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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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這鄉下太枯燥乏味了。

    " “你也知道,我阿爸不會放行的。

    ”敏貞說。

     “我聽說你姊姊和馮紹遠要訂婚了?”惠珍問。

     “嗯。

    ”敏貞不願談這個話題。

     “你不傷心嗎?”惠珍半認真地問。

     “我為什麼要傷心?”敏貞馬上反彈,懷着戒心。

     “馮紹遠可是我們秀裡條件最好的單身漢呀!光是你家茶廠的女工就整天談他談個不停。

    你都不知道嗎?”惠珍滿臉不信。

     “我才不會無聊到去聽這些閑言閑語呢!”敏貞說。

     紹遠長得一表人才是沒有錯,但是她沒想到他還有女人緣,就憑他那沉悶陰險的個性,表面仁義道德、裡面冷酷無情,除了财富,什麼都看不上眼的人,竟有這麼多人想嫁他,可見天下的傻女人還不隻敏月一個。

     “說實在的,我還以為他會娶你,因為你們一向走得比較近……”惠珍說。

     “誰和他走得近?你可别亂造謠。

    ”敏貞連忙打斷她說,“你明知道我最讨厭馮家,最讨厭馮紹遠的,你是我的好朋友,怎麼能說這些黑白颠倒的胡塗話呢?” “好,别生氣嘛!算我錯了,好嗎?”惠珍太久不見敏貞,差點忘了她翻臉不認人的脾氣,有些話題尤其危險,例如馮家。

     敏貞知道自己因為壓力太大,變得有些喜怒無常,這樣遷怒到惠珍身上是很不公平的。

    于是,她也道歉,盡量擺出笑臉,隻談台北的事。

     “說不定哪一天我就出現在你宿舍的門口呢!”敏貞告辭前說。

     “那最好啦!我還等你介紹工作呢!”惠珍說,“你台北有當官的叔叔,有開醫院的姨丈,還有你阿爸的合夥人,怎麼都比我好!” “他們不見得可靠,還不如靠自己呢!”敏貞說。

     “你呀!真是不出門的大小姐,一點都不知道民間疾苦。

    ”惠珍半開玩笑地說:“在外沒有朋友,可是處處艱難呀!” “我還是覺得靠自己才妥當。

    ”敏貞有所感地說。

     她婉拒了丁家人的陪伴,獨自一人踏上回家的路。

    路遠路陡她都不怕,就怕碰到馮家的人。

     後山捷徑需經馮家樹林,她是算準他們一家老小都在鎮上迎财神看熱鬧才敢來的。

     白瓦屋在一排樹後,她盡量靠路的另一邊走。

    盡管屋内無人,她仍視它為猛獸,因為太過小心,一輛拖着竹排的牛車經過時,她竟吓了一跳。

     跨過士路上轍痕交錯的坑洞,竹林在望時,突然有人在後面叫她;聽見那聲音,她如遭電極,不願意回頭。

     沒有錯,是紹遠!他不是在茶行忙初五開市嗎?怎麼偏偏又在這鬼地方冒出來了? “敏貞,你要回鎮上嗎?”他走過來,“正好我也要回去,我可以載你。

    ” “不必了,我自己有腳。

    ”她繼續往前行。

     “何必這樣呢?”他擋住她的路,“你以前又不是沒有坐過我的腳踏車。

    ” 那是他們還上高中時,他總是在清晨載她去車站搭公路局的車。

    如今他們都長大了,眼前的他,已留長的頭發邊分,稚嫩之氣完全消失,成為英挺健壯的男人,而她即将要稱他一聲姊夫。

     “以前是奉我阿爸之命,不得不坐。

    ”她瞪着他說:“現在我有選擇權,我不要坐,你可以讓開了吧?” “敏貞,你怎麼變成這樣呢?像一隻刺猬,一有風吹草動就劍拔弩張。

    ”他抓抓自己的頭發,似乎真的很困惑:“自從我服兵役回來,你就躲着我,不給我好臉色看,我到底哪裡做錯?哪裡得罪你了?” “你的出現就是錯誤,就是得罪!”他若要揭瘡疤,她就不必客氣,“看看你們馮家做了什麼?先是你姑姑逼死我母親;強當了黃記的老闆娘;現在又是你,利用我姊姊的感情,一心想當上黃記的女婿。

