉紅色汽車,動作依舊是那麼輕捷。

    他駕車技術娴熟,汽車很快從寺院和房子中間穿過,駛向巴士路,像淡水魚水槽一樣透藍的私人汽車、其貌不揚的出租車以及摩托車隊相繼被甩到後面。

    不一會兒,汽車開到了他和義童一起來過的那家小小的中國面館附近,紅色窗框和窗戶上濃豔的牡丹圖案映入了他的眼簾;一瞬之後,汽車又開出了一百多米,駛過了巴士路中段。

     不料,汽車駛至尾張町的十字路口時遇到了紅燈。

    保羅焦急地等待着,就像等不及和義童約好的一起坐車兜風的那一天一樣。

    想起那件事,他的心又劇烈地跳了起來。

    要知道,義童開的是勞斯萊斯汽車。

     保羅挑起漂亮的眉毛,斜眼注視旁邊停着的一輛簇新的汽車。

     是德國的施密特汽車…… 保羅額上的豎紋消失了,眸子閃閃發亮,宛如女人的眼睛。

    汽車的駕駛室裡坐着一個男子。

    他身上穿着黑色針織毛衣,肩膀很結實,一雙眼睛正看着保羅。

    一瞬間,男子深邃的黑眼睛透出了一種與義童一樣的眼神。

    男子的眼神落在保羅臉上,保羅吃了一驚,轉過臉正面對着男子。

    那一刻,保羅明淨的臉上帶着怯意與羞澀,眼睛突然透出一股少年的稚氣,困惑地眨了一下。

    男子比義童年長許多,四十三四歲的樣子。

     這時紅燈換成了綠燈,保羅擺脫了尴尬。

    他猛然加速,把那輛車遠遠地甩在身後。

    就在那一瞬,保羅認為自己做錯了一件事,心中暗自懊悔:我要是再等一會兒就好了!他感覺那雙黑眼睛在追索着自己,便徑直開車跑了。

    透過那雙黑眼睛,保羅感到那個神似義童的男子比義童更耀眼、更殘酷。

    男子或許有義童的剛強與睿智,而他的剛強與睿智都藏在那雙暗淡的眼睛裡,被眼睛深處的那道黑影遮沒了。

    他真厲害!保羅暗暗嘀咕。

     汽車開到了羅森斯坦點心坊附近,保羅慌忙在腰間摸索。

    他讨厭那件遮住藍色毛衣和深灰色牛仔褲的白色工作服,平時都把它團成一團放在身邊;快到點心坊時他才停下車,匆匆套上工作服。

     保羅駕車離去前,黑臉男子看到對方的汽車後面有“Rosenstein”的字樣。

    之後,他開車駛過十字路口,奔向築地。

     羅森斯坦點心坊的店員推測保羅裝作沒有女朋友,黑臉男子卻一眼看出保羅已經有了一個富有、漂亮的男性情人。

    如今有了男同性戀酒吧,男同性戀者不缺情人,但極品情人比鴿血紅寶石更稀少珍貴。

    也不知從哪裡打聽來的消息,有錢的男人都知道男同性戀酒吧裡有哪些年輕小夥,還知道他們都是誰的人。

    由于這個緣故,黑臉男子雖然一眼就迷上了保羅,卻隻有遠觀其變,而沒有冒失動手。

    他深深地嫉妒那些有錢男人的少年情人,甚至嫉妒他們的稀少珍貴。

     下北澤車站附近有一家茉莉酒吧,保羅在那裡第一次見到了義童。

     那天,保羅依舊坐在櫃台右側的高腳凳上,口袋裡裝了不少傍晚時在店裡領的錢。

    他用纖細的右手輕輕搖動酒杯,對着暗淡的燈光看了看杯裡兌了蘇打水的冰威士忌,然後支起胳膊,挺起尖下巴,噘起嘴唇。

    他好像發覺有女人正在看自己,一雙星眸靜靜地凝視着杯裡的酒。

    随後,他用左手在腰兜裡摸索,弄出鑰匙的聲音,卻又抽回手來,撥弄仿佛剛洗過的飄逸閃亮的頭發,一點都不安分。

    過了一會兒,他穩穩地放下酒杯,左手托腮,微微噘起嘴巴,随後眯起眼睛,意味深長地看着玻璃櫥裡的奶酪盤,又突然趴在桌子上,瞟視四周。

     一個男子坐在櫃台正面的高腳凳上,與保羅面對面,一直凝視着保羅。

    那人就是義童。

    義童三十七八歲,脖頸結實,儀表堂堂。

    他分明像一個法國人,卻是一個皮膚微黑、說一口地道日語的日本人。

    他那一看就很聰慧的額頭并不寬闊,一頭黑發很濃密;眼睛像許多法國人的眼睛一樣又大又圓,看上去既有一種滑稽的味道,又有一種南洋島毒蛇的感覺。

     看着年輕的保羅,義童的腦海中出現了十八世紀七八十年代法國大革命的圖景:鵝毛筆,羊皮卷軸,圍在脖子上的白絲領帶,巴士底獄的牢床,馬拉被刺時的陶瓷浴缸,舉着“平等、自由、博愛”标語牌的無套褲漢。

