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我不去

關燈
《東日畫報》的攝影師來到海因裡希·卡哈涅電影《處女》的試映現場進行拍攝,他為作家杉村達吉拍完兩三張照片後,鏡頭“逮住”了正好進來的杉村的得意門生伊藤半朱。

     半朱由于耽誤了時間而一路趕了過來,他一見攝像機就怯怯地停下了腳步,垂下了長長的睫毛。

    他平時則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輕人。

    半朱的淡褐色的眼睛像玻璃一樣仿佛可以映出東西,隻有瞳孔顔色略深,這雙眼睛就躲在垂蓋下來的茂密的長睫毛“外套”下。

     他的臉有巴掌大,如雕刻般美麗,而即使從側面看,眉毛之間、眼睛之間的距離也有點寬;纖柔的鼻子翹着尖兒,嘴唇也呈微微噘起的形狀。

    頭發呈褐色,寬闊的額頭和濃密的鬓角有很多細毛,眼睛上方眉梢處仿佛沾上了煤煙子;鬓角後面露出的耳垂像女人的耳垂那樣厚實柔軟,下巴短小。

     他寬闊的、有點突出的額頭下那雙透明的褐色眼睛一動不動,人們從旁邊看會感覺小鳥變成青年就是這樣。

    他的皮膚白皙,像女人的皮膚一樣漂亮,不過還是比女人的皮膚稍稍粗糙一點,令人略感遺憾。

     半朱低下頭時用虛握的右手抵住下巴,看上去就像按住喉嚨一樣。

    他身穿領口緊緊的黑襯衫和淺灰色夏季西裝,小指上有一枚訂婚戒指微微發光。

    他的眼簾像睡着了一樣垂着,眼角和唇邊帶着畏懼之色,從鬓角到臉頰,尤其是鼻翼一帶仿佛殘留着淚痕。

    昨天下午,杉村達吉帶來的精神打擊讓這個年輕人成了不安與恐懼的俘虜。

     半朱畏懼的表情不無幼稚,坐在前座的達吉從剛才起就在凝視那張仿佛在忍住幼稚的嗚咽的臉。

     “看這邊。

    ”攝影師咋了下舌說。

    他身子往左偏,高高地擡起右肘,扭成了一個費勁的姿勢。

     半朱擡起臉來,隻見攝影師舉起的那隻胳膊肘下是達吉的臉,那道銳利的目光正射向自己。

    閃光燈一閃,半朱那受驚少年般的面容被定格在膠卷上。

     半朱小說寫得不好卻以達吉的美貌弟子而聞名,達吉去的地方必定有他如影随形的身影,這個他保持了兩年多的習慣如今也是人盡皆知;盡管他在近半年前沒有了那個習慣,攝影師卻沒有忘記。

