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滿面啼痕擁疽倚繡榻載途風雪收骨葬荒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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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皮也有點澀,伸着兩隻手,打了一個呵欠,就在腳頭歪下。

    剛要蓋上被,梨雲翻轉一個身來,說道:“你來,我有話說。

    ”楊杏園又隻得坐到這頭來,梨雲伸出一隻手,握着楊杏園的手,好像要說話,好久又沒說出來,兩個人默然無語的,四目相視。

    停了一會,梨雲道:“你的心事,我現在十分明白。

    我是個一身無主的人,沒有什麼報答你。

    ”楊杏園道:“你不要說這些話,說起來了,又要傷心。

    你還是好好的睡覺,等到明天,我送你到醫院裡去,快點把病治好。

    ”梨雲道:“你可知道,前些日子,你怪我,是錯怪了。

    ”說着長歎了一口氣。

    楊杏園看見她病得這個樣子,說出這句話來,也慚愧得很。

    說道:“我也後悔。

    ”說着,替她将耳朵邊的亂發理了一理。

    低下頭輕輕的說道:“等你病好了,我再想法子。

    ”梨雲歎了一口氣道:“那也看造化罷了。

    我有一樁事托你,你可能替我辦到?”楊杏園道:“你隻管說,憑我的力量去辦。

    ”梨雲道:“我還有一個娘在蘇州,你是知道的,請你寫信,叫她趕快來。

    我知道,我是好不了的,母女能見一面,那是很好,就是見不了面,也好來替我找一塊土把我埋了。

    堂子裡的人,都是用四塊闆裝起來,亂丢在南下窪子裡的,我看見過兩回,真是作孽煞。

    不想我……”說到這裡,眼淚再也禁不住了,又嗚咽着哭起來。

    楊杏園無論怎樣心硬,聽了她這一番話,也禁不住灑下眼淚。

    便說道:“你的病,還不那麼重,不要往窄路上想。

    叫你母親來可以不必。

     你放心,你萬一怎麼樣了,這個事情,也不至于連累你可憐的娘。

    我難道就忍心…… 唉,但這是絕對沒有的事,不要胡說了。

    “梨雲嗚咽着道:”你的話,我也明白了。

     我說句不害羞的話,我就把你當自己的阿哥一樣,我死了,你若是能替我殓葬起來,我在陰司裡也保佑你。

    你在北京,雖然會常常到我墳上去看看,但是你總是要回南邊去的,我到底還是個孤魂野鬼喲。

    “梨雲嗚嗚咽咽這樣說下去,雖然一大半是小孩子話,偏偏句句都打在楊杏園心坎上。

    說道:”你既然這樣說,我索性不顧忌諱了,你真要怎樣了,我一定送你回南,我祖墳旁邊空出一丈地來,你先占五尺,将來那五尺就是我的。

    不過祖墳邊是不能容外姓人的,我可要做些對不住你的事。

    “ 梨雲聽了這句話,反而住了哭,當真把這樁事商量起來,一邊哼着,一邊說道:“我也顧不得高攀了,能這樣,我還有什麼話說?不過我是堂子裡的人,不敢做人家的正室,你将來娶了太太,養了少爺,你少爺上墳的時候,叫我一句阿姨罷。

