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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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個南部非洲,鐵路線縱橫交錯——沿着鐵路線每隔幾英裡就會出現一個小鎮。

    過往的旅人也許絲毫不把它放在眼裡,認為隻不過是一片醜陋的房子罷了,殊不知這些地方就是農場區的中心,其中大的地方方圓就有二百英裡左右。

    每個鎮上都有車站、郵電局,有的地方還有旅館,一般都有商店。

     如果你想找出南部非洲的特征——這是一個被金融巨子和開礦大王一手創建起來的南部非洲,也是被舊日的傳教士和探險家視為“黑暗大陸”而怕去觀光的南部非洲——你就可以在那兒的商店裡找到。

    商店到處都有。

    你坐在火車上,剛在這兒看到一個,駛過十英裡後就會看到另一個;你隻消從車窗裡探出頭,就可以看到每一個礦區、每一個農場都有一個商店。

     這種商店通常是一所矮矮的平房,像一塊巧克力似的分成幾格,在一個波紋鐵皮的屋頂下排列着雜貨店、肉鋪和酒店,木頭櫃台都高高的,漆成了黑色,櫃台裡的架子上貨色齊全,從膠畫顔料到牙刷,全都雜七雜八地擺在一起。

    店裡還有兩隻擱闆架子,上面往往放着色彩鮮豔的廉價棉衣,也許還堆着一盒盒的鞋子、一玻璃箱的化妝品或者糖果。

    店裡混雜着一股特别的氣味——有油漆的氣味、宰殺牲口的後院裡曬幹了的血污氣味、幹獸皮的氣味和堿性很重的黃肥皂的氣味。

    站櫃台的不是希臘人就是猶太人,或者是印度人。

    這種人總是被全區的居民所痛恨,把他當做一個剝削者、一個異己。

    他們的孩子大都在蔬菜堆裡遊戲,因為他們的住宅就在店鋪後面。

     對于整個南部非洲千千萬萬的人來說,這種店鋪已經成了他們童年的背景。

    許多東西都集中在這個店鋪的四周。

    譬如說,他們會回憶起那無數個夜晚的情景:乘着車在寒冷而多灰塵的黑夜裡不停地前行,突然意想不到地停在了一個明亮的廣場上,隻見人們一個個拿着酒杯在那裡逛來逛去,于是自己也被帶下車子,走進一家燈光雪亮的酒吧間,喝一杯烈酒,“免得害熱病”。

    那種地方你也許一星期去兩次,去取信件。

    你能看到許多農場主從幾英裡路以外趕來,有的購買日用雜貨,有的把一隻腳踩在車子的踏闆上讀着從祖國寄來的信,暫時忘了那酷熱的太陽,忘了那滿布紅色灰塵的廣場,忘了那躺在廣場上的狗,它們像叮在一塊肉上的蒼蠅那麼多,忘了那一群群瞪着眼睛的土人——當他們暫時忘記這一切時,他們就會回想起自己深為懷念、卻又不願再待下去的那個祖國,這些自願流放到這裡來的人會憂傷地說:“南部非洲已經和我血肉不可分了。

    ” 對瑪麗來說,帶着思鄉情調說出的“祖國”,指的就是英格蘭,雖說她的雙親都是南非人,從來不曾到英格蘭去過。

    她之所以把英格蘭當做祖國,是因為她每逢取信的日子上店鋪去時,總是看到一輛輛的卡車載來大量寄自海外的貨物、信件和雜志。

     對瑪麗來說,這種店鋪才真正是她生活的中心。

    店鋪對于她甚至比對一般孩子還來得重要。

    她就住在一個多灰塵的小鎮上,擡眼就能看見那種小店。

    她常常跑去買一磅桃脯或一聽鲑魚給她母親,或是到那邊去看看周報有沒有寄到。

    她會在那裡盤桓幾個小時,望着那一堆堆粘乎乎的五顔六色的糖果,把裝在牆邊袋子裡的美麗谷粒抓起一把,讓它們從手指縫中間漏下去;不時悄悄地望望那個希臘小女孩。

    她的母親說那小女孩的雙親都是窮外國佬,不準她跟她在一塊兒玩耍。

    後來她長大了,那種小店鋪對她又有了另外一層意義,她明白了那種店鋪就是她父親沽酒的地方。

    有時候她母親惱恨起來,就跑到掌櫃那兒埋怨說,她的家用入不敷出,而她丈夫卻把薪水都花在喝酒上面。

    瑪麗從小就知道,她母親跑去埋怨,隻是為了鬧一場,出出氣;站在酒吧間裡,被那些荒唐的酒客同情地望着,她母親才得意呢,她喜歡用一種嚴酷而悲愁的聲調埋怨她丈夫:“每天晚上他總是從這兒回家,每天晚上都是如此!碰到他高興時回家,就會把剩下來的那麼一點錢交給我,指望我靠着這一點點錢去養活三個孩子。

