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回 舊巷吊英靈不堪回首寒林埋客恨何處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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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下午,何劍塵果然避了開去,把書房讓給李冬青。

    何太太把花瓶子裡插的菊花,換了兩朵潔白的。

    又替她沏了一壺極好的清茶,放在桌上。

    李冬青坐了起來,先在屋子裡坐着,休息了一會,定了一定神。

    然後走到何劍塵書房裡去。

    自己心裡一腔幽怨,隻待機會發洩,祭文的意思,早就有了。

    所以文不加點的,不到兩小時,就把那篇祭文草就。

    寫完之後,自己看了一看,文意倒還流通,就不更改了。

    那祭文道:維重九之後三日,義妹李冬青,敬以鮮花素果,清茗古香,緻祭于如兄楊君杏園之靈前而言曰:嗟夫!天之處吾二人,何其遇之奇,而境之慘也!吾識兄今才兩年又八間月耳。

    去年此日,吾人既有生離之怅們,今年此日,更有死别之悲哀。

    人生最苦者,厥惟生離死别,而吾與知,隻相識二年,隻于此二年中乃備嘗之。

    似天故布此局以待普人之來而匆匆演之以終其場也者。

    造化不仁,吾欲無言矣。

    不然,何其遇之奇而境之慘也?妹之瓣香吾兄,在讀兄和梅花詩十首之時。

    吾誠不知此詩何以得讀之也。

    假使妹不讀此詩,雖見兄猶不見也,則亦無從用其眷眷矣。

    即讀兄詩,而未有何劍塵君家之一晤,終其身心儀之而已。

    而又不料兄适為何君之友,緻妹之與其夫人友,而決不能不識見也。

    妹之于兄,則不過世俗所謂紅粉憐才之一念,何以如此,殆不得言其所以然。

    而兄之于我,或亦如是,惟其如是,乃足以見吾二人情誼之笃。

    妹嘗發愚想,必将此事,與死一詳盡讨議之。

    顧猶不得盡除兒女子态,未能出于口而筆諸書。

    今欲出于口而筆諸書,又孰能答之,孰可知之者?嗚呼!吾兄英靈不遠,聆妹之言、殆亦悠悠而入夢乎?痛矣!妹自知不祥之身,不足以偶吾兄,更不能與此世界有姻緣之分。

    故其初也尼友我,則亦友之,兄弟我,更亦師之。

     城府不置于胸,形骸遂疏于外。

    而兄不知,竟直以我為終身之伴侶。

    妹欲拒之,情所不忍。

    妹不拒之,事所不能。

    遷延複遷延,卒以一别以疏兄之眷眷。

    兄苦矣,妹亦未能忽然也。

    然兄誠人也,其愛人也,而不拘拘于形迹之遠近。

    惟其誠而遠,則思慕愈切。

    妹不才以凡人視兄,而兄乃以超人之态度待我。

    妹之去,不僅苦兄,且不知兄也。

    兄以我為知己,我乃适非兄之知己,更因非凡之知己,而使妹之知己如兄者,悠悠然以思,郁郁然以病,昏昏然而鑄成不可疏解之大錯。

    妹之負兄,将于何處求死在天之靈以原宥之?嗚呼!亦惟伏地痛哭而已。

    妹之自知非見之知己,因非自今日始也。

    當去秋緻書吾兄之後,已自知覺其措置之謬誤,遂以古人煉石補天之言,以為李代桃僵之舉,慘淡經營,以為可于異日作苦笑以觀其成。

    乃妹知兄不拘拘于形迹之遠近,而獨不悟兄情愛精神之絕不磨滅。

    愈欲知兄,乃愈不知兄,遂在兄精神間斧鑿無量之創痕。

    兄之不永年,妹安得不負咎耶?妹之在贛也,為兄熟計之久矣。

    來京而後,将如何以陳我之痛苦,将如何以請見之自處,将更如何以保持吾人之友誼,使其終身無間。

    且預料妹果言之,兄必納之,乃于冥冥中構一幻境,覺喜氣洋洋,其華貴如我佛七寶琉璃法座,燦爛光榮,不可比拟。

    且妹直至長辛店時,回憶知去年送我之留戀,恍然一夢,以兄烏料有今日更能見我?今故不使已預聞,及時突然造君之寓,排闊而入兄之書齋。

    時兄左揮毫而右持剪,栗碌于幾案之間。

    忽然翹首見我,将為意外之驚異,妹喜矣,兄之樂殆不可思議也。

    嗚呼!孰知妹之所思者,适與事相背也哉!當妹至何君之家,聞兄小不适,以為兄體素健,年來勞頓過甚,倦焉耳。

    乃造兄寓,則見仆役惶惶然走于廊,藥香習習然穿于戶,是室有病人,已不啻舉其沉重以相告,我未見兄,我已心旌搖搖矣。

    及見兄,更不期其昏沉如夢,消瘦可憐,更有非我所可思及者。

    于是妹之所欲言,不及達一詞于兄耳,妹之所欲為,不得舉一事于兄前,我之籌思十餘月,奔波三千裡,排萬難以來京者,不過為兄書挽聯二副而已。

    妹之來,猶與兄得一面,此誠大幸。

    然一面之後,乃目睹其溘然長逝,目睹其一棺蓋身,将人生所萬萬不堪者,特急就以得之,是猶不如少此一晤,各有以減少其創痕也。

    雖然,兄之遇我者厚,知我者深,苟兄之得一面,有以慰其長歸之路,則妹又何惜加此一道創痕,今欲吾二人再加一道創痕,尚可得乎?妹為不脫舊禮教羁絆之女子,未嘗與人有悻悻之色。