    ” 梨雲說時,不覺得累人,話一說完,又累的上氣不接下氣,喘将起來。

    那外邊阿毛翻了一個身,模模糊糊的說道:“哎喲,楊老爺還沒有睡嗎?”說完這句話,她又睡着了。

    楊杏園恐怕她聽見了這些話,自己很不好意思,也就沒有往下說。

    坐了一會兒,梨雲又慢慢的睡下去。

    自己身子覺得撐不住,也就在腳頭倒下睡了。

    一覺醒來,天已大亮,一看手表,已經九點多鐘了。

    無錫老三和阿毛都已經在屋子裡。

    楊杏園道:“我模模糊糊一閉眼睛,就睡熟了,你們醒了,怎樣不叫我一聲?”阿毛道:“我們也是剛起來呢,反正還早,讓您多睡一刻兒罷。

    ”楊杏園一看梨雲,又睡得很昏沉的樣子,不像晚上那樣神志清楚。

    連忙穿起皮袍來,要了一點水,胡亂擦了一把臉,茶也沒有喝,匆匆的就要走。

    對阿毛道:“我先回去一趟,回頭我到醫院裡去,将房間看好,就雇汽車來接她。

    至遲一點鐘,我準來。

    ”說畢,便走了出來。

     誰知越忙越事多,走到家裡,長班送上昨晚到的一封電報,上寫着自天津發的。

     趕忙尋出電報号碼本子,也來不及坐了,站在桌子邊,彎着腰翻出來。

    那電報隻有十五個字“今抵津息遊别墅,速來,遲則不及,惠。

    ”楊杏園讀了這封電報,呆了。

     這惠字,是他惠文堂叔号中一個字,這電報是他打來無疑的。

    他原是一個小闊人兒,在大連一家公司裡辦事,隻因有肺病,早就要說回南,總為事耽誤了。

    照這封電報看來,分明是為肺病重了回家,一到天津,病勢轉劇,所以連電話都沒有打,就打電報叫他去托付後事。

    隻看遲則不及四個字,就可以知道情形不好。

    自己盤算了一會,想着他雖然是個堂叔叔,但是若病在天津,卻有關山失路之歎,不能不去看看。

     梨雲的病,雖然也丢不下,料想一兩天内,也不會有變動。

    這時候,已經快十點鐘了,要趕上午到天津的車子,還有許多事沒有辦,一定來不及,就決定乘下午四點鐘的快車。

    計劃已定,腳也沒有停,他又匆匆的跑出去,要把這事和無錫老三去商量商量。

    坐上車去,走了幾步,覺得身上有點冷,原來進屋子的時候,脫了大衣,這回沒有穿出來,一摸頭上,也沒有戴帽子。

    便叫車夫,停住車子,跳下來,跑回去穿大衣戴帽子。

    穿戴之後,走出來要上車,一看手上,左手的手套丢了,幾個大衣袋裡,都摸到了,并沒有。

    車夫看見,便問找什麼。

    楊杏園道:“找手套。

    ”車夫道:“右手不有一隻嗎?”楊杏園舉起來道:“是呀,是一隻呀,還有一隻呢?” 車夫笑道:“您帶上一隻,捏着一隻,哪裡還有一隻呢?”楊杏園這才醒悟了,自己不覺笑起來。

     車夫拉起車子,不一會兒又到了櫻桃斜街。

    梨雲的小房子,楊杏園是已經走熟了的,他便一直走了進去。

    上房裡面,一個人沒有,隻見梨雲睡在床上,身子向外,一隻手放在棉被外頭,拈着一小枝枯了的梅花,放在鼻子邊聞着,好像正在想什麼呢。

    楊杏園脫了大衣,走過去,将手套拉了,用手摸着她的額角。

    說道:“咦!不很大燒了。

    你心裡現在怎麼樣?好些嗎?”梨雲眼睛望着楊杏園點點頭。

    楊杏園順手将她拈着的梅花,接過來一看,正是昨天清早折給她的一枝,問道:“你放在哪裡?還沒有扔掉嗎!”梨雲用手将枕頭下面摸了一摸,說道:“你拿來,還放在這底下罷。

    ”楊杏園當真給她又放下。

    這時無錫老三提着一壺茶進來了,說道:“楊老爺幾時進來的,你不是說一點鐘來嗎?”楊杏園道:“哎!真不湊巧,我有一個堂叔,重病在天津,今天下午四點鐘,我要去看他,明天才能回來。

