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關燈
再走兩小時的山路背去賣,弄得手腳肩膀傷痕累累嗎?當然沒有!” 他接着把她拖到白瓦屋前的空地,對着一口井說:“你曾在冬天早上五點,用凍死人的清水洗全家大小的衣服嗎?我姑姑和妹妹從七歲就開始做這份工作,她們凍到手裂開流血還是得洗。

    但她們算幸運了,因為沒有被送去當養女或賣到妓院,否則會更凄慘!” 他又指着一片番薯田說:“你看看,那就是我們這種人的主食,由新鮮番薯吃到番薯幹,一年四季不斷,你變得了嗎?但那卻是我們的命,秋後下霜,我們一早就要澆水防它結霜,常弄得沒鞋穿的腳凍出一條條血痕,你嘗過那種滋味嗎?” “放開我!”她的震驚麻痹消失,開始感覺到手腕的劇疼,“我要回家!快放我回家!快……” “回家?你難道不想看看我們這些寄生蟲的家嗎?”他一使勁又帶她進白瓦屋内。

     一陣陰暗襲來,裡面是一般農家的簡陋擺設,混着草葉和雞豬的味道,香案上幾張馮家先祖的畫像冷冷地瞪着她。

     “來看看拜你們黃家施舍所蓋的白瓦屋,是不是比你家的工人房還不如?你要不要看以前我們住什麼房子?” 不顧她的掙紮,他帶她穿過廚房,來到後面一座半塌的茅草屋,屋内放着各種農具,還算幹淨,但寒冽的風由牆縫鑽進,危危顫顫的很不牢固。

     “我想你是沒辦法在這裡過上一個冬天,更不用說睡到半夜,屋頂塌下,雨水嘩嘩傾注你一身的慘狀。

    ”他終于放開她,人擋在唯一的入口處,目光灼灼,毫不留情地說:“是的,人生本就不公平,有人餐餐魚肉,有人無一頓溫飽。

    但有誰能說,我們窮人家沒資格上進,沒資格追求榮華富貴,過個像人樣的生活呢?如果是你,你不會抓住第一個能使自己不再受苦的機會嗎?” 敏貞一輩子沒受過那麼大的驚吓,她一向嬌慣,即使是戰争空襲及年幼失母,都有許多人在一旁保護她、安慰她,她初次感到真正的隔絕孤立,面對的又是瘋子似地紹遠,他不再客氣忍讓,幾乎是要把她從安全的地方狂打下來。

     她強迫自己不落淚、不害怕、不辭窮,但嗓音出奇沙啞:“你……你們要金錢财富,可以……但何必要招惹黃家和我姊姊呢……” “招惹?你是說利用吧?”他逼近她說:“我們利用黃家,由另一個角度來看,黃家不等于也在利用我們嗎?你們利用我姑姑生下兩個子嗣,利用她照顧你生病的父親和祖母。

    你憑良心說,黃家有哪個媳婦像她這樣任勞任怨、委曲求全的?再說我,我是受你父親恩德,但我何嘗不是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在做?他栽培我難道真是為我?他也不過是為了保住黃記,等你弟弟長大而已!” 他真是個詭辯人才,可以把黑的說成白的,敏貞幾乎要從他的角度看事情了。

    突然,他手捏住她的下巴,望進她的眼裡,那種唐突無禮,讓她初萌的心情飛散了! “看着我,仔細看看我,你從小叫到大的紹遠哥。

    我肯做肯學、聰明上進,儀表也堂堂,你父親欣賞我,敏月喜歡我,他們要買,我為了換取前途,為何不賣?”他不讓她轉頭,聲音漸漸低沉瘠痞,“你現在清楚了嗎?這就是真實的人生,我非娶黃家的女兒不可!你若痛恨我和敏月結婚,何不你自己嫁給我來拯救她呢?” “你卑鄙無恥下流!”她沒想到他會說出這種嘔心至極的話,一時找不出更毒辣的字眼來罵他,氣憤之下,隻有掄着拳頭往他身上打,像一隻發狂的小母獅。