    這種卑劣無恥的行為,還要我笑臉相迎嗎?” 這些謾罵的話他聽多了,因此不受影響,隻直接問:“你反對我和敏月結婚嗎?” “何隻反對,簡直是痛恨。

    ”他的面無慚色令她更氣憤,“因為你根本就不愛敏月,你隻是藉着她來達成自己的野心,你瞞得了别人,卻瞞不了我!” “你怎麼知道我不愛敏月?”他問,目光逐漸銳利。

     她微微一楞,當然不能告訴他是偷聽的,她反問說:“那麼,你敢對天發誓,你是真心愛敏月的嗎?” “在我回答之前,你能不能先解釋一下,什麼是愛?什麼是不愛?”他靜靜地問,因為太靜,在這寒冷的二月天,竟像是要劃破空氣的霜鋒。

     她原就領教過他的狡儈,但從沒有像被套在圈圈中般無法動彈。

    她不曾愛過,又怎能形容愛或不愛?而且世俗的愛情定義,對他那不受道德管束的心,如同一場笑話,說了又有何用? 他等着,用雙眸緝住她的心神,她極力掙紮,想找一個不受他嗤笑的方式,終于說:“如果敏月不是黃家人,沒有财産和地位,你還會娶她嗎?”她以取巧來險攀奇峰,并沒有針對他真正的問題。

     他大可拒絕回答或胡謅一通。

    但是他答覆了,眼睛眨也不眨,答案十分簡短:“不會。

    ” 沒有猶豫,沒有修飾,那麼坦白無情,敏月情何以堪,竟愛上這種人面獸心!敏貞久久說不出一句話,氣得手在顫抖;而紹遠隻是看着她,毫無悔懼的冷然,仿佛他的所做所為都是義正辭嚴,不需要一點愧疚。

     “你實在太卑鄙、太可怕了,該下十八層地獄!明明不愛敏月,偏要答應娶她;明明是貪我家财富,偏要裝做仁厚,我徹底瞧不起你!”她狠狠地罵他,幾乎失聲。

     “你瞧不起我,這早就不是新聞了!”他面具般的臉孔終于碎裂,整個人不再冷靜,對她一字一句厲聲地說:“但有什麼用?你阻止得了嗎?連我自己都沒有辦法了!你父親要我娶敏月,我能說聲不嗎?我若說一個不字,大家會說我不識擡舉、忘恩負義,連老闆送上門的女兒都敢不要,我在秀裡鎮還有立足之地嗎?” “不要把罪過推到我阿爸的身上,說得好像是大家強逼你似地。

    ”她嚷回去說:“這一套說服不了我,你從頭到尾根本隻為馮家,一個佃農千方百計地要攀附我們黃家,由你姑姑開始,到你父親、你叔叔、你弟妹和你,就像一隻隻嗜血的寄生蟲,全不顧别人的死活!你們這樣不擇手段地追求财富,難道都不受良心的譴責嗎?” 他面色鐵青,向前跨了一步。

    他從未如此生氣過,狂怒如猛獅,毛發幾乎要豎立起來。

    她知道那些話擊中他的痛處,也以為他要傷害她了。

     “是的,我追求财富地位,想脫離貧窮,過更好的生活,這難道有錯嗎?”他的聲音由喉嚨中擠出來,沒有預料中的暴跳如雷,隻像一層薄薄的冰,字句踩在上面,不時發出龜裂的嘎嘎聲。

    他又說:“我問了也是自問,對不對?因為你根本不懂!你一出生就在富貴人家,從小錦衣玉食,不曾凍過餓過。

    你不知道三餐不繼的滋味,不知道饑寒交迫的痛苦,你不知道為了幾粒白米飯、一隻雞蛋或一雙鞋子,我們要付出多少代價!不!你不懂的!你隻是住在金屋銀屋中,每天吃飽穿暖,再用你那雙尊貴的手來指責我們這些在生存邊緣掙紮的人。

    你說!到底誰才是不顧别人的死活?” 他的怒氣如飓風,刮得敏貞幾乎站不住腳。

    他又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緊緊握着,強把她拉到竹林,陰陰地說:“你挖過筍、劈過竹子、撿過竹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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