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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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皇逃回到二龍山的劉老炮,很快把離開老窩時一把火燒毀的那些房子,重新搭建起來,一夥人總算又有了個安營紮寨的地方。

     滿以為二龍山就是一處避風的港灣,接下來的一切事情,就都掌控在自己的手裡了,可是,誰承想,二龍山下并不太平。

     這天正午時分,沈少夫和劉老炮正坐在山門口焦急地等待着從蘑菇屯帶回的消息,遠遠地就看見幾個人影從山下邊急匆匆地跑了上來,直到跑近了,才看清是磕巴和兩個穿便衣的小匪,見幾個人的神色十分慌張,沈少夫突然感覺到腦子裡轟地響了一聲,馬上就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磕巴擡頭見到沈少夫,還沒待把氣喘勻,張口大叫道:不……不好了,司令……沈……沈老……太爺……讓政府……工作隊給收拾了。

     沈少夫猛地一把抓過磕巴,瞪着眼睛問道:我爹咋的了? 磕巴額頭上冒着汗水,呼哧帶喘的,把一張臉憋得通紅,幹張着一張嘴,就是說不出話來。

     一旁的劉老炮見了,不禁跺了一下腳,說道:你個磕巴真急人,别急,說不出來你就唱着說。

     磕巴聽了,點了一下頭,就開始咧開一張大嘴,邊說邊唱道:沈老太爺呀,讓那個工作隊的曹隊長帶人給崩了。

     磕巴帶回的這個消息,俨如晴天霹靂一般,讓沈少夫一時呆怔在那裡。

    片刻,待他終于反應過來後,猛地又放開磕巴,追問道:什麼?他們殺了我爹? 你眼珠子瞧準了嗎?你可别瞎說。

    劉老炮接着沖磕巴一驚一炸地問道。

     磕巴繼續唱道:當家的呀,俺真真地看見了,就在蘑菇屯村口的大樹下,沈老太爺上了西天,不信你們問這兩個兄弟呀——咿呀呼嘿—— 劉老炮聽了,煩躁不安地沖磕巴大喊一聲:行了,别他媽唱了,你号喪呢! 沈少夫突然仰起頭來,望着高遠的天空,低下頭時已是淚流滿面。

    頓了頓,沖山下咬牙切齒地說道:共産黨,工作隊,我沈少夫和你們不共戴天! 劉老炮這才想起什麼,悄悄把磕巴拉到一旁,急切地問道:那你看到俺爹俺娘了嗎? 磕巴望着劉老炮,一邊點頭一邊說道:看……看……到了…… 他們咋樣? 他……他們…… 劉老炮心裡着急,又跺了一下腳,說道:你再唱。

     磕巴就又唱了起來:他們呀在家待着呢,俺見你娘還在院裡好好地喂貓呢——咿呀嗨——呀—— 劉老炮終于舒了一口長氣,總算把一顆心放了下來。

    接着,走到正在發狠的沈少夫面前,說道:大哥,咱們想想辦法呀,這仇,咱們一定得報。

     兩個人說着,轉身回到了山洞。

     這天夜裡,石光榮在一盞油燈下拿着一把剪子剪喜字,剪了好幾回,總是不滿意,正望着手裡的那張紅喜字,一邊搖頭一邊歎氣,小伍子氣喘籲籲地推門跑了進來,說道:營長,師長讓你馬上過去! 石光榮忽地立起身來,問道:咋的了?是不是有啥任務? 小伍子說道:聽說沈少夫帶人下山來搶他爹的屍體。

