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語言安靜下來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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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就像在摸蚋仔似的撿了一頂又一頂的帽子回家,堆在牆角,塞進抽屜裡。

     在這一方面,我的外婆林金莺也不遑多讓。

    鄰居的夫妻在吵架,男的把女的剛從市場買回來的一疊瓷碗砸到路上,眼看就要大打出手了,外婆眼尖,發現其中還有一個完好無缺的,生怕被别人撿走了,于是便硬生生上前打斷那一來一往的辱罵聲,理直氣壯地問那碗是否不要了?可不可以送給她? 我的外公和外婆生前較量了一輩子,連在世的時間都相差無幾,誰也别想占便宜。

     現在回想起來,有一事依然令我大惑不解。

    在我上小學的時候,某一個周末下午,外公突然跟母親說要帶我進城裡去看馬戲表演(那可不便宜!),于是便領着我,坐了很久的公車前去。

    到了馬戲團的大帳篷外面,外公隻買了一張兒童票,就叫我自己進去看,他在外邊等我,并且約好了散場之後在某處相等。

    怪的是,現在回想起來,我完全不記得那天表演的内容,連負責表演的是哪一國人我都完全沒有印象了。

    那個大帳篷變成了一個圓球形的真空管,甚至當時是否感到寂寞都不記得了。

     帳篷裡面安安靜靜的,長長的蕩索下方是一張巨大而黯然的網子。

     那帳篷總是令我想起黃昏的燒水溝,所有來洗澡的人都走光了,隻留下我一個人;我走進帳篷裡,潛進燒水溝底,像是一個沒有觀衆的魔術師把手探進高筒帽裡去,然後揪出一隻鴿子、一串手帕、一隻兔子、一隻金魚缸、一根拐杖,愈扯愈多……然後是空秀才仔、火炎仔、武雄、阿川伯公、空茂央仔、乞食清仔、耶和華…… 這些人物像是一堆被打翻在地上的積木,一個個沉默不語地袖手旁觀着。

     一直等了很久,直到我也不動聲色地安靜下來之後,才有一些微弱細碎的耳語開始輕輕傳來。

     我連忙取筆把它們給抄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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