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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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不見,他似乎又長高了,濃密的頭發側分,露出寬廣的額頭,他的眼睛依然深邃好看,臉上的線條則變得更剛毅、更男性化,他一向都是善用環境來涵養自己特質的人,一身粗簡的白上衣和卡其褲絲毫掩不住他自信昂揚的氣度。

     “你找到我又有什麼用?叫我回秀裡去破壞你們計劃嗎?你會傻到拿石頭去砸自己的腳嗎?”敏貞一見到他,語氣自然又尖銳起來,擋都擋不住。

     “那麼久了,你的脾氣還是沒有變,總是話不饒人。

    ”他并沒有愠意,隻是有點沉痛,“你難道都不曾想過,你那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對家人是多麼大的打擊嗎?尤其是一大早起來,發現你不見了,又沒帶什麼東西,也找不到你離開的絲毫線索,簡直吓壞了家裡的每個人。

    我們甚至搜山、去撈秀裡溪,深怕你發生意外。

    你真的太不為人着想了!” “你很清楚我為什麼非走不可,”她咬着唇說:“而且你們的動作還真快,馬上追到大稻煌來!” “這還多虧紀仁叔想起那條古道,我們才查出你去了台北。

    台北你隻有一個朋友丁惠珍,我們能不來找嗎?可惜仍被你跑掉了!”他說。

     “我跑掉才是稱了每個人的意,不是嗎?”她說,“我阿爸少了我這麻煩;你能夠避開罪嫌;我姐姐也可以高高興興地回來和你訂親,豈不天下太平了?” “你怎麼說這種話呢?”自從你走後,你阿爸每日憂心忡忡,挂慮你的安危;你阿嬷更是提到你就落淚,她一向是最寵你的,你忘了嗎?“他望着地面說,”我一直沒有想避開什麼罪嫌,而且敏月也沒有和我訂親。

    “ “什麼?”她吃驚地問,第一次正眼看他。

     “我不愛她,記得嗎?“他和她四目相對,”我隻不過聽了你的話,不去毀了她一生的幸福而已!” “怎麼可能?你根本不在乎的,你一心一意想做黃家的女婿,哪管愛或不愛?“她轉身欲閃避他逼人的眼神。

     “我當然在乎!我告訴過你,我是迫于情勢,不得不同意。

    “他繞到她面前,急切地說:“幸好那天晚上你說我對你不軌,才阻止了這樁婚姻悲劇,說起來我還要感謝你,不是嗎?” “這就是敏月沒和你訂親的原因嗎?她還認為你……對我不軌嗎?”她擡頭問。

     “我是對你有過違禮失控的行為,我從來不否認。

    ”他靜靜地回答她。

     一提到在茅草屋發生的事,敏貞又不由得慌亂起來。

    她再一次轉身,還向前走了幾步,等撫平心情才說:“不管你怎麼否認,我阿爸和姐姐還是會相信你,他們永遠認為是我誣賴你,這種家我還能待嗎?” “這點我很抱歉,他們那樣逼問你,我又何嘗快樂呢?我恨不能替你身受這一切……”他表情十分懇切,“現在一切都沒有關系了,大家隻希望你能平安回來,又哪會計較往事呢?” “我不信!阿爸曾那麼生氣,敏月曾那麼恨我,你們馮家的野心也不是一日兩日了,不可能就此一筆勾銷;你不要騙我,我不願再跌入那不見天日的網中!”她急躁地說。

     “我沒有騙你!你始終是姑丈内心最锺愛的小女兒;而敏月也不再怪你,事實上,她已在去年底訂婚,對方是個醫生,很快就會來迎娶。

    ”他頓了一下,仿佛下定決心才說:“馮家對黃家絕對沒有什麼野心或企圖,若說有也隻有一個……就是有朝一日,我……我希望能夠娶你為妻。

    ” 敏貞尚未消化完姐姐訂婚的消息,又被後面的話驚呆了。

    他真大膽,竟敢直言不諱! 她想也不想就說:“你當然想娶我,因為我是你成為黃家女婿的唯一機會了!” 紹遠的臉上起了急速的變化,她好像又回到那個在馮家的下午,不禁吓得後退。

     他憤怒的吼聲逼向前來,“去他的黃家女婿,我根本不希罕!你對任何都有超強的感受力,為什麼偏偏感受不到我的心?我對敏月無意,對其他女孩子看不上一眼,因為我的心全在你身上,任你蹂躏踐踏、任你诋毀污蔑,我都一心不變。

    那麼多年了,難道你都無法體會嗎?” 他在設法沖散兩人之間那形之已久的濃霧,想讓一道光芒進來;可敏貞早習慣那種迷蒙灰白,受不了那會刺穿雙眼的強烈亮光。

     她捂着耳朵說:“不要說了!我不想聽!你隻想騙我回去,關住我,讓我再受那種折磨!” 她用力地甩開他的手,往小徑深處跑,苔綠沾滿了鞋子。

     “敏貞!”隻追幾步他就抓住了她,“不要再逃避了!沒有人關你,是你一直活在那些陰影中!” “那不是陰影,那是摧心裂肺的痛苦呀!從十歲我阿母過世開始,我就活在巨大的憤怒中,我恨阿爸的背棄、恨你姑姑的欺騙、恨阿母的病亡、恨惜梅姨的離開、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恨别人的遺忘,這世界已扭曲成一條粗繩緊纏住我,要把我扼死!”她的淚水串串落下,悲絕地說:“如今我好不容易解脫了,能夠找到真正的自我,抛去以往種種可怕的情緒,你為什麼又來騷擾我呢?為什麼不放我自由呢?” 紹遠放開她,内心是極端的沖擊與掙紮,久久才說:“你的親人和我真是你身上難以負荷的枷鎖嗎?” “我不知道是身上或心裡的,隻覺得離秀裡愈遠,我就愈平靜。

    ”她擦去眼淚,緩緩說:“至少目前我還沒有準備好要面對一切。

    你若曾用心于我,就請你不要告訴任何人我的行蹤,包括惜梅姨在内,可以嗎?” “然後繼續看着大家為你日夜牽挂操心嗎?尤其你阿嬷,她年歲已大,身體又不好……”他眉頭深皺的說。

     “我真的需要時間,紹遠哥,求求你,好嗎?”或許是太累了,或許是在外的磨練多了,她竟不自覺地在他面前露出懇求狀,雙眸含着盈盈的淚水望着他。

     “你明知道我沒有辦法拒絕你,此刻你就是叫我上刀山、下油鍋,我也是得去的。

    ”他輕歎一口氣說:“你需要時間,我就給你時間,但是我一個條件。

    ” “什麼條件?”她立刻滿懷戒心。

     “别再躲避我了。

    ”見她面色一暗,他無奈地笑笑,“不要害怕,不是感情或婚姻的事。

    你就把我當成朋友,以這麼簡單的事來交換我的保密,還算公平吧?” 和他做朋友也是危險萬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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