    他發現,眼前這個有智慧、有遠見的年輕人心裡藏着一份法蘭西的榮耀與風騷。

     義童穿着一件黑色上衣和一條深灰底黑色細條紋的瘦腿褲子,圍一條寬寬的格子圍巾,圍巾的兩端垂在胸前。

    襯衫領子有點髒卻還算整潔,好像是下午換的;上面套着一件灰色呢絨背心,系一條深藍淺藍條紋交織、夾雜血紅細線條的領帶。

    義童支着胳膊,左手托着下巴,右手依舊揣在口袋裡。

    他好像喝了很多酒,卻毫無醉态,隻是臉色發青、眼睛發直,與平時不大一樣。

     當坐在他們中間的一個客人起身結賬時,保羅看向義童,正好與他目光相碰。

    一瞬間,義童的眸子泛起了一絲笑意;保羅吃了一驚,心兒輕輕地跳動。

    那一刻,保羅恍然大悟:原來這個有神秘魅力的大男人老早就在觀察自己的一舉一動。

    他害羞起來,舉止也變得生硬了。

    看着保羅害羞的樣子,義童又微微笑了笑。

     過了一會兒,保羅偷眼打量義童,又迅速移開目光。

    此時此刻,他那雙可怕的黑眼睛溢出了絲絲柔情,就像一個已經感受了女人甜美體香的男人想入非非地打量女人時一樣。

    他的唇邊綻出了微笑,又塗上了一道情欲的深影。

     “來杯金菲士。

    ” 保羅應聲看去,隻見義童正在注視侍者的背影。

    保羅揚起美麗的雙眸注視義童的側臉,目光中含着一絲不安與恐懼。

    保羅的嘴唇緊緊繃着,上唇彎彎的,下唇勾出一道美麗的弧線,嘴角露出一對酒窩,透出一種冷豔。

     片刻之後,保羅飛快地移開了視線。

    他有些不好意思,想起身離開,卻有點舍不得。

    他頻頻撥弄頭發、東張西望、摸摸鑰匙,比先前更不安分了。

    保羅覺得很奇怪:那個男人會喝金菲士?蓦地,侍者伸手把一杯金菲士放到了他面前。

    保羅再次把目光投向義童,隻聽對方說: “喝吧,這杯我請你。

    你不會不領情吧?” 義童看着保羅,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閃耀着诙諧風趣的光芒。

