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鄉隆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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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瘋狂,與凡夫俗子的眼神也不盡相同。

    那是睿智且和氣的、始終帶着某種笑意的坦蕩眼神。

    本間默默與對方對視着,不禁從對方的眼神和言談舉止中察覺出一絲奇怪的矛盾之處。

    不過,當然,老紳士還是沒注意到本間在觀察自己。

    青色煙霧繞着夾鼻圓眼鏡轉了幾圈後,消散了。

    老紳士把眼睛從本間身上移開,像目送煙霧消失似的,望向遠處。

    他稍稍向後仰起頭,自言自語般說出一番荒唐話。

     “列舉事實中的細節可就沒完沒了了,所以,我隻說那件最大的訛傳。

    那就是,西鄉隆盛并非戰死于城山之役。

    ” 一聽這話,本間忽地湧上一股笑意。

    為掩飾這份笑意,他又點上一根M.C.C,硬是闆起臉,以認真的語調說道“是嗎”,附和了一句。

    往下已不必再問。

    存世正史均認定西鄉隆盛死于城山之役,老紳士卻輕飄飄将此歸入“訛傳”——僅憑這句,便大緻明白所謂“事實”究竟為何物。

    原來,他根本不是精神失常,隻是個把義經和鐵木真混為一談、把豐臣秀吉當成私生子的鄉下老頭,一派天真。

    想到這裡,本間又是好笑,又是生氣,心中一陣失望。

    他下定決心,要盡快結束跟老人的這番對話。

     “西鄉隆盛不但沒有戰死于城山,而且,尚在人間。

    ” 說完,老紳士反而信心十足地瞥了本間一眼。

    不消說,本間對這句也是“哦、嗯”地應付着。

    對方唇邊露出一絲譏諷的微笑。

    這一次,老紳士語聲平靜,刻意攀談:“你不相信我的話。

    不用辯解,我知道你不信。

    但是——但是啊,你為什麼不相信西鄉隆盛至今還活着呢?” “您剛才說,對西南戰争有興趣,才會去探究事情的細節真僞。

    那麼,關于這個問題,應該無須我多說吧?可您既然問到我,我願就我所知,談論一二。

    ” 本間讨厭對方那令人厭惡的鎮定态度,且巴不得盡快幹脆地結束這場鬧劇。

    他把這些沒有大人樣的想法先放在一邊,連珠炮似的闡述了“城山戰死說”。

    具體場面,我就不詳細描述了。

    您隻需知道,本間的論證像平常一樣徹底貫徹了引證正确、合乎情理的原則,無可挑剔,就已足夠。

    可是,叼着濑戶煙鬥吞雲吐霧的老紳士豎着耳朵聽完後,全然沒有屈服之意,一臉嘲諷之色。

    鐵框夾鼻圓眼鏡後的眼睛依舊眯着,閃動着柔和的光芒。

    那目光,奇特地挫敗了本間那銳利的鋒芒。

     “原來如此。

    以某種假定做前提的話,你的論述,可以算對。

    ” 本間的論點告一段落後,老人不慌不忙地說道。

     “而且,說到那個假定,你剛剛列舉的加治木常樹的‘城山籠城調查筆記’也好,市來四郎的日記也罷,都是确切無誤的事實。

    難得你有此高論,可我從一開始就打算否定這些史料。

    對我來說,這些論點隻是徹頭徹尾的謬論。

    嗨,别急。

    關于史料的正确性,你應該可以從很多方面來做辯護。

    可是,我有壓倒一切辯護的鐵證。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本間如墜雲裡霧中,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接話。

     “那就是,西鄉隆盛眼下就和我坐在同一輛火車上。

    ” 老紳士用壓倒一切的态度斷言,語聲幾近嚴肅。

    即便是處事不驚的本間,此時,也愕然了。

    可就算理性受到威脅,也不能讓自己權威掃地。

    不覺間,本間已将夾着M.C.C的手從嘴邊拿開。

    這時,他重新吸了一口煙,帶着怪訝的表情,無言地凝視對方的高鼻梁。

     “跟這個事實相比,你的史料算得了什麼?不過是破紙一張。

    西鄉隆盛沒有死在城山。

    證據就是,他正坐在這列上行快車的一等車廂裡。

    沒有比這個更确切的事實了。

    還是說,比起活生生的人,你更信任寫在紙上的文字?” “唔……您說他活着,可我必須親眼看見,才能相信。

    ” “必須親眼看?” 老紳士帶着倨傲的語調,重複着本間的疑問。

    說完,他慢慢磕了磕煙灰。

     “是的,必須親眼看。

    ” 本間重整旗鼓,刻意冷冷強調了一遍之前的疑問。

    可對老人來說,這種疑問似乎并沒有起到多大作用。

    聽完這句後,他仍然帶着傲慢的态度,故意聳聳肩。

     “他就在同一趟列車上。

    你若想見,現在就讓你見。

    南洲先生可能已經睡下了,不過,呵,一等車廂就在前方,過去看看也無妨。

    ” 說完,老紳士把濑戶煙鬥放回兜裡,用眼神示意本間“跟我來”,然後慢吞吞地站起身。

    見狀,本間不得不跟着站起來,叼着M.C.C,雙手插兜,不情不願地離開座位,踉踉跄跄地跟在老紳士身後。

    二人穿行在兩側餐桌中的過道上,大步朝車門走去。

    他倆身後,隻剩下兩隻酒杯:一隻裝着白葡萄酒,一隻裝着威士忌。

    淡淡的、半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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