    閑居自思,賦性如此,何其境遇之遍處荊棘又如彼?乃遇見也,乃知道德與遭際,實為兩事,見之為人,苟其心之所能安,而遭世之唾棄,在所非計。

    妹自視如如兄,而死之身世,初乃不勝我,于是坦然而無所怨于身外矣。

    今也,冗乃棄世長去,年且不及三十,其遭際更不可以因果之說論之矣。

    嗟夫!天道茫茫,果愈長厚者天愈以不堪待之乎? 兄自挽之詩曰:今日飽嘗人意味,他生雖有莫重來。

    人生如此,果不必重來矣。

    雖然,使死不遇我,而其遭際或稍稍勝此,吾二人何其遇之奇而情之慘也。

    吾聞之于吾兄,親在不許友以死,小人有母,亦複如兄。

    妹愛兄思兄敬見德兄,雖有任何犧牲,所不能計,而身則不能随之以去,尊重吾親,亦複尊重吾兄之旨也。

    雖然,不随兄以入地者,身耳,心則早贈與吾兄矣。

    今而後,妹除力事硯田,以供吾母外,不僅聲色衣食之好,一例摒棄,即清風明月不費一錢買者,妹亦不必與之親且近矣。

     何也,一則妹己無心領略之,二則聲色衣食之好,以及清風明月,皆足動我今昔不同之悲思,而成傷心之境也。

    兄逝世之後,旬日中,未嘗一親筆硯,今勉強親作此文以告兄,但覺千言萬語,奔騰脫下,既不知應錄何語,亦不知應不錄何語,且哭且書,且書且忘其作何語矣。

    兄知我方寸己亂,當知應言者不言,不應言者且漫無倫次也。

    妹之言不盡,恨亦不盡耳。

    吾兄在天之靈不遠,其有所聞乎?嗚呼!尚飨。

     李冬青把這一篇祭文作完之後,用了一張潔白的紙謄好了,便折疊了放在桌上,将一根鋼尺,把來壓了。

    恰好何太太走進來,見李冬青已是坐在這裡,默然無言的向着書案。

    便笑道:“李先生,你的大文,作完了沒有?我想是一定好的,要請你講給我聽聽。

    ”李冬青将稿子一抽,遞給她道:“你先看看罷,若有不懂,你再問我,我希望你明天給我念念祭文呢。

    ”何太太将祭文接過去,從頭至尾,先看了一遍。

    其後把幾處不懂的,提出來問一問,竟是大緻了然。

    李冬青道:“這回我到北京來,沒有工夫和你談到書上去,不料你的學問,卻進步得這樣快。

    再過兩年,何太太要趕上我了。

    ”何太太道:“這句話,望那一輩子罷。

    慢說我沒有那個天分,就是有那個天分,以後也不行了。

    這一年來,多讀些書,全靠劍塵每天給我上一課古文。

    他現在嫌着麻煩,不願幹了。

    ”李冬青一隻胳膊靠撐住了椅背,托着右腮,半晌未說話,卻籲的一聲,歎了一口長氣,接上說道:“各有因緣莫羨人。

    ”何太太雖然懂得她一番意思,卻不好怎樣勸她。

    停了一停,陡然想起一件事,便問道:“李先生,史女士給你那封信,那天交給你,你匆匆的就拿去了。

