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木頭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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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韓起科把我領進屋時,他已經在他那把木質大圈椅裡坐着了。

    沒跟我握手,隻是做了一個手勢,請我在預先放置在他左前方的一把靠背椅上就座。

    他聲音低沉,神情和藹;也許因為耳背的緣故,一邊說話,一邊本能地象征性地挪動一下自己身下的椅子,好像是願意更靠近我一些,以便能更清楚地聽到我的回答。

     “挺年輕麼……”沒等我回答,他又自言自語似的低聲這麼評價了一句,并很安祥地打量了我一眼。

    沒有絲毫的揶揄和嘲谑,反倒還流露出些許的羨慕和感慨。

    這也是出乎我意外的。

     這時,韓起科給我送來一杯剛沏的茶水,也想給高福海那隻茶杯裡再續點水。

    他卻沖他略略地揮了一下手,當即拒絕了。

    韓起科立即乖乖地退到一邊。

    在他揮手的一瞬間,本能地流露出一種完全不容對方違抗的威嚴,也讓我一下屏住了呼吸。

    我注意到,他的個頭并不高,甚至還可以說,有點瘦小。

    但多年高寒地區的戶外生活,使他的皮膚呈一種灰暗的深棕色,臉頰和額角上的皺紋同樣深峻,眼袋極為松弛。

    我見過許多在基層當頭頭的人。

    他們第一次接觸像我這樣既年輕,但又是從上級機關派來的人,往往在周到的禮節中會故意顯現一點矜持,或者在熱情中保持相當的警覺。

    而他給我的卻是一個完全不設防的溫和長者的印象。

    從他的目光中,還能明顯感受他内心的疲憊……和……和精神上的某種遲鈍。

    他為什麼不對我這個第一次見面的年輕陌生人掩飾自己這種“衰老”迹象?是他壓根兒就沒意識到自己已經開始“衰老”?還是他壓根兒就沒把我當外人防備?還是因為他壓根兒就沒把我當個同等量級的對手,覺得在我面前完全不必做任何掩飾,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把我給對付了?假如這老家夥真是這種想法,那,我這次任務完成起來可能就要容易得多了。

    我這麼暗自想道。

     然後,他常規性地問了我一些個人和家庭的情況。

    正聊着,屋裡的電話鈴響了。

    響了好大一會兒,他沒反應。

    (看樣子,他耳朵的确有點背。

    )我和韓起科自然是早就聽到了。

    但是,高福海不作反應,不發相關指示,我和韓起科自不便說什麼。

    于是,電話鈴繼續頑強而固執地響着,終于傳進了他耳朵。

    一開始他并沒有想要理會它。

    但這個打電話的人也夠倔的。

    繼續不停地在要着。

    他終于忍受不了了,臉帶愠色地皺了皺眉頭,拿眼光示意了一下韓起科。

    韓起科忙進裡屋去接這個電話。

    韓起科對對方這時候打電話來“騷擾”高福海,也挺不高興,一拿起電話就大聲說了句:“你幹嗎呢?高場長正說着話哩。

    啥事?我是韓起科。

    快說話。

    ”因為他把嗓門提得挺高,聲調也挺沖,說的那些話,在門外的我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誰?你是誰?大聲點兒。

    再說一遍……”他繼續喊叫。

    高福海便向我解釋道:“可能是個長途。

    這狗屁線路質量不好,接個長途電話,真費勁。

    ”但,緊接着,韓起科的聲音馬上降低下來了,好像是要說什麼悄悄話似的,并且還把通外間的門關了起來。

    又過了一會兒,他神色匆匆地走到高福海身旁,附在他耳朵旁低聲說了句:“您電話。

    ”“什麼大了不得的事,你接了不就完了?我跟顧校長正說着話哩。

    ”“您還是去接一下。

    ”“誰打來的嘛?”高福海瞪大眼逼問。

    “您……您還是去接一下。

    ”韓起科怎麼也不肯說出打電話那人的名字,隻是低聲地催促高福海去接電話。

    精明的高福海立刻覺出這電話非同尋常,便跟我打招呼:“你說當這場長受罪不受罪?整天陷在這沒完沒了的雜拌事兒之中。

    唉!你坐一會兒,喝口茶。

    賞賞我那些花。

    都是地道的北京品種。

    我連養花的土都是從北京拉來的。

    這裡還是有些講究的。

    你瞧瞧。

    瞧瞧。

    ”說着,便支撐起行動略有點兒不便的身子,進裡屋接電話去了。

    韓起科沒跟着進去。

    不說别的,隻按待客之禮,他也得在外頭陪着我啊。

    但看得出,他人雖然在門外,心卻還牽挂着裡屋那個“非同尋常”的電話,頗有些坐立不安的樣子;并且一俟高福海進了裡屋的門,便過去一把把門嚴嚴地帶上了,好似怕我“偷”聽到什麼。

    “出什麼事了?”我心裡暗自嘀咕。

    為了緩解現場突然緊張起來的氣氛,我主動找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來跟他閑扯。

    他似乎也無心來應我的閑扯,老用眼角的餘光去掃那裡屋的門。

    過了不大一會兒,門突然開了,我跟韓起科都以為高福海打完電話了哩,便忙站起,去回應他。

    卻不料他隻是探出個頭來,對韓起科嚷着:“你來替我接一下。

    這線路真沒法再湊合了。

    ”原來是他聽不清對方說話的聲音,讓韓起科去替他接聽這電話。

     韓起科進屋後,外邊這“大廳”裡俨然隻剩下我自己一人了。

    我呆呆地坐着,不敢随意亂動。

    突然降臨的寂靜,使我越發不安起來。

    直覺告訴我,這個“非同尋常”的神秘來電,一定跟我有什麼關系。

    否則,剛才韓起科的神情不會顯得那麼的不自然,也不會死活不肯當着我的面跟高福海說明那個打電話人的名字。

     “誰又在跟高福海通報什麼情況?會不會是參加三五零八會議中的哪一位?”我暗自捉摸着,猜測着。

    高福海多年來雖然一直偏隅一方,但他有許多老戰友老部下分散在全省各條戰線和各個部門,對他的能量絕對不可低估。

    假如現在有人向他“揭發”,我此次來岡古拉就是來搞他的“情報”的,他會怎麼對待我?想到這兒,我還真有點坐不住了。

    但我又勸我自己,不會那麼倒黴吧,到岡古拉的頭一天,居然就會被人“揭發”出來。

    如果真是這樣,老天爺也跟我太過不去了。

    為了鎮靜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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