    不過,攝影師倒也沒有錯,因為半朱和達吉的關系從昨天下午起已經恢複到半年前了。

     達吉向半朱示意,半朱見狀把抵着下巴的那隻手挪到耳朵後面,攏了攏頭發,然後垂下眼簾,快步走到達吉旁邊的空座前坐下。

    那時好像是其他報社的閃光燈将周圍照得發白,半朱旁邊的攝影師對着他們按下了快門。

    半朱感到晃眼,眼睛朝上瞟向達吉;達吉的臉貼着半朱的臉朝向鏡頭,下巴微微上揚、眼睛朝下看,露出有一絲情色意味的表情,就像讓女人靠在自己肩上的男人那樣。

    試映會上中堅作家杉村達吉和與其深交的弟子伊藤半朱的快照雖然有些異樣,但在不斷地把腦袋紮進常識中,在常識中被麻痹的人們眼中,這種異樣徹底被視而不見。

    在記者眼中也一樣。

    而如果像西方人那樣直截了當,或者輕輕試探,很快會明白他們的關系。

    但現在隻要沒有性情惡劣的情敵介入,這種隐秘的氣味就會一直處于人們的心理觸角無法觸及的微妙境界。

     像達吉這樣的男人,可以在一般人面前毫無顧忌地打情罵俏,甚至有時大膽地逗弄也能做到旁若無人。

    達吉認為自己和半朱處在一個人們無法窺知的世界中,自豪感中透出一股倨傲,這在世俗之人的眼中是個可惡的脾氣。

     “你怎麼了?”達吉低聲說。

     半朱感到達吉的視線落在了自己的側臉上。

     “昨晚你睡着了嗎?” “嗯……隻睡了一小會兒……” “我徹夜沒睡,更遭罪哩。

    ” “可我……” “你明白就好。

    ” 達吉假裝累了,把胳膊伸到半朱的椅子背後,側着臉稍稍湊近半朱,說:“你要照我說的做啊。

    ” “嗯。

    ”半朱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四周的喧嘩聲突然停歇了,光亮消失了。

     像出席宗教儀式一樣,人們屏住呼吸;德文字幕照舊像被強行止住似的停下來,别有意味地讓那美麗的“甲蟲”行列在黑暗中停留了幾秒鐘。

     昨天半朱與達吉在漂亮朋友見了面,之前他們已經半年沒有在那裡見面了。

    漂亮朋友是位于本鄉大街上的一家咖啡店,二人相識之後,那裡一直是他們約會的地方。

     半朱發現自己與達吉之間不僅有兄弟般的情誼,而且産生了一種微妙的關系。

    然而,半朱天生無憂無慮,思慮不深,又不想做負心人,便順勢接受了八束與志子的愛,與她訂了婚。

     與志子是一個十八歲的小個子姑娘,一張小臉被棕色頭發圍住,嘴唇好似沾滿了蜜。

    她的眼睛微含醉意,眼梢有點下垂;劉海從兩邊輕輕地垂在淡黃色的額頭上,細細一看,頭發裡夾雜着金色的發絲。

    與志子雖然像個孩子,卻已經有了一顆女人心,她的母性氣質攫住了半朱的心。

    在此之前,半朱結交的女友、與他發生關系的女人都沒有那種母性氣質。

    半朱認為,像她這樣的姑娘絕無僅有,除了她就沒有他可以去愛的姑娘;他又認為,自己不能讓像她這樣的姑娘傷心。

    這才是半朱與她訂婚的原因。

     與志子不會忘記半朱有一次說他喜歡她,不願意半朱遭遇一丁點不幸。

    “她把滴着血的心獻給我了。

    ”半朱這樣想的時候,心底就會有怯意。

    不過,半朱父母死得早,姐姐佐美又遠嫁九州,隻剩他孤身一人;對他而言,家庭的滋味才有魅力。

    況且與志子的父母、把與志子和哥哥紀一—現在和妻子住在倫敦—從小帶大的老女傭等人都歡迎他,他們全家待他猶如衆星捧月一般。

    佐美比半朱大兩歲,時年二十四歲,仍保持着少女般的身形,是個瘦美人。

    半朱略微知道達吉的性情,不想讓姐姐佐美見到達吉。

    半朱自己懷着妒意,對達吉的心情卻不在乎。

    他與抱着罐子把甘甜的糖果占為己有的幼兒别無二緻,無論與志子的幸福還是達吉的幸福他都沒有考慮過,所以他對自己的事情也不會想得太深。

     半朱和與志子來往後,他與達吉之間慢慢疏遠了。

    以前他幾乎把達吉當成了戀人,而他如今似乎是有點尴尬,又似乎有些對不住達吉的感覺。

