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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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管家老麼帶着白半仙走進蘑菇屯沈家大院時,已經是偏午時分了。

    那時候,沈家老爺和太太正坐在堂屋裡說話兒。

    見白半仙來了,忙站起身來,熱情地迎接道:半仙,快請。

     白半仙朝沈家老爺和太太寒暄了一句,正要落座,卻一眼瞅見了躲在角落裡的沈芍藥。

    看上去,沈芍藥這時已有十七八歲了,這正是如花似玉的好年齡,可是,她卻患上了一種難纏的癡傻病。

    說起來,沈芍藥患上這種癡傻病已經有許多年了,這許多年來,沈芍藥的病情一直不見好轉,于是,這也便成了沈家老爺和太太的一塊心病。

     此刻,見白半仙正站在那裡望她,沈芍藥一邊流着口水咬着一根手指頭,一邊沖白半仙嘿嘿地傻笑着。

     白半仙移開了目光,望着沈家老爺和太太開口說道:老爺、太太,如果俺半仙沒記錯的話,再過十一天,就是芍藥滿十八歲的生日了。

     沈家老爺應道:半仙,你真是好記性啊,可不是咋的,立冬就是芍藥這孩子的生日了。

     沈家太太這時也接過話來:半仙啊,我們全家都記得當年你說過的話,芍藥這病,得到了十八歲你才能給紮估,眼見着這孩子就滿十八了,俺們一大早就讓老麼套車去接你了。

     白半仙走到一把椅子前坐下,先是眯起一雙眼睛,接着便開始掰着指頭掐算起來,完全一副神乎其神的樣子。

    半晌,白半仙立身走到一座香爐前,拿起三炷香點燃了,一邊舞動着,一邊嚅動着嘴唇念念有詞,最後把那香插在香爐裡,回轉身來時,竟神色大變喊道:老爺、太太,大事不好,你沈家不久即将有血光之災! 白半仙這一聲喊叫,把沈家老爺和太太吓了一個激靈,見此情景,沈家太太煞白着一張臉,忙起身問道:半仙呀,快把話說明了,這血光之災會落在俺家誰頭上,咋個避法?你可要好好紮估紮估。

     白半仙瞅她一眼,并不答話,一雙手卻在空中胡亂舞弄起來,之後,坐在椅子上閉住了眼睛。

    見白半仙這樣,屋裡的幾個人大氣不敢出一聲,直等着他最後說一句明白話。

     半晌過後,白半仙緩緩睜開眼睛,又緩緩吐出一口氣來,不慌不忙地掐指說道:這血光之災是你們沈家離家的男人。

     沈家老爺聞聽此話,立時也坐不住了,忙欠起身來,試探地問道:你是說俺家的少夫?他會咋樣? 一直站在一旁的老管家老麼,望了一眼沈家老爺,又望了一眼沈家太太,最後把目光落在白半仙的臉上,插過話來說道:大少爺前兩天還打信回來,說是隊伍即将調到冀中駐防,沒聽說他有啥大事呀! 白半仙說道:災象轉移,就在這測與不測之中。

    我本來是為芍藥的病而來,可一進入你這宅子就被這半白半紅的氣象驚住了,剛才打問了天神,得知你家離家的男人,近日必有大劫呀! 正說到這裡,不料,沈芍藥突然大叫一聲跑出門去,驚得屋裡的幾個人不約而同抖了一下身子。

     老麼穩了一下神,挪動着步子,湊到白半仙跟前,賠着笑臉,小心地問道:半仙呀,你可是咱這東遼城一帶方圓百裡的神仙,你的話俺們信,可解鈴還須系鈴之人,你看咋辦吧? 半仙望着老麼,卻閉口不說了。