    你看了沒有?” 李冬青點了點頭。

    然後回轉頭對房門外看了看,遂輕輕的對何太太道:“有話我不瞞你。

    ”說到這裡,她那冷若冰霜的臉,竟也帶些紅暈。

    何太太知道她的意思,說道:“我是不亂說話的,你還不知道嗎?”李冬青道:“那天我陪着楊先生,曾提到這件事。

    我心裡所有的話,甚至乎對你不能說的,我都對他說了。

    ”她說到這裡,又頓了一頓。

    她半月來憔悴可憐的面色,卻淡淡的帶了一點笑容。

    然後說道:“杏園被我一場披肝瀝膽的話提醒了,他很覺對不住史女士,便說‘史女士這一去,不知道往什麼地方去了。

    若是她還肯回北京,本人決計向她求婚。

    ’因此把史女士給他的信,也給我看了。

    那個時候,我雖然覺得痛快,但是我知道挽救不及,隻算是我們這段傷心史的回光返照罷了。

    不過我一天不死,我決計把史女士找到,同在一處,過慘淡無聊的日子。

    ”何太太聽說,不覺站起身來,握住了她的手,笑道:“李先生,你若是這樣辦,你積的德大了,将來自有你的好處。

    ”李冬青歎了一口氣道:“我們還談個什麼因果嗎?”何太太怕勾引起她的一腔心事,也就把話撇開。

     到了次日,已是楊杏園追悼會的日子,一直到了下午四點鐘,人已散淨,何太太雇了一輛馬車,将李冬青買好的四盆鮮花,一提盒水果,一路坐了車帶去。

    到了楊杏園寓所,門外已是搭了一座白布牌坊,垂着白布球,被風吹得擺蕩不定。

    門外原是土路,橫七豎八,散了滿地的車迹。

    下得車來,隻見牆上貼了很大的字條,“來賓請由西門向前進,領紀念花入内。

    ”但是這個時候,西邊夾道門已經關上了。

     因此李冬青和何太太還是由東門進去。

    前邊也是挂了青黃白布的橫披和長球。

    一進後面籬門,牆上就滿貼的是挽聯,大小花圈,靠了牆擺着。

    正面門戶盡撤,紮了孝堂,靠牆有一個大茶壺爐子,一張桌上,兀自陳列百十隻茶杯。

    孝堂上四壁的挽聯,是一副疊着一副,非常的擁擠,簡直看不出牆壁的本色來了。

    正中的靈位,幾乎是許多花圈,把它堆将起來。

    秋盡冬來,天氣是十分的短促,這個時候,已經是暮色蒼茫。

    院子裡帶着一片渾黃之色,孝堂上留了幾盞電燈,也是黃不黃,白不白,發着一種慘淡之光。

    李冬青一見一叢白色的鮮花裡,擁着一塊白術靈牌,上寫“故文人楊先生杏園之靈位”。

    不由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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