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李闖賊恃勇敗三軍 史兵部加恩酬衆将

關燈
雲梯,推到城下。

    城中也防備甚密,見雲梯剛到城下,連發大炮,将賊衆又傷了數百。

     史奇見不能攻進,回營大怒。

    又差了賊将到城下說:“你們既然不降,可出來打降,見個輸赢。

    ”城中衆人總不敢答應,隻是堅守。

    賊将見沒人答應,隻得回營複命。

    史奇大怒道:“料他也不敢出來,我們且往别處去搶擄一番。

    ”隻留下數百人守營,餘衆分作七八路,到數百裡之内,逢人便殺,婦女盡擄,金帛糧食都運到營中,一則取樂,二則為久困之計。

     且說馬士英求救文書到了南京,史公見文書一日數至,諒必事在緊急,遂會同了衆文武,在午門外公議誰人領兵前去救援。

    這些公侯伯都督衆武職勳臣,一個個睹面相觑,沒一個出頭答應。

    史公見這般光景,知是畏刀避劍、明哲保身的大将。

    意欲派幾個去,料他們不敢不遵。

    恐到了那裡,喪師逃敗而回,倒折了天邦銳氣。

    故作色道:“諸公食朝廷重祿,祖孫相繼者二百餘年,閑時談兵說陣,何等威風?今聞寇至,便束手無策。

    本部今日不是姑息諸公,不遣領兵前去。

    但鳳陽祖陵要地,恐到那裡無用,反誤了大事。

    ”衆武臣一個個羞得面紅耳熱,卻不敢應承。

     樂公道:“雖無将可遣,但救兵如救火,不可遲緩。

    慕義等乃屢勝之師,須遣他們去,庶可成功,老先生尊意如何?史公道:“愚意正注在他三人,先生此言,正合愚意。

    但恐他衆步卒已經兩次奔勞,喘息未定,又命遠去救援,未免疲鈍耳。

    ”此時慕義等正在城中,史公命傳了他三人來,道:“适間連接飛報,流賊大隊已回潼關,今分兵一枝來寇鳳陽。

    本部的意思,要你們去應援,你們心下如何?”他三人齊聲應道:“卑職上蒙朝廷天恩,又荷老爺提拔,雖赴湯蹈火,亦所不辭。

    既受皇家爵祿,這殺賊報功乃武臣分内之事,安敢辭勞?”史公大笑道:“衆武臣都要似你們這般心胸,那些流賊早已撥滅盡了。

    奈何都是些慵儒之夫,以緻天下四分五裂,令人可歎可恨。

    ” 衆勳臣心下暗想,他這些話,明明道着下官,隻好忍氣吞聲,誰敢回言辯駁。

    史公道:“但你們部下都是步卒,前次奔走勞苦了,可在京營中挑選幾千兵馬前去。

    若得建功回來,本部自當力薦。

    ”他三人禀道:“蕞爾小寇,何須京營人馬。

    卑職等三千步卒,留六百以守三縣城堡,隻帶二千餘前去,足以剿滅那些逆賊。

    ”史公道:“我知爾等足能辦事,但此行系應援地方的公事,都要給他們的行糧才是。

    沒有個替朝廷出力,還叫他自備口糧之理。

    ”他三人道:“這是老爺天恩,這些兵卒自然感恩,效死以報。

    ”史公向戶部尚書牛道:“這些兵将,就是前日老先生所說弟迂闊之事,不急之需的那一起人。

    不但連次立功,且今日又去殺賊,老先生可肯給他們糧饷否?若老先生恐這些人沒用,怕枉費了帑金,就煩舉出一位将領來,督兵前去。

    ”牛滿面羞慚,答道:“此系軍需緊事,老先生有文開敝衙門來,該用多少,敢不應付?”史公向他三人道:“你們到我署中,今晚關下錢糧,明日就都回去提兵,星夜前往。

    ”三人答應了出去。

     史公心有所觸,莞爾而笑。

    樂公道:“老先生可故失笑?”史公道:“弟偶然想起這捐饷的賈進士來。

    他雖得中科甲,又未仕,食朝廷俸祿,他這項銀子應留與子孫享用的了。

    況又不曾朝廷掌管庫帑,并無官守,就力助三萬金。

    以今日人情論之,未有不笑其迂呆者矣,故不覺失笑。

    ”那傅勝、牛明知史公是譏诮他,卻做聲不得,惟有低頭含愧而已。