    師長讓你攔截這夥敵人。

     走,快走!說着,石光榮立即穿戴好衣帽,攜槍跑了出去。

     沈少夫果然有行動了,趁着夜深人靜的時候,沈少夫帶着二十幾個國軍,慌慌張張地把他父親的遺體從蘑菇屯搶了回來。

    此時此刻,兩個小兵擡着一領裹着沈父遺體的席子卷,正急三火四地往二龍山方向走,沈少夫騎在馬上,不斷地低聲吆喝着:快,快點。

     可是,沈少夫怎麼也不會想到,就在這時,石光榮帶着一幫人從路旁的樹叢裡斜刺殺了出來。

     沈少夫,你跑不了了。

    給我打…… 石光榮大喊一聲,眨眼間,兩支隊伍便交上了火。

     沈少夫見勢不妙,打馬就跑。

    石光榮望着沈少夫的影子,扭頭沖張連長交代道:張連長,你帶人收拾他們,我去追沈少夫。

     說完,打馬就沖沈少夫跑去的方向追了過去。

     沈少夫看到石光榮從後邊追了上來,一邊打馬往前跑着,一邊回頭射擊着。

    石光榮伏在馬背上,一邊躲避着射來的子彈,一邊不停地扣動着扳機。

    一去一回的槍聲,劃破了寂靜的夜空。

     不料,就在這時,沈少夫突然射光了槍裡的子彈,不覺罵了一聲,便賭氣地把槍扔掉,一心一意地打馬朝前跑去。

     石光榮緊攆幾鞭追趕上來,橫馬攔住了沈少夫的去路,沈少夫被迫停了下來。

    石光榮舉槍對準沈少夫,說道:姓沈的,知道你是個大孝子,但沒想到你還有膽下山來搶你爹的屍體。

     沈少夫從馬上下來,沖石光榮抱抱拳道:為亡父我沈少夫盡心了,今天你可以打死我,但我死而無憾了。

     石光榮也翻身下馬,走近沈少夫,收起槍來說道:我石光榮這麼打死你算啥本事,既然你送上門來了,我也算活捉了一個師長,請吧姓沈的! 沈少夫說道:石光榮,我有幾句話要說。

     石光榮笑了笑,說:你說吧,給你說話的機會。

     沈少夫想了想,說道:石光榮,咱們都是蘑菇屯出來的,我少小離家,懷揣着大志向,本想拉隊伍,幹出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沒想到一步步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說完,沈少夫擡起頭來,望着黑漆漆的夜空,長歎一聲:也算是上天不助我沈少夫也! 石光榮嘲諷地笑道:你别爺爺的,你就是書讀多了,把腦子折磨壞了,你做啥夢呢,你爹花錢給你整了個團,你參加了國民黨的隊伍,一開始你的路就走錯了,怪啥老天爺,是你爹沒給你指好道,知道不? 沈少夫歎息一聲,說道:石光榮我佩服你,一個放牛娃能有今天,咱們是人各有志,隻是命運不同,我沈少夫死都不甘。

     哎嘿,還不服呢?石光榮繞着沈少夫轉了兩圈,接着說道,你從小就搖頭晃腦地讀書,我壓根就沒把你當人物,啥團長師長的,告訴你,我石光榮從來沒把你當對手,你還不服了?! 沈少夫望着石光榮,梗了一下脖子。

    石光榮走過來,指着沈少夫說道:告訴你姓沈的,今天我抓你,殺你,不算我石光榮啥本事,你不就是和劉老炮領了幾個殘兵敗将躲到了二龍山嗎?我看你還是個孝子,也算是個男人,我今天放了你,讓你輸得心服口服。

     此話當真?沈少夫滿腹狐疑地問道。

     石光榮把槍插到槍盒裡,說道:當真,我石光榮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

     話音落下,沈少夫轉身跪倒在地,沖着蘑菇屯方向俯身磕了一個響頭,嗚咽着說道:爹,少夫對不住你了! 說完,起身上馬,又沖馬下的石光榮問道:你真放我? 石光榮有些不耐煩了,揮手說道:你磨叽啥,再磨叽老子還不放你了呢! 沈少夫抱拳說道:石光榮,那就後會有期。

     說罷,沈少夫頭也不回地打馬而去。

     石光榮哼了一聲,望着沈少夫遠去的背影,自言自語道:小樣,還不服?! 石光榮騎在馬上,滿腹心事地往回走,追上了張連長幾個人。

    張連長見石光榮單槍匹馬回來,不覺問道:營長,沈少夫跑了? 石光榮望了一眼被押着的幾個俘虜,說道:跑了,跑了和尚跑不了廟,不就是個二龍山嗎?隻要師長發話,拿下二龍山就像捏碎個雞蛋。

     張連長笑了笑,說道:營長,咱們今天也算是大獲全勝了,就跑了一個沈少夫。

     石光榮說道:弄幾個小蟊賊不算啥本事,等把劉老炮一夥徹底消滅,咱們這才算本事。

     第二天上午,二龍山上沈少夫的房舍裡,充滿了一片肅穆的氣氛。

    沈少夫身穿白色孝袍,臂戴黑紗,雙目緊閉,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裡。

    陪在一側的劉老炮,這時也穿了一身的孝袍,見沈少夫長時間在那裡沉默,一臉悲痛的樣子,想了想,便靠近一步安慰道:大哥,節哀呀,這共産黨的日子長不了,等南京派一支大軍再殺回東北,這天下還是咱的。

     谷參謀長和潘副官等幾個人的胸前都已戴上了白色的紙花,他們雙手侍立在那裡,随時聽候着沈少夫的命令。

    此刻,見劉老炮這樣安慰沈少夫,谷參謀長便覺得也應該說上幾句體己的話,便走上一步,說道:司令,身體要緊,二龍山不還在咱手裡嗎?這就是咱們反攻的資本…… 沈少夫突然睜開眼睛,狠狠地說道:這仇我沈某一定要報。