    我正要和你商量,老七還是今天就送到醫院裡去呢?還是等我回來再說呢?”梨雲在床上插嘴道:“我一個人上醫院裡去,我是不去的。

    ”說着一翻身往裡睡了。

    無錫老三道:“你看她這個小囡樣子。

    ”楊杏園道:“我看她的病,這時候好得多,也有點起色,暫時不搬到醫院裡去也好。

    反正昨天來的那個劉大夫,是我極熟的朋友,回頭我給他通個電話,請他每天來看兩次。

    ”無錫老三道:“那末,好極了。

    楊老爺你坐一會,大概忙一清早,還沒吃點心,家裡現成的年糕,我弄一點你來吃,好不好?”楊杏園要攔阻時,她已去了。

    梨雲翻過身來,問道:“你今天要到天津去嗎?”楊杏園很後悔不該在她的當面說出這句話,便走上前,俯着身子要安慰她兩句。

    梨雲伸出一隻手來,撥弄楊杏園馬褂上的鈕扣,一句不言語,眼淚汪汪的流下來。

    楊杏園看見她這個樣子,安慰了許多話,說道:“我這一去,至遲兩天也就回來了,難道就不見面嗎?從前我們一兩個禮拜不見面的時候也有,這又算什麼呢?”梨雲喘息着道:“你不知道,我一天到晚睡在床上,膩得要死,你來談談說說,我心裡也痛快得多。

    我又沒有親人……”說到這裡哼了一陣。

    杏園聽見她這樣說,替她設身處地一想,自己卻不忍走。

    便握了她一隻手,坐在床沿上。

    正要說話的時候,無錫老三已經端年糕進來了。

    楊杏園便走過來接着,胡亂吃了一點。

    一看手表,已經十二點鐘了,想有許多事要辦,不能耽擱了,趕緊回去罷。

    披上大衣,戴上帽子,一看梨雲卻睡了。

    想和她說兩句話,又不願将她叫醒,看見她曲着身子睡着,背脊朝外,隻大半截水紅絨緊身兒,全露在外面。

    便走了過去,将棉被輕輕的牽着,替她蓋好。

     将她渾身的被都按了一按,這時屋子裡沒人,楊杏園靠着桌子,呆呆的對床上望了一會,歎了一口氣,才别了無錫老三回去。

    到家之後,寫了兩封信,給兩個報館請假。

    寫了一封給大夫劉子明,重重的托他,醫梨雲的病。

    各事辦得小有清楚,還隻兩點多鐘,上車站還嫌早,便決定再到梨雲那裡去走一轉。

     楊杏園主意打定,把洗換衣服鈔票零用東西之類,收了一提包,坐了車子,二次再到梨雲小房子裡來:踏進上房來,便把提包放在外面屋裡,然後走進裡面屋子。

     隻見梨雲在枕頭上側着臉向裡,娘姨道:“楊老爺來了。

    ”梨雲回轉頭來,對楊杏園望了一望,也沒說話。

    楊杏園伸手一摸她的臉上,又在發燒,便道:“唉!病人最是勞動不得,想是又勞動了,所以又發起燒來c”便問阿毛道:“她的姆媽哪裡去了?”阿毛道:“她聽說是前門關帝廟很靈,問簽去了。

    ”這時,梨雲在床上又翻了一個身,口裡隻嚷心裡難過。

    阿毛道:“我來替你摸摸罷。

    ”說着便坐在床前,伸一隻手進去,在梨雲胸面前慢慢的撫摸。

    楊杏園皺着眉在房裡隻是踱來踱去,不住的長籲短歎。

    梨雲本閉着眼睛,聽着他歎氣,睜眼一看,隻見他繞着白爐子直走,白爐子上,正放着一壺開水,便哼着道:“哎喲。

    你坐下罷,白急些什麼,仔細潑了開水,燙了腳(口虐)!”阿毛聽了這話,歪過頭來,望着楊杏園,抿着嘴笑。

    楊杏園不好意思,隻得坐下了。

    忙人的日子,最容易過,這時已經三點鐘了,楊杏園要趕四點二十五分去天津的快車,就應該要走。

    一想,瞞着她也不行,設若自己一兩天不能回來,豈不叫她盼望。

    就老老實實把要上天津去的話,告訴了她。

    又說道:“你想想看,我一個阿叔,無親無故,病在天津,幾千裡路外,隻有我是他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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