     衆官散去,史公回衙,把他三人又鼓激了一番,都賞了馬匹鞍銀兩綢緞。

    行文戶部,關了一萬五千兩銀子,每鄉勇賞給銀五兩。

    又發牌文,凡經過地方,州縣官供給糧草。

     次早,慕義、林忠、尚智都辭了回來,将銀子分散,衆人感激不盡。

    聽得要去剿賊,他們本是屢勝之師,心雄氣壯,無不踴躍歡喜。

    他三人商議了一番,每營留二百兵,一員千總領一百兵,幫城守指揮守城。

    一員把總領一百兵,同衆百姓守堡。

    三處交與鮑信監督,不時輪流查核。

     他三人即日起身,先差伊策探聽鳳陽消息,叫他星夜回報。

    衆人走了三日,伊策回來報道:“流賊領兵的賊将,就是前次我們殺敗的一堵牆史奇,今領了三千人馬來要攻鳳陽。

    已經兩次攻城,城中守禦甚嚴,傷了數百卒兵。

    賊将十分忿怒,令他部下賊衆各鄉村搜尋少年婦女,拿來行樂。

    其老幼男婦盡殺之,以洩忿氣。

    左近地方焚蕩一空。

    城中隻是堅守,沒一個敢出來對敵。

    ”尚智笑道:“這賊不知死活,此來定然授首。

    他欺鳳陽無人,故孤軍而至。

    我以計破他,如摧枯拉朽耳。

    此處離賊營還有多遠?”伊策道:“還有一百餘裡。

    ”尚智向林忠、慕義道:“賊衆酷殺,以逞兇心。

    我們不可不速援救,以保百姓性命。

    但此賊連次未得便宜,如今是忿師了。

    他城下失利,聽得有救兵來,他必奮死甘心。

    于我當設計誘之,先挫其銳。

    ”二人道:“遵兄嚴令,努力共殺此賊,以蘇百姓之命。

    ”尚智道:“我引本部兵先行,他不知我們來應援,定大膽領兵來敵。

    我也假裝他處懦卒,便佯敗誘之,彼必放膽來追。

    林兄伏于數裡之外,俟賊過後,見他隊伍一亂,以炮為号,便從賊後沖來攻擊。

    我率兵掩回,前後夾攻,自無不勝之理。

    賊兵一出,他諒城中不敢輕出,營中必定空虛。

    慕兄從大寬轉,暗襲賊營。

    若襲破了,放起火來,亂他的軍心。

    ”二人依計。

     次日,緊走了一日,紮營安歇了一宿。

    天色黎明,衆人飽食了前進。

    離賊營不遠,緩緩而行。

     且說這史奇在李自成面前說了些大話,又立了軍令狀,領兵前來,滿拟一到就破了城,搶殺一番,好回去獻功。

    不想城門緊閉,攻了二次,倒反傷了幾百人。

    還攻不開,怎麼回雲繳令?自己領了一枝孤軍,屯兵于堅城之下,恐外面援兵四集,心中又怯又怒。

    着賊兵四散到各處去搶擄,一則出氣,二則且弄些婦女來營中散悶。

     此時城中若有好将帥,趁此時領兵剿戮,何愁不勝?又何愁衆賊不抱頭鼠竄而逃?無奈這城中官軍畏賊如虎,見賊不來攻城,私心竊喜,感激了不得,可還敢出來惹他?那外面跑不掉的婦女,被賊拿到營中取樂,将老幼百姓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渠。

    在城官員未嘗不知,生怕自己的頭顱不知落在何賊之手,那裡還顧得百姓? 即如當年嘉靖年間,倭寇蹂躏浙西,來了七個倭子,直犯南京。

    那時城中猛将如雲,謀臣似雨,還有數十萬京衛兵,吓得把十三門關得緊緊的,竟無一人敢出。

    被他在官道上混殺了一番,傷了無限的人。

    晚間回去離城三十裡闆橋地方一個财主家,淫其婦女,大醉而卧,一夜而去。

    七個倭寇,怕到這個地位,又何況三千流賊乎?末世的兵将說起來可發一笑。

     這一日,史奇正在營中,心中發悶,飲了一飽早酒,乘着酒興,把十數個婦女都叫脫光了,圍繞着他,揀了三個上好的,三面放下三張椅子,叫他三人仰卧在上,做拿三仙出洞的款式。