     他擋着她雨點般的攻擊,兩手扣住她的臂膀,用力一帶,她整個人貼在他身上,纖腰被牢牢定着,動彈不得。

    她尚末回過神,他的頭就俯下來吻住她的唇,那熱熱的氣和冰冷刺人的胡碴,那肌膚與肌膚的觸碰,那氣味和欲望的探索和相尋,恍如一道道電流,擊遍她全身。

     像壓抑多年般,如火山的爆發,她無法抗拒,他也不能松手,隻有在她柔軟的唇上一次又一次纏綿輾轉。

     突然,遠處有聲音傳來,有人在叫紹遠的名字。

     他仿佛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般驚恐地放開她,眼神依然狂野。

    她更是又羞又恨,巴不得立刻死去,以抹掉方才的記憶和一切。

     她無法再多留一秒,推開他的阻擋就跑出去,穿過竹林、溪邊、斜坡、小徑。

     “敏貞!”他叫着。

     她一直跑一直跑,超過她任何百米的紀錄,直到聽不見他的呼喊為止。

     到了金盞花叢她才哭出來,悲泣聲在無人的林間低低回蕩着。

    她搖搖晃晃走着,像受了重傷的人,視線總是模糊一片。

     她擦淚,輕撫仍然痛楚的手臂、手腕,就是不敢去碰嘴唇。

    那裡依舊留着他的氣味和痕迹,她怕一碰,他又要從某處蹦出來吓唬她,使她崩潰。

     她很努力地走着,一步挨着一步,不讓自己在看到樹王之前倒下來。

     天色暗下來,外面隐隐傳來吃飯談笑聲。

    敏貞很想假裝一切正常,但又不想見到紹遠,所以藉口不舒服,把自己關在房内。

     她一向使性子慣了,大家都見怪不怪,不過玉滿說了一句,“大過年的,又哪裡不高興了?” 敏月在門外關心地問了兩句,紹遠也停下來過,他沒有說話,但她可以感覺到他的腳步聲。

     她在床上躺了許久,腦袋裡仍亂糟糟的一團,隻有數不清的小黑點在瞎撞着,把她原先設定的世界快撞裂了。

     紹遠的話是撞得最猛烈的一個,她想到他那曾被她嘲笑的醜陋大腳,令人掩鼻的髒破衣服,那似永遠吃不飽的神情。

     她當然知道什麼叫貧窮,惠珍繳不出學費在哭;惠珍的便當裡隻有一塊煎面餅。

    但是,她都從很遠、很事不關己的角度來看,絲毫無法體會那種生存的壓力與殘酷。

     她隻曉得為母親哭和恨,卻不曾真正睜眼去看人生。

    是否每個人一落地就有屬于自己的劫難要承受呢? 不!她不該同情紹遠,不能誤陷敵人陣營,不能被他收買去。

    他竟敢對她大膽無禮,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呢? 沒錯,他出身貧困,沒有人阻止他力争上遊,但也不能用他憤世嫉俗的觀點去踐踏别人呀!看看他如何玩弄她們,偷了姊姊的心,還要來輕薄妹妹,不就視她們兩個為任意宰割的羔羊嗎? 整個晚上,她就在這種矛盾痛苦的心态下反覆煎熬着,理不清的思緒使血液不斷奔向腦部,有幾次都令她的心猛跳着,喘不過氣來。

     更深人靜,幽幽的口琴聲又在冷風中徘徊,持續的曲調比往日更憂郁,愁腸百結,仿佛是由内心的最黯微處吐露出來的。

     她不要再聽了!那如泣如訴的音符不斷地提醒她下午發生的事,他的吻、他的擁抱都在樂聲中漫遊着。

     她用棉被蓋住頭,雙手遮住耳朵,想要将一切隔絕在外。

    突然,一個氣岔到,痛癢感直下胸腔,她用力一咳,但刺激更大,一連串的猛咳持續襲來。

     她跳下床,知道自己氣喘病發作了,幾乎沒有呼吸的空間;已經兩年了,以為遠離的舊疾,竟說來就來! 找不到擴大呼吸道的藥,她試着點燃油燈,但火光總是明了又滅。

    在急急的哮喘中她摸向門口,想要求救,門才一開,紹遠就沖了進來。

     隻一眼他就明白怎麼一回事,他看過敏貞發病,也幫忙過她。

    他動作迅速地點燈,再找出由日本買來的擴張器;因久不用,不知藏在哪個角落
0.10320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