    去達吉家的頻率減少到原來的三分之一;以前他和達吉一周見三次,如今他們一周見一次,甚至一次都不見,其中還包括他們偶然在聚會之類的場合碰上的情況。

    達吉也像啞巴了一樣,不打電話叫半朱了。

    二人之間的微妙關系雖然是達吉造成的,但也不能說半朱就沒有責任。

    半朱自然也意識到了,這才是二人之間疏遠的原因。

    就這樣,二人終于到了兩周都不見面的地步。

     …… 半朱要從彌生町的與志子家回到森川町的公寓,卻突然按照以前的習慣從東京大學後門進去了,準備穿過東京大學。

    由于還有兩周零三天就是他和與志子的婚禮,他無意間想按照以前的習慣在東京大學裡穿行。

    在此之前,他一直避開可能會遇見達吉的那條路。

    從東京大學後門通到赤門的那條路,留下了他和達吉的深刻記憶。

    他想到達吉就必定會被内疚感纏住,所以他一直避開那條路。

     半朱從東京大學後門進去後,下午四點減弱了的陽光照射在碎石路上,兩旁的草坪、住院樓顯得分外明亮。

    前方就是那條他和達吉走過的路,他們曾在一天之内走了兩次。

     一陣腳踢碎石子的聲音傳來,半朱尋聲看去,達吉正站在那裡,仿佛背負着整個天空。

    半朱覺得達吉似乎在凝視着自己,而他的身姿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大大的黑影。

     半朱走到達吉身邊,達吉說: “我們一起去喝咖啡吧。

    ” 達吉的口吻,依然是半年前兄弟般親密的熟悉口吻。

     半朱與達吉那段回憶中的場面無一不被塗上了強烈的色彩,半朱縱是貪圖新鮮、淡忘舊情,卻也在心中刻下了深深的印記。

    半朱在雜志上看到一篇字裡行間散發出強烈的氣味的有關榴蓮的報道時,達吉和他愛抽的埃及香煙的氣味就浮上他的腦海。

    有時,半朱和與志子在一起,達吉那深深的黑影卻隐約糾纏着他,也會讓他的面容不由得變得陰沉。

     半朱一直在讀達吉的小說,《文藝》《鹿園》等文藝雜志幾乎每個月都發表達吉的小說,有時《文藝》和《鹿園》兩本雜志發表同一篇小說。

    其中有《保羅》、《薩德的後裔》等兩三篇描寫施虐狂男子的小說,裡面必定出現像達吉那樣的男人和酷似半朱的少年,這令半朱感到恐懼。

    比起達吉的小說,那些雜志有時登載的達吉的照片更讓半朱不安。

    照片中,達吉朝身邊的朋友微笑,而達吉的眼睛裡卻并沒有笑意,那雙沒有笑意的眼睛讓半朱不安。

    盡管達吉笑起來與平時一樣,眼睛睜開着,但照片中的笑容與他平時的笑容大不一樣。

    半朱見過達吉的一張照片,照片中達吉與兩三個作家并排面向他這邊,可怕的表情讓他吓一跳:達吉那頗有法國人風範的俊朗面孔難看得歪着。

    半朱知道達吉的眼睛有時會蘊含可怕的神色,卻不曾見過照片中的那種表情,便疑惑地眨了眨眼睛,重新看照片。

    他凝視着照片,感到那道仿佛會讓他停止呼吸的目光不偏不倚地停在自己身上,便把那本雜志塞到了書架旁邊的雜志堆後面。

    而達吉在宴會廳裡側身而立的照片中,消沉落寞的樣子簡直不像是他本人。

     那些小說細節和照片的印象,在半朱心裡隐約留下了傷痕。

    半朱有那種不安的情緒,卻不予以深思,輕易地就把它們忘掉了。

    半朱就是這樣一個人,連想珍藏在腦海中的東西也會忘掉。

     達吉和半朱不在一起讓人們覺得不可思議,人們分别詢問他們,達吉苦笑了一下,丢下一句“他是負心人嘛”,随即換了個話題。

    半朱每次被人詢問都說“最近我不大……”,露出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

    略微了解内情的人追問半朱“是急着去約會吧”,半朱便伸手摸了摸仿佛洗過後沒有弄幹的頭發,把頭扭向一邊。

    那時人們看到,半朱美麗的側臉紅得像少年。

     半朱偶爾在出版紀念會等場合碰到達吉,達吉便從對面來到半朱身邊,說上兩三句客套話,對半朱笑一笑,還讓半朱坐自己的車,開車把半朱送到公寓門口;即便是在車上,達吉也多半背着臉不吭聲,間或問一下八束家的情況之類的問題。