    這個身上抽幾抽,飲一杯;那個身上抽幾抽,飲一杯。

    正在周而複始取樂的時節,忽營門傳鼓,報有援兵到了。

    他正做得有趣,聽了這話,阻了他的高興,心中大怒。

    穿衣到了前帳,發令道:“不要等他到,我們上前去迎敵,殺他個怕,他自然退去,再回來取樂。

    城中料想不敢出來,隻留二百人守營就夠了。

    ”吩咐畢,披甲持槍,扳鞍上馬,領了二千多賊,如飛般迎了來。

     遠遠望見些官軍,也無盔甲,各擔着行囊包裹,扛着旌幟刀槍,慢慢的走。

    忽見他賊兵一來,回身就跑。

    史奇大笑道:“這一種兵也敢來禦敵?今日殺他個罄盡,也出出我連日的悶氣。

    ”便催兵快攆。

    衆賊縱馬趕了有數裡之遙,看看趕上,那些人把行囊全撂了,空身四散而逃,這些賊看見,顧不得攆人了,争先混搶。

    史奇催着前進,這些做賊人見了東西,性命都顧不得,誰還遵他的軍令?就要殺也殺不得許多。

     史奇正發急,衆賊正搶得高興,忽聽後面一聲号炮響,一彪兵馬搖旗呐喊,從背後殺來。

    衆賊忙回頭一看,見是一起虎頭軍,隻得回身迎敵。

    内中有前次吃過虧的賊,吃了一驚,就亂擾擾有些不定,大家互相傳說他們的利害。

    古語說,先聲奪人。

    衆賊心中一怯,就奮不起威來。

    被他殺到跟前,沒有個束手待斃的理,少不得要去抵敵。

    忽又聽得喊聲震耳,一枝兵又從面前殺回。

    又一看時,不是先那些人了,也是虎頭軍士。

    史奇部下幸得都是挑來的賊中好漢,也還勉強敵住。

    遠遠望見老營火起,煙焰沖天。

    不但舍不得搶擄的東西,還有那心愛的活寶在營中。

    心下大慌,又是一急,就有些擋不住了。

     這史奇連日被婦女掏虛,今早又吃了一飽老酒,正在那裡高興。

    忽然來打降,先拿穩走來一殺就勝,便回營作樂。

    誰知兩三處的人馬隻管厮殺起來,由不得昏頭昏腦,正死力支持。

    忽見國守挺槍在前,林報國持矛在後,殺将入來。

    史奇前次在他手中的敗賊,心中大慌,道:“這個冤家,如何又來到這裡?”料抵敵不住,就落荒而走。

    國守見了,緊緊追去。

     這些賊見沒了主帥,又聽吆喝投降者免死,誰不惜命?也就倒戈棄甲的降了數百。

    跑了有千數,殺了有數百,尚智鳴金收軍,紮下營寨。

    同林報國二人坐下,衆人報功。

    不多時,慕義也領兵到了。

    坐定,說:“賊營果無準備,殺的殺了,走的走了,奪回了許多婦女。

    其餘糧草辎重,一并焚燒。

    ”尚智大喜,吩咐另撥些帳房中,【不但精細,且是經濟之才。

    】也安頓了。

    然後查點将士,内中不見了國守,心下着驚。

    正要遣人四下去尋,忽報國千總回來了。

    傳進來他時,國守道:“史奇那厮被千總單騎追去,幾乎趕上。

    他營中逃出來的有數十人,同着一員賊将,把他救了去了。

    千總孤身,不敢窮追,所以回來。

    ”尚智向林忠、慕義道:“今日一戰,賊已喪膽。

    明日再奮力大殺一場,早早奏功回去,以付史公之望。

    ”吩咐衆人歇息。

     再說史奇逃了下去,營都沒了。

    要想逃回,見人馬折了個幹淨,恐李自成殺他,隻得同敗殘賊衆在空處下馬屯住。

    坐在草地上,叫人四散招呼餘黨。

    到了日将沈西,那些賊将賊兵知他頭目尚在,又聚攏了。

    查了一查,還剩了一千二百人。

    此時帳房也無,鍋也無,糧食一點也沒有,連幹糧都在營中燒掉了。

    左近又是搶擄盡了的,遠處去搶,天又晚了。

    隻得把馬放于野地啃草,衆賊也就将帶傷的殺了些,敲出火種,尋了些爛柴草來燒吃了。

    連柴也沒有,衆賊無不惶惶。

    内有一個稗将終嚴,向史奇道:“此處屯不得人馬,恐敵人知我們露宿在此,夜晚兵來,何以敵彼?不如連夜回去。

    大王去尚未久,我們星夜趕上去罷。

