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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見過一次真正的秋水,那時候高粱即将收割,墨水河秋水暴漲,堤壩決裂,洪水灌進了田地和村莊,在皇皇大水中,高粱努力抻着頭,耗子和蛇在高粱穗子上纏繞盤踞着。

    父親跟着羅漢大爺走在臨時加高的土圍子上,看着仿佛從天外湧來的黃色大水,心裡惴惴不安。

    秋水經久不退,村裡的百姓捆紮起木筏子,劃到高粱地裡去,用鐮刀割下生滿綠色芽苗的高粱穗子。

    一捆捆濕漉漉的、暗紅的、翠綠的高粱穗子,把木筏子壓得随時都要沉底的樣子。

    又黑又瘦赤腳光背戴着破爛鬥笠的男人,十字劈叉站在筏子上,用長長的木杆子,一左一右地用力撐着,筏子緩慢地向土圍子靠攏。

    村裡街道上也水深及膝,騾馬牛羊都泡在水裡,水上漂着牲畜們稀薄的排洩物。

    如果秋陽夕照,水面上爍金熔鐵,遠處尚未割掉頭顱的高粱們,凸出水面一層金紅。

    大群的野鴨飛翔在高粱頭上,衆多的翅膀搧起陰涼的風,把高粱間的水面吹出一片片細小的皺紋。

    父親看到高粱闆塊之間,有一道明亮寬闊的大水在緩緩流動,與四周漶漫的黃水形成鮮明的界限,父親知道那是墨水河。

    撐筏子的男人們大口喘着氣,互相問訊着,慢慢地向土圍子靠攏,慢慢地向爺爺靠攏。

    一個青年農夫的筏子上,躺着一條銀腹青脊的大草魚,一根柔韌的細高粱稭子穿住草魚的腮。

    青年農夫把草魚提起來向圍子上的人炫耀。

    草魚有半截人高,腮上流着血,圓張着嘴,用呆滞的眼睛悲哀地看着我父親…… 父親想到,那條大魚怎樣被羅漢大爺買回,奶奶怎樣親手把魚剖肚刮鱗,燒成一大鍋魚湯,魚湯的鮮美回憶勾起父親的食欲。

    父親坐起來,說:“爹,你不餓嗎?爹,我餓了,你弄點東西給我吃吧,我要餓死啦……” 爺爺坐起,在腰裡摸索着,摸出三夾零六顆子彈。

    爺爺從身邊找到那支手槍,拉開槍栓,壓進一條子彈,一松栓子彈上膛,勾一下機,啪啦一聲響,一粒子彈飛出膛。

    爺爺說:“豆官,咱們……找你娘去吧……” 父親一驚,尖利地說:“不,爹,俺娘死啦,咱還活着,我肚子餓,你帶我去找點東西吃。

    ” 父親把爺爺拖起來。

    爺爺自言自語地說着:“到哪裡去?到哪裡去?”父親牽着爺爺的手,在高粱棵子裡,一腳高一腳低,歪歪斜斜,仿佛是奔着挂得更高、更加寒如冰霜的月亮走。

     屍體堆裡,響起一陣猛獸的咆哮。

    爺爺和父親立即轉身回頭,看到十幾對鬼火一樣閃爍的綠眼睛和一團團遍地翻滾的鋼藍色的影子。

    爺爺掏出槍,對着兩隻綠眼一甩,一道火光飛去,那兩隻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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