    ”埋怨過後,她就站在那裡不動,等着那個賺了虧心錢的人來安慰她。

    那些錢本該是她用來養活孩子的。

    可是那個人總是說:“我有什麼辦法呢?我不能不賣酒給他喝呀,是不是?”最後,吵也吵過了,也受到人家足夠的同情了,她便慢慢地走開,挽着瑪麗,穿過那一大片紅色的塵土走回家去。

    她是個身材高大卻骨瘦如柴的女人,一雙亮閃閃的眼睛帶着病态,又含有怒意。

    瑪麗從小就被她當成心腹。

    她常常一面縫衣服一面就哭起來。

    瑪麗傷心地安慰她,心裡既想走開,又感覺到自己的重要性,同時非常憎恨自己的父親。

     這并不是說他喝起酒來就會醉得失去人性。

    瑪麗常常在酒吧間外面看到有些人喝得酩酊大醉,吓得她對那個地方産生了一種真正的恐懼,可是她父親倒難得喝成那種樣子。

    他每天晚上都喝得高高興興、适可而止,隻是回家稍微遲一些,獨個兒吃一頓冷冰冰的晚飯。

    他老婆待他非常冷淡。

    至于她侮蔑性的嘲笑,則要保留到她的朋友們到她家裡來喝茶時才發洩出來,似乎她連絲毫的關心、絲毫的體貼也不願意施舍給她丈夫,免得讓他得意,甚至連輕蔑他和譏嘲他的心情,也不願意讓他看到。

    她那種舉止作風,仿佛全然沒有他這個人似的;事實上他确實什麼用處也派不上,他給家裡帶回錢來,可是總不夠用。

    他在家裡是個毫無用處的人,連他自己也明白。

    他身材矮小,頭發肮髒蓬亂,一張幹癟的面孔雖有幾分愛诙諧的情趣,卻又顯得不自然。

    芝麻綠豆大的官來找他,他都叫他們“大人”;見到身份比他低的土人,他就大聲喝斥。

    他的差使是在鐵路上當抽水員。

     這種店鋪對瑪麗來說,還不僅是地區的中心和她父親醉酒的地方,而且每到月底,就成了一個鐵面無情、威風凜凜送賬單來的地方。

    這些賬單總是付不清,她母親總是懇求債主寬限一個月。

    為了這些賬單,她的父母一年要打十二次架。

    他們倆吵來吵去都是為了幾個錢;有時候她母親也會冷冰冰地說,要不是她,家裡可能會弄得更糟。

    譬如說,她本可以像紐曼太太一樣,養上七個孩子,而如今隻能養活三個。

    過了好久,瑪麗才弄明白這幾句話聯系起來說明了什麼問題。

    那時候,她父母隻要養活她一個人了。

    原來她的哥哥和姐姐都在一個兇年患痢疾死了。

    由于家裡出了這樁不幸的事,父母曾經和好了一個時期,瑪麗還記得自己當時倒并不真認為這件事是災禍,因為死了的兩個孩子都比她大得多,跟她玩不到一塊兒;他們死了以後,家裡雖然悲傷,但從此以後父母之間就突然不争吵了,母親依然哭泣,卻不像從前那樣冷淡得可怕,所以,這樣得到的快樂實在是彌補了悲傷還有餘。

    不過這種情景并沒有維持多久。

    她回想起這一時期,真是她童年最幸福的階段。

     在瑪麗上學以前,家裡搬遷了三次;但是她住過的那些地方的火車站,後來她都分辨不清了。

    她隻記得一個曝曬在烈日下的灰土飛揚的村莊,村後是一排茂盛的橡膠樹,還有一個廣場,由于牛車經常往來,灰塵時起時落;此外,由于火車轟隆隆的鳴叫聲,燥熱而呆滞的空氣一天裡會有好幾次震動。

    留在她記憶中的就是灰塵和小雞;灰塵和孩子;東逛西蕩的土人;灰塵和店鋪——老是店鋪。

     再後來她進了寄宿學校,生活就此改變了。

    她覺得極其高興,高興得連假期也不願意回家去看看醉醺醺的父親和辛酸的母親,以及那座風吹得倒的小屋子,那屋子就像架在台階上的小木箱似的。

     十六歲時,她離開了學校,在城裡的一個公司找到了工作。

    所謂城裡,就是那種像蛋糕上的葡萄幹那樣密布在南部非洲的小城。

    她覺得很高興,她好像天生就适宜做打字、速記、簿記,以及寫字間裡那一套例行公事的惬意工作。

    她喜歡那種平平穩穩、有條不紊的刻闆工作,尤其喜歡這裡人與人之間那種友好而又各不相涉的氣氛。

    到了二十歲,她有了一份好工作,結交上了一些朋友,在城市生活中找到了安身立命的地方。

    幾年以後母親死了,她實際上隻剩自己孤零零的一個人了,因為父親被調到另一個火車站去工作,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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