    不過平時見面的時候,達吉也沒有不悅情緒,可怕的表情就更見不着了。

    達吉的一切表情極其自然,絲毫看不出冷淡、疏遠。

    隻是在半朱感覺裡,就像一個一直望着自己的人,以旁人難以察覺的程度微微移開了目光。

    而在這天,達吉一反常态地用與以前一模一樣的口吻說話,半朱也覺得理所當然。

     “嗯。

    ” 半朱應了一聲,一如既往地和達吉并排走了起來。

     二人邁步從圖書館旁邊經過,離開了赤門。

    在夏末午後的陽光中,東京大學的紅磚和沙子路散發出幹燥的氣息。

    二人穿過電車路,朝肴町方向走去。

    漂亮朋友在東京農業大學前面一帶,往前走三百多米就到了。

     一路上,達吉也不問半朱是不是從八束家回來的。

    半朱從一旁偷看了一眼達吉的臉,垂下眼簾繼續前行,心底産生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我又回到了老路上…… 達吉突然說:“婚禮是在什麼時候?” “下個月五号……” “哦。

    ” 達吉又沉默了。

     二人來到漂亮朋友門前,按照平時的習慣,達吉先進去了。

     那家咖啡店還是老樣子,裡面昏暗,空蕩蕩的。

    那天店門口也隻有一個學生在喝咖啡,那個學生很快就出去了。

    達吉說了聲“來兩杯咖啡”,一個下巴又短又方、一臉悠閑的侍者鑽進包間。

    過了一會兒,二人把泡好的咖啡倒在放着冰塊的調酒器裡搖晃了起來。

    與半年前一樣,達吉愛喝加冰塊後急劇冷卻的無糖咖啡,半朱則随心所欲地在咖啡裡放糖。

    一切都與以前一樣,半朱既感到不可思議,又覺得理所當然。

     半朱穿着灰色的細條紋夏季西裝,系着一條紅紫色的啞光織紋領帶。

    西裝是與志子和母親八束須賀子陪他去銀座的百貨商店定做的。

    隻有那件米白色的圓襟襯衫是符合達吉喜好的。

    他奇怪的服飾—包括上衣内兜裡那個與志子送的淺茶色豬皮錢包,後褲兜裡的同色的豬皮鞋拔子,胸兜裡的用白絲繡出名字首字母的白麻手帕—的色彩雖然都傳遞着他新生活的信号,但當他和達吉兩人在一起,恢複了往日的氣氛,這些色彩便輕易地融化在了達吉的色彩中了。

     侍者送來咖啡後,達吉吩咐侍者去買煙。

    達吉一般身上都帶着足夠抽的埃及香煙,從不在外面買煙。

    但這天卻派侍者去買,侍者一直跑到三丁目街角的咖啡館。

     半朱微微側身坐着,腿上穿着瘦腿褲,差不多就像垮掉的一代穿的那種緊巴巴的款式;他跷起二郎腿,把白皙的手放在膝上,從剛才起就有一種莫名的預感襲上心頭,那雙垂下來的眼睛隻在他就座時往上瞥了一下達吉。

    達吉把右臂搭在椅背上,眼睛朝下看着半朱,在半朱看來正是平時那副左肩向上的坐相。

    他的眼睛裡放射出殘忍的光芒,就像面對獵物的野獸一般,看上去頗具攻擊性,而心中的寂寥卻像鳥兒的翅膀在撲打着。

    半朱開始親近他時,說他的眼睛像魔鬼的眼睛,此刻,這雙魔鬼般的眼睛瞪得老大,注視着半朱。

     “你說婚禮是在下個月五号啊。

    那事已經定下來了吧。

    ” 半朱驚訝地擡起頭來。

     “你背叛我了……你知道吧?” “……” “如果是把我的心撕碎送給她做禮物的話,那你如願以償了……我的心已經變成那樣啦。

    ” 半
0.15591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