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鬼臉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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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停在一邊是麥田,一邊是亂墳的一塊空地上。

    大路通過一座楓林,此刻背林而立的,是兩馬三人。

    兩馬一黑一白,三人全是女的,一老兩少。

    兩個年青的女人長得一模一樣,生得很标緻,也很妖蕩,一人有着一張挑逗性的嘴唇,誘惑性的鼻子,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年紀均和迷娘差不多少,廿四五。

    兩女的惟一不同之點,便是一個皮膚很白,一個皮膚卻很黑,白的顯得很嬌,黑的顯得很媚。

     令人注目的是:那個白膚女子卻站在一匹黑馬之前,黑膚女子反倒站在一匹白馬之前,看樣子,這兩個女子大概就是所謂一麟雙鳳中的白鳳藍娥和黑鳳藍英了。

     雙鳳中間,站着一個手扶鸠頭鐵杖,年約七旬上下,醜得出奇的老婆子。

    那婆子臉上,黃一塊,黑一塊,真夠得上是張不折不扣的鬼臉。

     三個女人身後,遠遠地站着六七個勁裝大漢,司徒烈認得他們便是那批失去帶頭镖師的,威武镖局的镖夥,司徒烈暗忖道:原來是他們趕到藍關來告的狀。

     司徒烈并沒有依迷娘吩咐而跟車夫坐在一起,他搭着一隻駝背,偏着臉,睜着僅能睜開的一隻右眼,一步一步地向前越趄着走過去。

    他怕一旦變生意外,措手不及。

    因為他的神态那樣颟顸龍鐘,所以誰也沒有注意。

     這時,迷娘正以悠閑的步伐,向鬼臉婆師徒三人走去。

     隻見一個镖夥快步走至白鳳跟前,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揖,低聲說了兩句什麼話,白鳳便指着迷娘向鬼臉婆道:“師父,看到麼,來的這人便是那個殺死大師兄門下的青城迷娘!” 鬼臉婆臉上毫無半絲表情,容得迷娘在她面前二丈左右的距離站定,兩指拈起那根少說點也有三五十斤重的鸠頭鐵杖,平指着迷娘之面,以一種毫無頓挫變化的音調,向迷娘冷冷地向道:“來的是青城迷娘麼?” 迷娘也冷冷回敬道:“看樣子前輩也就是骊山鬼臉婆了?” 鬼臉婆聽了,仍然無動于衷,繼續指杖冷冷問道:“你是青城派第幾代傳人?” 迷娘冷冷地道:“青城自九派除名後,早就不論代别了。

    ” 鬼臉婆又道:“已經去世的青城糊塗叟是你什麼人?” 迷娘冷冷道:“當今武林中,包括三奇三老在内,有資格查問青城迷娘家譜的,尚不多見,你鬼臉婆要想清楚青城迷娘的底細,最好先将骊山一支自你鬼臉婆向上三代交代出來。

    ” 鬼臉婆嘿了一聲道:“好狂的青城迷娘!” 迷娘冷冷道:“您老也不見得有多謙虛!” 鬼臉婆突然沉聲道:“迷娘,你可知道你在甯陝地面殺的是誰?” 迷娘靜靜地答道:“川中一龍和川中一虎。

    ” 鬼臉婆沉聲又道:“你知道他倆是誰的門下?” “威武镖局局主,雙掌震兩川孫一麟!” 鬼臉婆厲聲道:“雙掌震兩川又是何人門下?” 迷娘仍然異常甯靜地答道:“一麟雙鳳是骊山鬼臉婆門下,武林中誰不知道?” 鬼臉婆厲聲又道:“那麼,你現在明白你殺了老身的什麼人了吧?” 迷娘淡然一笑道:“沒殺之前何嘗不知道?” 鬼臉婆似乎氣急了,渾身抖了一陣,鸠頭杖倏然放落,兩肩高聳,一張鬼臉幾乎縮進脖子,突然眉目亂動地,陰恻恻地尖笑起來,聲如猛啼猊嚎,艱澀凄酸,刺耳蝕魂。