     沈家老爺見狀,忙沖老麼使個眼色,又朝屋裡努了努嘴。

    接着沖白半仙說道:半仙,你就放心紮估,費用好說。

     片刻,老麼從裡間屋裡端出一個托盤,托盤裡放着幾摞已經封好的銀圓。

     白半仙瞄了眼托盤,一邊說着,這事好說,一邊又閉上眼睛,擺弄着手指,嘴裡邊不住地念念有詞,末了,擡頭說道:喜可沖災,也可滅災,災象就是源于你沈家缺喜。

     沈家太太不明就裡,問道:喜?俺們家得怎麼個喜呀? 白半仙說道:村東,有一春分出生的女子,今年滿二十,可沖了你家的災。

     老麼聽了,思忖道:你說的是桔家的丫頭桔梗? 白半仙說:你說的是啥樣俺不知道,俺問的隻是命相。

     接着,白半仙把目光落在沈家老爺的身上,說道:讓你家在外的男人娶了這方女子,一可以滅災,二來對你沈家日後的發達也是火上添柴。

    你家姑娘的病也就不治自愈了。

     沈家太太皺了眉頭,看了一眼白半仙,又望了一眼沈家老爺,不無憂慮地說道:桔梗那丫頭打小就和桔家的養子石頭定了親,石頭也是離家在外,要不早就圓房了。

    為了滅災,為了日後的發達,讓咱家少夫娶桔梗,行倒是行,可桔家能同意嗎? 白半仙開口說道:俺隻管破解天象,指出明路,至于怎麼娶,怎麼沖喜,我無能為力了。

     說完,起身便要回去。

     一家人送走了白半仙,沈家老爺和太太坐在那裡一邊說話,一邊看着癡女沈芍藥在屋裡滿地爬着追玩一隻花皮球。

     沈家太太望着地上癡瘋的女兒,不住地歎息道:你說這喜可咋沖哇? 先别管那麼多了,少夫是咱家的獨子,打小供養他讀書,又賣了那麼多地,給他買了個團長當,咱不能眼睜睜地看着他前功盡棄。

    沈家老爺接着說道:明天一早,就讓老麼去東遼城給少夫發電報,讓他火速回來一趟,就說我要死了,讓他回家發喪。

     想到那個桔梗,沈家太太又猶豫起來:這桔梗那麼好娶?她在蘑菇屯橫刀立馬的可不服管教。

     沈家老爺哼了一聲,斜了她一眼,說道:别忘了,這蘑菇屯都是咱們的佃戶,離開咱們沈家,他們還不都喝西北風去?大不了破财免災。

     沈家太太望着沈家老爺,不無擔心地說:聽說那個石頭在冀中參加了八路,有一天他回來沖咱們要人咋辦? 沈家老爺脖子一擰,氣哼哼地回道:他八路咋的了?别忘了咱家少夫是國軍的團長,我還怕了他一個小石頭不成? 沈家太太想了想,說道:那就聽你的。

     你去告訴下人,咱沈家張燈結彩,把動靜弄大點。

    我要讓四鄰八村都知道,咱沈家要辦大事! 說到這裡,沈家老爺不由得笑了起來。

     蘑菇屯桔家養子石頭,現任八路軍駐冀中某獨立團尖刀連連長的石光榮,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沈家大院此時此刻正緊鑼密鼓地策劃着一場陰謀,把一副如意算盤打在了桔梗的頭上。

    那個時候,他正為一件棘手的事情着急上火。

     石光榮急三火四闖進獨立團團部時,正看見一臉書生氣的張政委,心平氣和地端坐在那裡看一本書。

     石光榮抹一把頭上的汗水報告道:政委,鬼子偷襲了後沙峪村,打死了不少鄉親,還放火燒了村子…… 張政委警覺地放下書本,起身問道:他們有多少人? 石光榮回道:一個鬼子小隊,還有一大隊僞軍。

     張政委下意識地皺了下眉頭,稍稍猶豫道:團長去分區開會了,到現在還沒回來。

    這…… 見張政委有些猶豫不決,石光榮一下沉不住氣了:團長不在,這獨立團就你當家,快下命令吧,收拾這夥鬼子和僞軍! 張政委望着石光榮,一時間顯得六神無主,接着說道:可是,團長走時特意交代了,不論發生什麼,讓咱們不要輕易和城裡的鬼子交火。

     石光榮再也捺不住性子了,一拍大腿埋怨道:政委啊,你個小白臉,你這是書讀太多了,腦子咋就那麼死性呢?團長說不讓和鬼子交火,那是指王佐城裡,現在是城外,後沙峪村,鬼子都摸到咱們家門口了,這仗還不打,那就是傻子。

     石連長,你說得也有道理。

    張政委思忖片刻,最後還是說道:可這兵還是不能出,萬一城裡的鬼子來增援咋辦? 聽到這話,石光榮急得在屋裡來回轉磨磨,一邊轉着,一邊嚷着:哎呀,俺的政委,你這前怕狼後怕虎的,鬼子都遠了,你咋還這麼磨叽呢? 不管怎麼說,團長沒回來之前,這兵不能出。