    此處一樣俱無,可還是個屯兵的光景?”史奇不好說怕李自成見罪,便大怒道:“勝敗兵家之常,你如何敢慢我軍心?”腰間拔出刀來,定要殺他。

    衆人力求道:“既然不退,明日自然要去複仇。

    用人之際,如何自損羽翼?求将軍饒恕,叫他竭力報效罷。

    ”求之再三,方才饒了。

    此時史奇何嘗不知終嚴是好話?但他各有心事,進退兩難,隻是仰天歎氣。

    尋思道:我好命蹇,處處遇見國守這個冤家。

    深悔道:“我來差了,我來差了。

    真是: 棋有一着錯,滿盤俱是空。

     今日回不得,住不得,叫我如羝羊觸藩,進退兩難。

    數戰之功,喪于一旦。

    ”複又歎了幾聲,道: 出師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淚滿襟。

     心中悶悶不樂。

    再說那終嚴勸了史奇一番好話,正是見可進而難退的美意。

    不想果是忠言逆耳,幾乎被他殺卻。

    退後邊約了童智衆人,說道:“我們當初都是良民,被賊把家中殺擄盡了。

    沒奈何,跟着他做賊,這幾年我們殺的人也夠了。

    今日這光景,有個要給人殺的樣子。

    你看衆人三五成群,交頭接耳的,軍心已散。

    還中何用?老史叫做矮老兒往深井裡跳,死活也不知道。

    這個局面還掙着命要厮殺,真是插标賣首,活得不耐煩了。

    我們與他同死無益,不若今夜暗暗差人去投降,約他明日清早領兵來,我們歸順天朝,且顧眼前的性命。

    我們都是一身一口,又無父母妻子可戀,你們列位尊意若何?”金從政道:“蜂虿入懷,解衣自救,我們顧不得他了。

    ”伏順道:“列位言之有理。

    你看翻山鹞歸順了朝廷,何等榮耀?我們如今服順了,一刀一槍也疆場是掙個功名。

    便是死了,也有個好名,強似做賊。

    都謹依遵命。

    ”終嚴見衆人同心,大喜不勝。

    遂差了他一個貼身賊奴叫做莘福,前去投降。

    附耳吩咐,如此如此說話,不可有誤時刻。

    那莘福掩掩藏藏,暗暗偷走出去了。

     再說尚智等看着衆人飽了飯,【似此閑筆,都有留心。

    此見得與士卒同甘苦,方得其死力也。

    】輪班歇息,刁鬥嚴明。

    有一更多天,營外報有人求見。

    尚智命搜檢明白。

    【細防刺客也。

    光武之待大搶銅馬,推心置腹,固妙。

    而後來岑彭卻又受此害,奈何?】帶了進來。

    問他來意,莘福将衆人情願投降,明日天明兵到就投戈拜倒,并那些賊的行景,詳細說了。

    尚智大喜,命帶去賞他酒飯。

     慕義道:“恐他是詐降,不可不防。

    ”尚智道:“他降,我明日也要領兵去。

    就是不降,也要領兵去。

    到了那裡,他降了更省力。

    如不降,不過是多一番殺戮。

    據我看來,降是決定真情。

    人心已離,誰不惜命?那史奇是瞎賊的一員心腹猛将,若能殺了他,不但使彼奪氣,亦折他一臂。

    但隻要防他的出路。

    ”叫過國守來,道:“史奇畏你如虎,他明日見人散了,定往長河衛一路逃去。

    你同卓高、常勝領三百軍士,伏在左近,或生擒,或枭首,不可放他走脫。

    你三鼓領兵先去。

    傳令各營,四鼓飽餐五鼓動。

    天明要到賊處,不可有誤。

    ”吩咐已畢,歇不多時,都起來埋鍋造飯。

    吃飽了,打點停當。

     尚智向林忠、慕義道:“古雲:受降如受敵。

    我們分作三路去,陸續起行。

    我今先往,他若是詐謀,我陷在伏中,慕兄即在外沖突。

    我二人内外夾攻,不愁不勝。

    林兄再四圍踩着何處兵厚,即奪勇沖之。

    一二千毛賊,何能擋我三枝義兵?”命昨夜來投降的莘福做了向導前行。

    天色黎明,離賊不遠。

     卻說衆賊在露天之下蹲了一夜,衣服露得精濕。

    昨日又沒有吃飯,又冷又餓,身上都有些好不自在。