     迷娘臉上的那塊面紗端垂不動,仿佛她已料到鬼臉婆在這一陣怪笑之後的舉動,正在全神戒備。

     鬼臉婆笑了一陣,尖起下巴,突然以一種極其溫和的聲音,向前跨了一步道:“如此說來,你青城迷娘眼裡根本沒有我這個骊山鬼臉婆了?” 迷娘先謹慎地向後退出一步,仍然保持着她和鬼臉婆之間的距離,然後靜靜地揚聲答道:“凡有敗德喪行之人,誰也不在我迷娘眼裡!” 鬼臉婆咦了一聲,諷刺地道:“你青城迷娘似乎相當清白呢!” 迷娘聽了這種話,情緒并不激動,當下淡然一笑道:“迷娘正以這一點自慰自傲!” 鬼臉婆嘿嘿笑道:“那麼,武林中的一些傳聞都是空穴來風了?” 迷娘也是嘿嘿一笑道:“在武林中,迷娘之所以有今天這種‘盛名’,有一半得感謝賢高足雙掌震兩川之賜,這事是迷娘月前才打聽清楚的,假如迷娘在青城山中負氣一輩子,可還真辜負了賢高足一番‘好意’呢!嘿嘿,隻要迷娘能夠留得一命回川,迷娘少不了總要親自登門‘緻謝’!” 鬼臉婆又是嘿嘿一笑道:“無樹不成影,莫非是事出有因,查無實據?” 這時,隻見迷娘仰臉一陣狂笑,笑畢,霍然反臂抽出肩後那柄銀虹耀眼的寶劍,指着自己的左臂,一點一挑,一塊手掌大小的布幅,有如穿花蝴蝶似地翩翩飄去,露出左臂一段雪白如藕的肌膚,露出部分,仿佛一點鮮血滴在雪地上,一顆蠶豆大小的,殷紅的守官砂,赫然映入衆神目! 司徒烈情不自禁地微一點頭,趁勢将頭低了下去。

     迷娘拉着披風将臂部遮好,還劍入鞘,纖手一指呆若木雞的鬼臉婆身後的黑白雙鳳,嘿嘿笑道:“藍家兩位姊妹好像也還是雲英未嫁之身吧?請教兩位姊妹,你倆身列骊山正派門下,絕非我這淫毒惡名揚天下的青城迷娘所敢攀拟,能否請兩位姊妹,當着德高望重的令師之前,也學一下迷娘的榜樣,讓迷娘開開眼界,明白一下一顆守宮砂并算不得什麼?” 骊山鬼臉婆,武功高,輩分尊,自尊心自然特别強。

    青城迷娘最後這幾句話,雖然是指藍關雙鳳說的,但聽在鬼臉婆耳朵裡,直如一柄穿心利刃!可是,護短是鬼臉婆的天性,雖明知門下一麟雙鳳之行為甚為江湖所不齒,總因師徒情深,舍不得嚴予斥責,而且她為人怪癖,很少在江湖上走動,更沒有哪個天大的笨蛋到她面前去談一麟雙鳳的是非,所以也就一直将就過去。

    但現在由青城迷娘如此一點撥,藍關雙鳳既不能舉例證明自己仍是黃花閨女之身,身為“令師”的鬼臉婆,其難堪與難受,也就可想而知了。

     當下,藍關雙鳳兩副粉頰雙雙飛紅,自不在話下。

    鬼臉婆更是氣得鬼臉鐵青,牙齒咬得格格作響,暴睜一雙鬼眼,兇光四射,模樣吓人。

    她緊握着那根鸠頭鐵杖,做着一種無聲的獰笑,目光注定迷娘之面,一步一步地往迷娘立身之處,緊逼着迫近。

     這時,藍關雙鳳大概是惱羞成怒,氣無可忍,突然互望一眼,各自從背後拔出一把精光閃閃的寶劍,縱身來到鬼臉婆兩側,齊聲道:“師父,讓我們姊妹倆收拾這個賤人吧!” 鬼臉婆哼了一聲,沒有說什麼,但卻停止前進。

