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黑邊眼鏡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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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在的戲劇文學系三年級整個班級都與造反派徹底對立,被造反派們稱為“對抗文化大革命的反動堡壘”,而我則是這個反動堡壘的代表者。

     我與班内的同學們決定與外校聯絡,去尋找不贊成造反的夥伴。

    經顧澤民、曹畏同學的引見,找到了複旦大學中文系一個叫喬林的同學,他正在中文系組織一個會議反對造反;經李嬰甯、惠小硯同學介紹,見到了交通大學反對造反的一些同學。

    但主要還是在校内聯絡同道,讨論對策。

    大家謀劃了一陣,設計出一個反敗為勝的方案,沒想到這個方案讓我們失敗得更徹底了。

     方案的核心,是動員我們學院少數民族班的學員來對抗造反派。

    他們都是貧苦出身,到上海來讀大學,覺得是上了天堂,充滿了感恩之情,又都純淨而善良,他們怎麼會同意造反派把這個學校的領導和老師都打倒呢?如果他們站了出來,學院的形勢一定會扭轉。

    第一次會議确實開得很好,少數民族班的學員同意我們的觀點。

     但是,不知造反派同學做了什麼工作,到第二次會議,情況全然倒逆。

    少數民族班的學員明白了隻有文化大革命纔能抵制複辟,隻有造反纔能開辟新世界,他們把怒吼轉向了學院的領導,把拳頭伸向了可憐的老師。

    這種裹卷着巨大感情色彩的行為既無可争辯,也無可阻擋,我們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造反派徹底掌權後,原先跟随我們的一些同學也後悔了,重新學習報刊社論、上級講話,重新站隊。

    中央号召,大勢所趨,怎麼能要求這些同學有更正确的選擇呢?在當時,更正确的選擇又是什麼呢?掌了權的造反派歡迎同學們轉變立場,但必須把我和少數幾個帶頭對抗的同學放在一邊。

    他們當時都習慣把小事想成大事,覺得如果把我這樣的人也團結進去了,那麼,成天念念不忘的所謂“兩條路線鬥争”就失去了對立面的代表。

     這種看法很可笑,卻正好成全了我,讓我産生了一種英雄氣概,心想各路兵士可以轉營,堂堂将帥豈能變節,于是幹脆仿效起明末遺民,把一身弱骨強橕成一身傲骨,把一臉茫然裝扮成一臉冷然。

    至于心中還在堅持什麼,天曉得,自己也不知道。

     當時一直陪着我不離左右的,是同班同學呂兆康。

     那時的校園,人頭攢動,忙忙颠颠,我們兩人每天六次從宿舍到食堂,又從食堂到宿舍來回行走,走得很慢,旁若無人,用筷子敲着碗。

    穿行在标語叢中,無所見,穿行在高音喇叭底下,無所聽。

    幾十年後外系同學說起對我當時的印象,都還記得我手裡必有一個空碗,身後必有一個同學,走過時必有一陣木然而又高傲的敲擊聲。

     真正讓我産生傲氣的,倒是後來看到的一些事情。

     說起來,我對學院造反派的首領們雖然沒有好感,卻也不強烈厭惡,因為他們在衆目睽睽之下做了事,上了當,後來又遭了難。

    盡管他們當時從來不願正眼瞧我一下,而我卻從旁仔仔細細地看過他們。

    他們天天想着階級鬥争和路線鬥争,想着中國革命和世界革命,因此所發表的言論都空洞而狂熱,卻不會針對某個具體的老師、某件具體的事情。

    對于他們,我也有兩點瞧不起:一是他們在校園裡時時皺着眉頭裝成思考者的模樣,卻從來沒有獨立地思考過什麼,因為他們的造反是按照上級文件的指示進行的;二是他們要打倒的人在當時早已是弱者,并沒有還手之力,因此打倒的舉動一點兒也不英勇。

    相反,在當時的情況下保護可憐的老師和學校領導,倒是需要有一些勇氣的。

     最叫人瞧不起的,是泛湧在這些造反派首領背後的一大堆渾濁的泡沫。

    如果說,幾十年後時過境遷,我還能與當年的造反派首領握手叫聲“老同學”,甚至成為朋友,卻絕不可能對那堆泡沫這樣做。

    學生中打人打得最多、最兇的,一定是那些哭着、喊着的“反戈一擊”者,他們一開始不敢參加造反,後來看到形勢大變,造反成了最安全的選擇,便轉過身來大打出手,而且主要是打老師。

    更讓人惡心的是老師隊伍中的某些人物,起先也許是以揭發别人來自保,後來便一發而不可收,天天揭發,月月揭發,年年揭發,揭發對象全是同事。

    再加上一些卑劣的人事幹部,三天兩頭從檔案裡抛出幾條沒頭沒尾的材料,變成大字報公開張貼,于是“項目組”林立,“批鬥會”不斷,任何最不可能成為鬥争對象的人也不能不天天提心吊膽,全院終于陷入了一種徹底的混亂。

     據我所知,上海和外地的絕大多數高校,情況基本相同。

     什麼是“文革”災難的民間版本?我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提請研究者們注意這樣一些場面,而這些場面并不僅僅出自我們學院—— 一位文質彬彬的老者站起來,指着另一位站着的老者柔柔地說:“我希望你好好回憶一下與反革命分子潘漢年的關系。

    那年他來這兒,你離他隻有一步之遙,他與你随意說笑,我雖然聽不見,但相信反革命的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他臨走時拍了一下你的肩膀,你難道能否認,這不是一種責任的交托?” 一位中年女子對着另一位也是中年女子的負責人喊一聲“你無恥!”讓全場吓了一跳。

    接下去的憤怒話語是:“你居然當着那麼多幹部的面公然說,你年輕時翻過那本書!作為一個幹部,作為一個領導,作為一個女人,你居然說得出口!廣大革命同志,你們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書嗎?我實在說不出口,但今天隻能紅着臉說出來了:金——瓶——梅!”說完她似乎要立即暈倒在台上,好像猛烈的怒火已經燒幹她的精力,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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