    又想起前日在營中吃着酒肉,同衆婦女歡笑,何等興頭?今夜在此受這凄惶,好生難過。

    聽得遠遠的呐喊,四路殺來,都左張右望,有些驚慌。

    史奇跳起,忙叫衆人披甲備馬。

    此時兵不望将了,一個個佯佯不睬。

    催了幾遍,四個賊将向着衆賊道:“我們留着這件吃飯的家夥罷,這個樣子還殺甚麼,不如大家投降,救這窮命罷了。

    ”衆賊正想要四散逃命,聽得這話,同聲大喊道:“我們情願跟着投降。

    ”史奇見局勢不好,看看兵馬漸近,領着心腹數騎,飛奔長河衛一路去了。

     尚智兵才一到,衆賊抛下器械,一齊拜倒,大呼願降。

    尚智把終嚴等撫慰了一番。

    不多時,林忠、慕義的兵都到了,一面安營,一面差人進城,報與鳳督并守陵太監。

    尚智知道衆賊昨日未食,吩咐給與糧草,衆人歡呼若雷。

    又命人去将賊營所擄婦女,并看營的兵,都搬了來,待禀鳳督,出示招人将婦女領回。

     再說那史奇帶着七八個小賊逃去,見後面無人追趕,遂放心往前奔走,暗說道:“國守,國守,你若早先在此伏下一枝人馬,我史奇萬無生理了。

    ”不想剛到了長河衛,見前面擺開百餘虎頭軍,一員銀盔白甲的将官大喝道:“史賊,你想逃往那裡去?”史奇一見是國守,魂不附體,帶馬往斜刺而逃。

    那跟的幾個賊見勢頭不好,顧不得主人了,下馬拜降。

    國守率兵攆了下去。

     史奇要尋生路,隻剩孤身,傍邊連做眼的也沒一個,急得要死。

    面前卓高又領着虎軍擋住,常勝又從傍領軍圍住。

    正在急,不料國守一騎馬飛近跟前,大喝了一聲。

    史奇剛回頭一望,那根槍已進後心,栽下馬來。

    國守将他首級枭下,奏凱回來獻功。

    【可笑史奇不自揣,是死于國守之手而後已。

    】 此時鳳陽城中之危方解,鳳督馬士英發了許多豬羊牛酒出來,差了一員推官,一員指揮來犒軍。

    尚智令千把總守營,【細防降賊,恐其有詐。

    】他三人進城,參見拜謝,并禀奪回婦女一概查明交付等情。

    鳳督大喜,又待酒。

    回營,尚智一面遣人赍史奇的頭顱,飛馬往南京報捷。

    一面回軍,數日到了京城,命衆軍各回安歇。

    【細。

    】他三人同到京城來見史公,并交這些投降軍卒器械。

    史公大悅,大加獎譽,細細題奏崇祯。

     皇上見他三人救了祖陵要地。

    隻二千多兵,不但把賊殺的殺,降的降,而且斬賊一員大将,面谕兵部将慕義、林忠、尚智皆升遊擊将軍,加都督同知職銜,賜正二品服俸。

    林忠仍帶軍功二次,千總國守斬賊有功,着升守備,加都督佥事。

    其随軍有功人員,皆着加一級,兵卒每人賞銀十兩。

    其投降賊将,着南京兵部尚書史可法量材擢用,以鼓餘賊向化之心。

    所降賊兵,願歸農者,給牛地,入籍為民。

    願為兵,分派各營充伍。

    賈文物、鮑信俱着加一級。

    報到了南京,欽遵而行。

    他三人俱是正三品武臣,便是古之通侯了。

    又有兼銜,俱穿猱獅二品補服,更覺軒昂熱鬧。

    正是古人說的: 識者有時有,英雄無日無。

     他衆人若不遇史樂二公,不過一鄉農而已,焉可以資格論哉? 且說鳳督告示通衢,傳谕各處百姓來認妻女。

    有父兄丈夫來認者,即着領回。

    如家人被殺無遺者,擇人匹配。

    有一個百姓名叫俞一鳴,他的個女兒是立春那一日生的,叫做春姐,婦刁氏,俱被擄去。

    聽得官府出示,招人去認眷屬。

    他以為兩個之中得一個回來就算萬幸了,不意女媳俱存,好生歡喜,領了回家。

     那俞一鳴見女兒、媳婦在賊營多日,雖知定非全璧,此系遭了大難,不足責備。

    見他們受了這一番驚恐,得了性命回來,悲喜交集。

     偶然同女兒說話,問問賊中的景況,道:“聞得賊人兇惡異常,他營中也還像個人麼?是怎麼個光景?”這俞春姐真愚蠢得出奇,答道:“賊營裡穿衣吃飯,與我們過日子一樣,隻有幾件不同些。