    張政委接着說道:調動兵力,指揮打仗的權力在團長手裡,沒他的命令,怎麼能擅自出兵呢? 石光榮這一回徹底急了:你這個小白臉呀,俺早知道找你也是白找,那啥,你不派兵可以,俺調尖刀連上去總可以吧! 沒有團長的命令,你們尖刀連上去也不行! 這不行,那不行,到底咋行?石光榮火了,眼珠子瞪得溜圓:鬼子就在咱眼皮子底下,這時候不咬他一口還等啥時候?這樣吧,俺帶尖刀連上去,出了事俺負責,和你這個白臉政委狗毛關系也沒有! 石光榮再也顧不得許多,話音落下,摔門而去。

     張政委見大事不好,望着石光榮的背影跺腳罵道:這個石瘋子,他是又病了! 一邊這樣罵着,一邊又急忙喊道:小趙,快,快把王連長叫來! 石光榮不管不顧地帶着尖刀連火速往後沙峪村趕去的時候,時任國軍24團團長的沈家大少爺沈少夫,正帶着省親的隊伍,揮着馬鞭從另一條山路上走來。

     自從接到家裡發來的那份電報,沈少夫的心裡再也平靜不下來了。

    在蘑菇屯,都知道沈少夫是個大孝子,父親突然得了重病,生死未蔔,他怎麼能坐視不管呢?盡管在這個節骨眼上,24團正要開拔到冀中參加抗日,全團上下正忙碌得不可開交,可是,待他安排好了隊伍之後,還是斷然決定回一趟蘑菇屯,看望一下病重的父親。

     沈少夫騎在馬上,心事重重地趕着山路。

    他身旁的另一匹馬上,坐着軍醫王百靈。

    王百靈這時已經二十出頭了,身穿一套可體的國軍軍官服,梳着兩條油亮的大辮子,看上去,俨然是一個知識女性。

    在他們身後緊緊跟随着的,是一個班的警衛。

     沈少夫與軍醫王百靈并排騎在馬上,一邊往前走着,一邊扭着臉說道:王軍醫,這次讓你陪我沈某回老家蘑菇屯,真是委屈你了。

     王百靈聽了,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卻沒有說話。

     按理說,這次部隊正在往冀中調動,我作為一團之長不該離開隊伍。

    沈少夫接着說道,可是家父恰恰在這個時候得了急病,我不能坐視不管呀!話說回來,沒有家父的支持,就沒有我沈少夫的今天。

    我這命是爹娘給的,我這前途也是父親一手打理的。

    換句話說,沒有家父,也就沒有我24團啊,團裡頭誰都知道,24團是他老人家一手出資建起來的。

    所以,家父這次病危,還希望王軍醫能妙手回春啊! 王百靈看了眼沈少夫,嘴角又露出一絲笑意,想想,說道:團座,我初來貴團,就遇上令尊病危,我王百靈學的是醫術,救護每個病人都是我的責任。

    請團座放心,我一定盡力而為。

     聽王百靈這樣一說,沈少夫放心地笑了:王軍醫,有你這句話,我心裡就踏實一半了。

    說着,揮了一下馬鞭,回頭喊道:弟兄們,打起精神,抓緊點! 沈少夫打馬往前走了一程,來到山路上一處平坦的地方,不料想,卻迎頭撞上了石光榮的尖刀連。

     沈少夫見一群八路軍眨眼之間圍了過來,一時之間大驚失色,下意識地掏出了手槍,警衛班的人見狀,也神色慌張地紛紛舉起槍來對準了面前的這一群八路。

     石光榮梗了一下脖子,卻大咧咧地徑直走了過來:咋的,不是幫我們收拾小鬼子的呀?國共不是合作了嗎?咋見了友軍還舞刀弄槍的? 沈少夫看了石光榮一眼,忙說道:對,對,咱們是友軍,井水不犯河水,我是國軍24團團長沈少夫,路經此地,回鄉省親。

    敢問你們是八路軍哪部分的? 石光榮打量着沈少夫,突然一拍大腿笑了起來:咦,敢情你是沈白食呀,在這裡碰到你,真是太巧了! 沈少夫聽石光榮這麼一說,也打量起馬下的石光榮來。

     沈白食,你不認識我,我可認識你。

    石光榮說,你忘了,小時候,俺往你家茅坑裡扔石頭濺了你一身大糞。

     沈少夫終于想起來了,忙下馬說道:你是石頭,村東頭,老桔家收養的那個孤兒石頭。

     見沈少夫這樣說話,站在石光榮身邊的警衛員小伍子卻不高興了:你咋說話呢?這是俺們八路軍獨立團尖刀連連長石光榮。

     沈少夫笑了笑,對石光榮抱手拱拳道:幸會幸會,沒想到在冀中遇到了鄉黨。

     石光榮也朝沈少夫笑了笑:我說沈白食,俺們現在要去收拾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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