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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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車子駛出市區,走了一段好長、好荒僻的路,敏貞仍沒有警覺,後來到了一個景色優美的山城,旅館樹立,招牌上都有“溫泉”二字,她才慌張起來。

     後來,她才曉得這是豔名遠播、讓男人買醉的北投。

     若非她死命地捶打車窗,若非陪客人上山洗溫泉的彩霞經過,後果真的不堪設想。

     從此,她再也不敢任性随意,不敢凡事理所當然,外面的世界固然悠然自在,但也很容易溺斃。

     彩霞是來自宜蘭鄉下的女孩,五歲當養女,十四歲被賣到妓院,雖然在風塵中打滾,但直爽熱心的脾氣仍不變。

     敏貞由彩霞那兒學到不少東西,對一些事的看法也有了修正,特别是學習如何在逆境中不怨天尤人,還能保存一顆關懷的心,讓她從不見天日的牛角尖跳脫出來,真正掌握她離家獨立後的生活。

     如今一切都上軌道了,她又不甘寂寞,想去翻擾那不堪的過去嗎?她準備好了嗎? 清明過後的一個休假日,敏貞受不住好奇和煎熬,又回到大稻煌的茶市街。

     迎面而來的是久違的茶香,及腰高的亭仔腳擠滿了低頭揀茶的女工。

     邱記茶行的招牌仍遠遠挂着,曾經豪華風光的西式洋樓似乎有些歲月的滄桑了。

     忽然傳來茉莉香,白毯似地鋪成一大片,令她想起秀裡茶廠前的忙碌和她老愛嚼茉莉花的毛病。

     小心避開一群跳茶箱和繩索的孩子,她來到另一家茶行,表明了要找丁惠珍。

     “惠珍呀!她年初就回家結婚了。

    ”一個女工說。

     這倒很出乎敏貞意料之外,她問:“她嫁到哪裡去了?她還會回台北嗎?” “她好像嫁到龍潭,至于會不會回台北我就不清楚了。

    ”那個女工說,“對了!她姑媽在這裡,你可以問她詳細情形。

    ” “不必……我……”敏貞阻止,但對方已去叫人了。

     惠珍的姑媽,這裡人稱阿青嬸,也是從秀裡出來的,想必多少風聞她逃家的事,這一碰面豈不是自投羅網嗎? 她很想從高台基跳下去,但怕扭傷了腳,想走石階又太多障礙,才遲疑幾秒,她就被叫住了。

     “敏貞小姐,真是你!”阿青嬸滿臉驚喜,“好多人在找你,你終于出現了!” “阿青嬸好。

    ”敏貞不安地說。

     “這兩年你到底在哪裡呢?你家人到處打探,特别是馮家的大兒子紹遠和你的惜梅姨,三不五裡就來問呢!”阿青嬸說,“你是在我這裡跑掉的,我總覺得有責任。

    ” “實在很失禮。

    ”敏貞隻有說:“給你添麻煩了。

    ” “你應該回家了吧?畢竟是自己的親人,總不能躲一輩子嘛!”阿青嬸有意勸她。

     “我明白。

    ”敏貞應付着,人往後退,一心隻想脫身,深怕會有熟人從邱記出來。

     “對了,你是住在附近嗎?在哪裡工作?是不是還在茶廠裡?”阿青嬸似乎心要問到底,“哪一家茶廠?” “我在服裝社……”敏貞心一慌,随便答一名,就顧不得禮貌說:“我真的該走了,謝謝!再見!” 幾乎逃難般的,她倉惶疾走,直到水門,确定沒有人跟蹤,才松了一口氣。

    至少不是像上一次那麼凄慘,不過,自己怎麼會吓成這樣?這才隻是阿青嬸而已啊!若是紹遠、惜梅姨或其他親人,她恐怕早雙腳癱軟,連跑走的力氣都沒有了吧! 她依然無法面對過去,面對她所織下的那一片亂網,兩年了,她還是找不到化解的方法,為什麼紹遠和惜梅姨還要窮追不舍呢?找到她又有何好處?隻不過把舊傷疤重新揭開,讓大家再嘗一次痛苦而已。

     她一邊走一邊想着方才和阿青嬸的對話,應該沒有透露什麼會危及她藏匿處的話吧? 她是見不得光的,隻适合在暗處。

    台北地方大,她小心避開惜梅姨的信義路、哲彥叔的仁愛路、邱家的大稻埋,活在外圍,以設定的安全距離來慢慢愈合她所劃下的創傷。

     可創傷太深,兩年仍是不夠的。

     春雨綿綿,忽粗忽細,雲其實不厚,太陽還不時露出笑臉,潋滟着微濕的大地。

     止不住如泣的雨水,大概是來自千山上遙寒的冰雪吧!一點一滴地融化,橫空潇潇。

     服裝社占了三個店面,白底紅字的廣告牌也特别醒目,假人模特兒穿着時新的旗袍禮服,各自千嬌百媚地站在玻璃展示櫥内。

     外表并不起眼的低矮建築,裡面可是别有洞天。

    尤其香噴噴的試穿間,有天鵝絨坐椅、巴洛可式的漆金長鏡,早晚都是衣香鬓影的貴夫人穿梭。

     敏貞貪看綢緞莊送來的新布料,婉拒了美琴和幾個女同事的看電影之邀,又成為早班裡最晚走的人。

     天已黃昏,歇雨如絲,她撐起小白花洋傘,踏到街道上。

     突然對面有個伫立的人影引起她的注意,一個直直凝望她的男人。

     她眨眨眼,一輛三輪車踩過,濺起泥水;她再眨眨眼,傘從她的手上滑落。

     他舉步踏了過來,敏貞轉身就走,無視于行色匆匆的路人,隻憑直覺左閃右穿,竟也沒有撞到人。

     他拿起傘在後面緊随着,沒多久傘就在她頭上,他始終落後,配合着她的步調,一句話也沒說。

     隻有一個人對她的沉默習以為常,隻有一個人能夠快速進入她莫名的情緒中,那就是紹遠,千真萬确的紹遠,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呢? 他們走進植物園,迎面而來的是滿眼的綠,間有中央圖書館和展覽古物的曆史文物館,因改建的提案仍在審議中,所以仍是木造的日本神社樣式。

     敏貞的腳步很自然地走向人稀的小徑,一大片水塘在雨中泛着漣漪,拂亂了天光雲彩,始生的浮萍相互追逐連綴,随水飄流着。

     “敏貞,不要再走了吧?”紹遠終于說。

     她在漫漫的水邊站住,手絞着手帕說:“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阿青嬸通知我們的。

    ”紹遠向前一步,在她身旁說:“她說你在服裝社工作。

    我和惜梅姨就分頭探訪台北所有的服裝社,我比較幸運,第三家就找到,沒想到你離我那麼近,這條路我時常經過,竟不知你就在近在咫尺!” 原來如此,她根本就不該一時沖動跑去大稻埋! 他們肩并着肩,敏貞隻消輕輕一瞥,他整個人就進入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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