    我們住的房子,或是瓦的,或是草的,他們的都是矮矮小小的布房子,吃飯睡覺都不用床桌,總是在地下。

    我們在家吃飯是豆腐鹹菜,他那裡頓頓吃肉。

    我見這裡家家都是一夫一妻的,他們一間小布房裡,四五個漢子娶一個女人。

    還有一件,夜間睡覺也不同些。

    我們從小枕頭是枕着睡的,到了那裡,他把枕頭墊在我屁股底下過夜。

    ”俞一鳴聽見這話,知女兒是個蠢材,喝一聲道:“嘟。

    ”俞春姐道:“他把我兩條腿直豎豎的扛在肩膀上,肚皮壓得死緊的,中間還用個大釘子闩着。

    ”俞一鳴見他說的不成話,罵道:“胡說。

    ”俞春姐道:“爹,你是鄉下人,沒有見他們的那個厲害。

    他把舌頭塞在我口裡,腰裡像搗碓一般地樣大力氣,他還着一個在後頭推我,弄得我上氣接不得下氣,心裡像要死也似的,哼不出來呢,還說甚麼?要像在家裡這樣閑着,不論怎樣,就胡亂說出來了。

    ”俞一鳴怒道:“放屁,放屁。

    ”他見老子連說兩個放屁,他倒把發起急來,道:“爹,你好不知人的死活,倒說說的好聽,他四五個人,一夜輪流着上上下下的,那兩個卵子像雨點一般往下打,連糞門都撞腫了,還放甚麼屁,要是你老人家到了那裡,恐怕拿輸爐還壓不出屁來哩。

    ”那俞一鳴見他說得更不入耳,自己倒沒趣,佯佯走開。

     他那個媳婦刁氏嘴舌便利,自己誇得他冰清玉潔,并未為賊所污。

    這是沒有對證的話,憑他去說。

     他村中也還有脫難的婦女,聽得俞家姑嫂兩個自賊營得命回來,真如脫了虎口,都來探問。

    坐下道:“大嫂,你吃了驚,又受了這些日子的苦來了。

    可憐,可憐,回來了就算天大的造化了。

    ”刁氏道:“若說受驚,先被他拿去時,恐怕他要殺,還有些怕。

    過了一兩夜,也就不覺了。

    要說受苦,阿彌陀佛,不當人子。

    像這樣的苦,吃一輩子也是願意的。

    ”内中有一個老實些的道:“我聽得人傳說,流賊搶了婦人去,要傳營的,或五六個男人睡一個婦人。

    若婦人少了,還有十多個賊共着一個的,所以十個婦人九死一生。

    大嫂,你還沒有吃虧麼?”刁氏道:“哎呀,這是那裡話。

    有那沒廉恥的婦人,到那裡就依從了,嘻嘻哈哈,同那些漢子們頑成一塊。

    我隻是拚命也不依,他拔出刀來吓我,我就伸着脖子給他殺。

    他強我不從,也就罷了。

    隻替他們煮煮飯,補補衣服。

    夜間我把被帶系得緊緊的,衣裳總不脫,并沒有同他們沾身。

    ” 這幾個婦人裡面,有一個姓智的,是個黠滑婦人,暗想道:“他明明的被賊不知弄了多少回,大約肚子裡流賊的種都有了,他還撇這樣清,等我詐他一詐。

    ”便道:“大嫂,這是你的造化,我久聽得人說,流賊的屪子好不怕人,個個都是四方的,又長又大,所以婦人們遇着了他們就死的多。

    我想天地間的人都是一樣,連那東西都改變了。

    ”刁氏失口道:“這都是人胡說的話,那裡有這樣的事?我看也都是圓的,大小長短也不等,誰說都是四方長大的?”衆婦人不覺都笑起來。

    刁氏自知說話露了破綻,臉脖子绛紅,才不做聲。

    衆人别去。

    這俞春姐但愚蠢而已矣,刁氏則可謂愚而詐者也,今日男子中此類亦複不少。

     閑言不必太煩,且說李自成在潼關住了些日子,等史奇的信。

    那裡知他全軍覆沒,并無一個報信之人。

    後來風聞得史奇攻鳳陽不下,又敗了陣,遂傳了衆将到跟前,命他的獻世大将軍澤國公姚澤民道:“孤知你謀勇雙全,你
0.13275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