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鄉隆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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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還是同行呢。

    你學什麼專業?” “曆史。

    ” “哈哈,史學。

    你也是被塞缪爾·約翰遜所鄙視的其中一人啊。

    約翰遜有雲:曆史學家不過是almanac-maker[2]。

    ” 說完,老紳士仰面朝天,放聲大笑。

    大概已醉得十分厲害。

    本間沒有接話,隻是笑眯眯地趁機仔細觀察着他。

    低低的翻領下系着黑色領帶,西服背心已有數處被摩爛,胸前煞有介事地挂着一塊大大的銀色懷表。

    不過,他衣着寒酸,似乎并不是因為囊中羞澀。

    證據就是,他的衣領和襯衫袖口全都潔白無垢,堅挺筆直,緊貼皮膚。

    怕是學者階層之類的人吧,很是不修邊幅。

     “史書編纂者,這形容一點都不錯。

    呵,照我看來,編纂的内容正不正确還要打個問号呢。

    不過,那東西無所謂,我更想知道,你研究的内容是什麼。

    ” “維新史。

    ” “這麼說,畢業論文的題目也在這個範圍内喽?” 本間覺得自己正在接受口試。

    對方的口吻中有種莫名對人窮追猛打的感覺,他隐隐生起一種預感,覺得自己最終會陷入異常窘迫的局面中。

    本間若有所思地舉起葡萄酒杯,刻意簡潔地答道:“打算研究西南戰争。

    ” 聞言,老紳士突然一言不發,向後扭過半個身子,發出怒吼般的聲音:“喂,再給我來杯威士忌!”接着,像等不及似的,馬上轉向本間,夾鼻圓眼鏡後流露出一絲嘲諷的意味,這樣說道:“西南戰争啊,有意思。

    我叔叔當時加入賊軍[3],戰死了。

    我很感興趣,就探究了一下事實的細節真僞。

    我不知你是根據哪些史料做的研究,關于那場戰争,訛傳多得驚人,而且,訛傳恰恰出自正史。

    假如不謹慎取舍大量史料,就會得出難以想象的謬論。

    你應該首先注意這點。

    ” 從對方的态度和口吻揣測,本間無法判定自己到底該不該對對方的忠告表示感謝。

    他抿着白葡萄酒,“嗯、嗯”地應付着,相當含糊。

    老紳士絲毫沒有注意到他這般态度。

    正巧,男侍端來威士忌,老紳士喝了一口,從兜裡掏出濑戶煙鬥,填入煙絲。

     “就算費了心,可能還是很危險。

    這麼說或許有些托大,可那場戰争的史料,好多都很可疑啊。

    ” “是嗎?” 老紳士默默點頭,擦亮火柴,點燃煙鬥。

    紅色火光自下而上地映照着那酷似西洋人的五官,濃煙掠過稀疏的胡須,散發出埃及煙絲的味道。

    看着這一幕,不知為何,本間突然覺得老紳士面目可憎。

    當然,他明白,老紳士正醉着。

    可聽對方不着邊際的瞎扯,還沉默着表示折服,實在沒臉面對自己制服上的金扣。

     “我覺得沒必要刻意小心到這個地步……您那樣想,理由是什麼呢?” “理由?沒有理由,那是事實。

    對西南戰争的史料,我不過是做了嚴密的調查。

    樁樁件件都查了,并且發現多處訛傳。

    這還不足以說明問題嗎?” “當然可以。

    那麼,我想請您說說,發現了怎樣的事實?看來,我也能以此作為重要參考。

    ” 老紳士叼着煙鬥,暫時陷入沉默。

    他将視線投向玻璃窗外,臉色稍顯嚴肅。

    眼前橫着一個車站,數名旅客立在當地。

    在暗夜和凍雨中,人與景色一閃而過。

    本間窺探着對方的神色,心裡暗暗說了句“自作自受”。

     “如果沒有政治上的顧慮,我很願意說。

    可——萬一洩露機密這件事被山縣公[4]知道就不妙了。

    到時,将不是我一個人受牽連。

    ” 老紳士思前想後,緩緩說道。

    接着,他正了正夾鼻圓眼鏡,打量起本間。

    大概是很快捕捉到了本間臉上流露出的輕蔑表情,他“咕咚”一聲一口氣喝幹剩下的威士忌,忽地将胡子拉碴的臉貼到本間耳邊,噴着酒氣,含糊不清地低語:“要是保證不說給旁人聽,我就向你透露一點秘密。

    ” 這次輪到本間皺眉頭了。

    這家夥不會是個瘋子吧?腦中突然閃過這個念頭。

    不過,他亦認為,既然已追究到這個地步,眼睜睜地跟事實擦肩而過,有些可惜。

    而且,剛剛出師就被吓住,夾着尾巴逃跑,那不是自己的作風。

    許是生出幾分不肯服輸的孩子氣,他把M.C.C的煙頭扔進煙灰缸,伸直脖頸,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會告訴别人,所以,請告訴我實情。

    ” “很好。

    ” 煙鬥裡升起濃煙。

    老紳士眯起眼,盯着本間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本間現在才注意到,他的眼神并不瘋狂。

    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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