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關燈
凄涼的年關,終于也過去了。

    鎮上的大小鋪子倒閉了二十八家。

    内中有一家“信用素著”的綢莊。

    欠了林先生三百元貨賬的聚隆與和源也畢竟倒了。

    大年夜的白天,壽生到那兩個鋪子裡磨了半天,也隻拿了二十多塊來;這以後,就聽說沒有一個收賬員拿到半文錢,兩家鋪子的老闆都躲得不見面了。

    林先生自己呢,多虧商會長一力斡旋,還無須往鄉下躲,然而欠下恒源錢莊的四百多元非要正月十五以前還清不可;并且又訂了苛刻的條件:從正月初五開市那天起,恒源就要派人到林先生鋪子裡“守提”,賣得的錢,八成歸恒源扣賬。

     新年那四天,林先生家裡就像一個冰窖。

    林先生常常歎氣,林大娘的打呃像連珠炮。

    林小姐雖然不打呃,也不歎氣,但是呆呆地好像害了多年的黃病。

    她那件大綢新旗袍,為的要付吳媽的工錢,已經上了當鋪;小學徒從清早七點鐘就去那家唯一的當鋪門前守候,直到九點鐘方才從人堆裡拿了兩塊錢擠出來。

    以後,當鋪就止當了。

    兩塊錢!這已是最高價。

    随你值多少錢的貴重衣飾,也隻能當得兩塊呢!叫做“兩塊錢封門”。

    鄉下人忍着冷剝下身上的棉襖遞上櫃台去,那當鋪裡的夥計拿起來抖了一抖,就直丢出去,怒聲喊道:“不當!” 元旦起,是大好的晴天。

    關帝廟前那空場上,照例來了跑江湖趕新年生意的攤販和變把戲的雜耍。

    人們在那些攤子面前懶懶地拖着腿走,兩手扪着空的腰包,就又懶懶地走開了。

    孩子們拉住了娘的衣角,賴在花炮攤前不肯走,娘就給他一個老大的耳光。

    那些特來趕新年的攤販們連夥食都開銷不了,白賴在“安商客寓”裡,天天和客寓主人吵鬧。

     隻有那班變把戲的出了八塊錢的大生意,黨老爺們喚他們去點綴了一番“升平氣象”。

     初四那天晚上,林先生勉強籌措了三塊錢,辦一席酒請鋪子裡的“相好”吃照例的“五路酒”,商量明天開市的辦法。

    林先生早就籌思過熟透:這鋪子開下去呢,眼見得是虧本的生意,不開呢,他一家三口兒簡直沒有生計,而且到底人家欠他的貨賬還有四五百,他一關門更難讨取;惟一的辦法是減省開支,但捐稅派饷是逃不了的,“敲詐”尤其無法躲避,裁去一兩個店員罷,本來他隻有三個夥計,壽生是左右手,其餘的兩位也是怪可憐見的,況且辭歇了到底也不夠招呼生意;家裡呢,也無可再省,吳媽早已辭歇。

    他覺得隻有硬着頭皮
0.06465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