     劉老炮接着又勸道:大哥,咱把仇放在心裡,君子都說,十年報仇都不晚,怕啥,咱報仇就是了。

     頓了頓,沈少夫說道:石光榮還算條漢子,放了我一馬,可我不服,我要在二龍山和他們較量到底,看最後鹿死誰手。

     見沈少夫下定了決死的信心,谷參謀長立即附和道:司令,這就對了,咱們有本錢,什麼都不怕了。

     就在這幾個人說話的當口,沈芍藥突然舉着一朵白花向劉老炮走了過去,一邊走着,一邊念叨道:花,花好看…… 沈少夫擡眼看着妹妹,不覺又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又說了一會話,劉老炮便回到了他的房舍裡,可是,一旦回到了自己的住處,劉老炮突然又覺得心裡邊空落落的,一下子便有些坐立不安了。

    想來想去,就想到了山下的父母。

    于是,便把劉二幾個人召集過來。

     劉老炮望着這幾個人,不無擔心地說道:你們幾個小的給俺聽好了,俺合計了,俺爹俺娘還得接上山來,沈老太爺讓新政府工作隊給崩了,說不定哪一天他們就會找俺爹俺娘算賬。

     劉二眨巴着一雙眼睛,說道:叔,不能吧,俺是這麼合計的,俺奶俺爺和沈老太爺不一樣,咱們家是窮人,人家沈老太爺是大戶,話說回來了,那個沈老太爺手上有人命,俺爺俺奶啥也沒有哇,山俺也下了,貼在村頭的告示俺也看了,共産黨隻說對那些罪大惡極的清算,沒說對俺爺俺奶這樣的下手哇! 待着你的。

    劉老炮望着劉二說道,你傻呀,你說俺是幹啥的? 劉二上眼下眼地看着劉老炮,不知如何回答,支支吾吾道:你……你是二叔哇—— 滾刀肉心裡明白,插過話來:當家的過去當過胡子,又給日本人當過大隊長,如今那是救國軍副參謀長,共産黨能饒了咱當家的? 劉老炮用手指着劉二道:你這小子,就是個驢糞蛋子,表面光溜,内裡啥也不是,不會拐彎。

    滾刀肉說得對。

     叔,那你說咋整?劉二問道。

     劉老炮想想,說道:你們幾個再下一趟山,把你爺你奶弄到山上來。

     劉二一聽這話,有些為難了,說道:叔哇,俺爺俺奶那脾氣你還不知道,自從你上山當了匪,他們早就不認你這個兒子了,一想起你恨不能把你殺了,他們能跟俺上山? 劉老炮嚷道:你說你,俺劉長山咋有你這麼個侄子,說奸不奸,說傻不傻,你不會動腦子呀! 磕巴一旁聽了,搶過話來,說道:不……不行,就給……他們……綁……綁上山來! 滾刀肉聽到這話,覺得不對味,便用胳膊肘拐了一下磕巴道:當家的,你放心,我們就是背也要把他們背上來。

     劉老炮點點頭,說道:滾刀肉說得對,先來軟的,不行再來硬的,隻要你們把他們弄到山上,那就大功告成。

     劉二也跟着點點頭,說道:叔,俺懂了,啥時候出發呀? 劉老炮:這事不能拖,帶幾個咱們的人,今天晚上就出發。

     劉二應道:妥。

     說着說着,天就黑了下來。

    劉二帶着七八個人,悄悄奔下山去,徑直來到了蘑菇屯,接着便悄悄摸到了劉父家的門前。

    見四處無人注意,劉二翻牆跳進院裡,輕輕來到窗下,一邊敲着窗子一邊小聲地喚道:爺,奶,俺是豆芽子呀,你開開門,俺有話說。

     片刻,屋門打開了一道縫,一縷昏黃的燈光射了出來,劉二推門進了屋裡,招呼了一聲爺和奶,反身把門關嚴了。

     劉父一眼瞅見劉二,氣不打一處來,一邊狠狠地瞪着他,一邊低聲喝問道:豆芽子,你這個敗家子,你來幹啥? 劉二一笑,說道:爺,奶,别這麼看俺,俺現在是救國軍的連長了,也算混出身份了,知道俺叔現在是幹啥的不? 劉父把頭别向一邊,氣鼓鼓地說道:他幹啥跟俺沒關系,俺早就不是他爹了。

     劉二賠着笑臉說道:爺,您可别這麼說,俺叔自打去了關裡,就日裡夜裡地惦記你們,俺們回到東北,俺叔本來想把你們接到東遼城享幾天清福,可讓共軍占了上風,俺叔現在在二龍山上當官了,特意讓俺來接你們上山享福去。

     俺沒那個命,你該幹啥就幹啥去,俺們在蘑菇屯待着挺好,你快走,快走!說着,劉父擡手就要往外轟劉二。

     就在這時,滾刀肉和磕巴推門走了進來,一下子站到了劉二的身後。

     劉母望着這幾個人,一下害怕起來,抖着身子問道:你們要幹啥? 滾刀肉說道:俺們當家的說了,軟的不行就得來硬的。

     劉父聽了,一時氣得渾身哆嗦起來,望着滾刀肉喝道:你個滾刀肉不學好,你上山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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