     保羅不知不覺地露出了天真的微笑,美麗的雙眸含着憧憬,而他也深知自己的笑容很可愛。

    他欲言又止,緊抿着嘴唇,嘴角露出一對羞澀的酒窩。

    最後,保羅小心翼翼地舉起酒杯,對着燈光看了看,然後把酒杯往嘴邊送。

    那一刻,他對義童羞澀地笑了笑。

     領帶、背心、圍巾,義童穿的每件衣服都很昂貴,而他本人并不愛惜這些衣服。

    不知為什麼,保羅覺得這家簡陋的茉莉酒吧很高級,又覺得酒吧的角落因為義童的存在而顯得神秘,醉意蒙眬的眼睛頓時閃出嚴肅的光芒。

    他像孩子一樣抿起嘴唇,凝視着義童。

    那一刻,保羅被義童的氣質深深地迷住了,一股羞愧卻湧上心頭。

    —他以前從大學中途退學,現在連書都不讀了。

     “你經常來這裡嗎?”義童問道。

     “嗯。

    ”保羅把手伸到鬓角,攏了攏亮閃閃的茶色頭發。

    義童發青的臉緊緊繃着,緊繃的臉頰、唇邊透出一股忍受寒戰一般的苦澀,談戀愛的人有時就會露出那種表情。

    他朝下看着保羅的鼻尖,忽然把目光轉向牆邊;一雙鷹隼般的眼睛熱熱的,瞳孔裡塗滿了暗色。

    保羅心中激蕩着一股莫名的憧憬。

    他陶醉地看着義童的側臉,眼前卻出現了暴風雨來臨前昏暗的天空。

    他仿佛看到,張開利嘴的老鷹振翅劃過天空,追趕在空中飛蹿的麻雀。

     義童給自己和保羅各點了一杯冰蘇打威士忌。

    喝完酒後,義童看了看手表和後面的挂鐘,對了對時間。

    他忘了發票就在自己的胳膊下壓着,先摸了摸上衣,又摸了摸褲子後口袋,還在桌子上和腳邊找發票。

     “發票在那裡。

    ”侍者把手放在脖子後,用眼睛示意胳膊肘處。

     “哦。

    ”義童站了起來,斜眼俯視保羅,“再見……” 義童微微擡起一隻纖細白皙的手,向保羅揮手告别。

    保羅剛才就知道發票在什麼地方,卻一直看着侍者動作誇張地擡起手肘提醒義童。

    這時,他擡頭眨了眨眼睛,又垂下眼簾。

     義童離開酒吧後,保羅頓時覺得再待下去也沒意思。

    他向侍者須山打聽義童的情況,感到很意外:“他以前來過?” 須山閉上一隻眼睛:“他這陣子經常來呢。

    他是個怪人,很厲害哩。

    ” “怪人?” “你還沒瞧見?他很有錢哩。

    你表現得很好啊,以後要常來喲,你們誰付賬我都樂意。

    記得要常來喲。

    ” 保羅默默起身,剛把手插進褲子後口袋。

    另一個侍者開玩笑似的說: “您的酒錢剛付過了。

    ” 我還什麼都沒說呢,可見他剛才一直在看我喝酒!保羅感覺被人看穿了,一股羞恥感突然襲上心頭。

     “那我下次再來。

    ” 說罷,保羅拿起放在後面椅子上的上衣,迅速穿上。

    他一邊用纖細的雙手攏着衣領,一邊邁着輕捷的腳步,很快就消失在門外。

     保羅來到巷子裡,那裡隻有幾盞霓虹燈模糊地閃着光。

    義童在前方慢悠悠地走着,離保羅不到二十米。

    蓦地,義童轉過身來,努嘴示意保羅和他一起走,然後轉過身去,繼續走路。

    保羅猶豫片刻,朝義童跑去。

    不知為什麼,那時保羅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種兄弟般的眷戀之情。

     保羅追了上來。

    義童垂眼俯視保羅,臉上露出了親切而隐秘的笑容。

    那一刻,保羅感到十分放心,又感覺一份情思将被喚醒。

    他扭扭腰,看了看義童,然後低頭走路,手仍然放在褲子後口袋裡。

     “你家近嗎?”義童問道。

     “我家很遠……在松延寺那邊。

    ”保羅低着頭說。

     腳下的路變得明亮了。

    保羅擡頭一看,發現他們走到了街燈下。

    義童停下腳步,目光與保羅含羞的目光碰到了一起。

    保羅那雙雙眼皮眼睛如尖刀雕刻一般輪廓分明,眼裡似乎要噴出淡紫色的火苗。

    義童把手搭在保羅肩上,動作像兄長或高級裁縫一樣自然。

     “明天你來我的住處吧。

    我用馬提尼酒和奶酪招待你,再給你定做幾套衣服。

    ” 義童的手順着保羅的身軀,從肩頭撫向腰身。

     保羅不知道馬提尼酒是什麼,隻是懵懂地感到一場美夢降臨了。

     “記得來啊。

    ”義童提醒了一句。

     “嗯。

    ”保羅的嗓音輕似少女。

     自從在茉莉酒吧的那次邂逅後,保羅的生活忽然離不開義童了。

     保羅是一個随遇而安的人。

    義童本人和義童的生活都有很大的魅力,保羅便順着自己的心意與他交往,漸漸被他迷住了。

    他雖然在無意間有了功利的念頭,卻越來越愛慕義童。

     父母在世時,保羅讀了一年大學。

    他天生偷懶,什麼事都不想做,隻會由着性子來。

    保羅會開車,義童便在羅森斯坦點心坊給他找了一份司機的工作。

     在此之前,保羅在一家洗衣店當送衣員,老闆娘總是用含情的眼神打量他,結果他就被解雇了。

    洗衣店裡有股怪味,又忙碌,保羅讨厭在那裡幹活。

    北澤一帶有很多公寓,一些中年太太、酒吧小姐就住在那裡。

    她們經常在門背後把一枚一百日元的硬币塞到保羅手裡,有時還給他一張五百日元的鈔票。

    于是,保羅有了一筆灰色的收入。

    被辭退的那天下午,保羅懷着一腔怒氣,去找平日裡對自己眉來眼去的老闆娘。

    在隔簾後,保羅偷偷摟着胖老闆娘,吻她。

    老闆娘喘着粗氣,豐滿的胸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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