     雙鳳知道她們師父業已默允,于是,劍光打閃,如兩隻戲花飛蝶,向迷娘左右包抄淩空撲下,嘴中同時怒叱道:“賤人,看劍!” 迷娘當鬼臉婆步步逼近時,業已準備停當。

    這時,雖然仍舊垂手端上當地,但容得雙鳳撲落,蓦地一聲清嘯,一式“比翼青天”,雙臂一分,人向後上方斜斜縱起三丈來高,僅以毫厘之差,從雙鳳劍縫中穿出! 雙鳳撲空落地,人如點水蜻蜓,微頓即起,二度向迷浪撲上。

     這時,迷娘也已掣劍在手,見雙鳳二度攻來,輕聲一笑,左手劍訣巧畫半圓,右手一揮,劍光宛似一道經天長虹,閃電般地向雙鳳劍身掃去。

     雙鳳哈哈一笑,不避不偏,各将手中劍一緊,拚力迎上。

     迷娘驚噫一聲,劍光暴縮,人退八尺。

     原來雙鳳所使,竟是一對名劍,是寶劍中有名的“龍麟”“鳳羽”! 迷娘使的,雖然也是一把名劍,但是,在這種情形之下,如果持之以力,雙方必有一方的寶劍有所損折,迷娘既沒有把握能将對方寶劍削斷,自然不肯力拚。

     雙鳳見迷娘不戰而退,機先立占,雙雙嬌喝一聲,兩把名劍舞得如兩團巨大的雪球,向迷娘成燕尾式滾滾疾進。

     迷娘一聲冷笑,就地一個盤旋,黑披風四角騰飛,如蒼鷹低回,手中劍光忽吞忽吐,或伸或縮,隻見她,左手劍訣,指東劃西,身形輕快曼妙,仿佛霓裳仙舞,在雙鳳的兩把名劍中,進退從容! 僅約十合光景,一條黑影從鬥場中飄然飛出。

    那是迷娘。

     藍關雙鳳也是一個收式。

     黑鳳藍英戟指喝道:“青城賤人,你何故不戰而退?” 迷娘業已還劍歸鞘,這時靜立着,微微一笑道:“既然勝負已分,拼死的事兒,還是留給你們師父的好!” 黑鳳仍似未服,才待再說什麼時,白鳳忽然一扯黑鳳衣袖,輕聲道:“妹妹,我們退!” 黑鳳一偏頭,這才發覺,妹妹倆的左臂上,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給迷娘一人挑了一個手掌大小的破洞,就如迷娘剛才引劍在自己左臂上挑破的一樣。

     由此可見,迷娘的劍術不但比雙鳳高,而且高得很多。

     迷娘用這種方式取勝,在場的人,誰都明白她的意思是一舉雙關,歸根結底,她在想盡方法要骊山鬼臉婆師徒難堪! 這時,骊山鬼臉婆實在忍不下去了。

     隻見她,鐵杖微點,人已騰起四丈多高,半空中發出一聲尖酸刺耳的陰森鬼笑,鐵杖挾起一片呼呼風聲,以無比淩利之威勢,罩向迷娘當頭! 這一次,迷娘的态度慎重多了。

     鬼臉婆的出手,已在她的意料之中,鬼臉婆剛剛起身,幾乎是在同時,她将左臂一屈,劍訣一領自己眼神,身軀往左側旁飄一丈有零,右手同時探向肩後,準備拔劍。

     就在這個時候,司徒烈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傳自腦後: “老伯,您站的地方太近了。

    ” 語音未歇,一條人影,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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