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木頭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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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很溫和的微笑,真的讓我難以想象他從小是什麼“生喝狼奶”和“生吃牛羊肉”長大的。

    後來,跟他混熟了,我拿這話問過他。

    他聽罷,又一次溫和地笑笑,旋即從腰間抽出一把鋒利的短刀,從一頭剛宰了又剝完皮的羊身上熟練地切下窄窄一長片帶血絲的肉條,放到自己的嘴前邊,然後像吸面條似的,哧溜一聲,将它吸進嘴裡,有滋有味兒地大嚼起來,然後笑着勸我:“真的很好吃。

    不信,您試試?”那笑容依然是溫和、平靜和從容的。

     但這小子肯定不是個可讓人随意拿捏揉搓的生面團。

    我舉一個小小的例子作證。

    這一路上,馬桂花和另兩個小分隊成員,範東,趙光,很快就跟我厮混熟了,“校長”長“校長”短地叫個不停。

    就他,這個狗屁孩子,不管如何的平靜溫和,禮貌得體,就是聽不到他叫一聲“校長”。

    而且很明顯地讓我感到,他是在有意回避這個職務上的稱呼。

    他是在等待,等待他那位“高場長”對我最後的認可。

    他不管上頭怎麼任命我、怎麼稱呼我,他要看高福海的态度,看他的高場長最後是否接納我。

    果不其然,一到場部招待所,隻等我安置好行李,草草地洗了把熱水臉,端起新沏的茶,稍稍啜過兩口,還沒等我把凍僵的身子全部暖和過來,他便微笑着進屋來通知我:“可以的話,高場長想這會兒就請您上他家裡去坐一坐。

    ” 這麼快就要“驗明正身”?行動果然幹脆利索。

    我趕緊去行李包裡取出那些調動任職手續和糧油戶口關系。

    他卻說:“這些,您交給我就成了。

    ”完全一派“大内總管”的架勢和口氣。

    說罷,他已經先期走到門口,閃在一旁,替我撩起了棉門簾;待我一出門,便反身“咔”地一聲用一把一公斤重的鐵鎖,把門給鎖上了,然後恭恭敬敬地把鑰匙交到我手上,并不緊不慢地在前邊帶起路來。

    到這會兒,他依然沒叫我一聲“校長”。

    真是“做出事來,滴水不漏”。

     高福海家坐落在場部後頭那片高坡上。

    高坡上有一片林子。

    他家就坐落在這片林子的前邊。

    一踏上去高家的路,我又大感意外,這居然是一條完全用木闆鋪成的路。

    路雖然不寬,但來回也能過兩輛大車,還一水兒地用某種我叫不上名來的硬雜木料鋪成。

    那木料青褐中帶些暗紅,顔色跟老舊的血迹差不多。

    (後來我才知道,這就是赫赫有名的黑楊樹闆子。

    )我去過很多縣鎮農場,在各種各樣的中心街區裡見過各種各樣的馬路,但真還沒見過一條純粹用木闆鋪成的路。

    幾十年後,我有可能出訪美國的大西洋城,在那兒也發現了一條純粹用木闆鋪成的路。

    站在異國的木闆路上,眺望不遠處波濤洶湧而又浩瀚無邊的大西洋洋面,在我心裡一陣陣翻滾着的,卻依然是對岡古拉的回憶…… ……難以想象,高福海的這幢大房子,整幢都是用黑楊樹闆子建起來的。

    它黑紅黑紅地聳立在一片潔白的雪窩窩中,像一個用千年硬木雕就的大匣子。

    屋裡看不到火牆,但又特别暖和。

    以後我才知道,他自行設計了小鍋爐送暖,暖氣管道都預置在地闆和天花闆裡頭了。

    牆體闆都是雙層的,中間填塞了足夠的石棉、石灰和玻璃纖維。

    絕對保暖,還防火防潮。

    我不知道該不該把這間用來接見我的大房間稱之為“客廳”。

    這裡沒有沙發之類的奢侈品,但靠牆卻個兒挨個兒地放着十把(十二把?)白松木做的靠背椅子,一水兒刷着橘黃色的油漆。

    活兒全出自農場加工廠那幫無師自通的“細木工”之手。

    貨真料實,卻又粗糙笨重。

    包括那個兩頭沉帶八個抽屜八個桌腿的寫字桌,還有那個鋪着墨綠色桌布的長方形會議桌,桌腿一準有房梁那麼顸,也都絕殺般地油成了橘黃色。

    另外一樣陳設是我應該想到,但又不可能想到的是,這大房間裡養着許多盆(許多桶?)在北京南城小胡同大雜院裡特别多見的倒挂金鐘、大葉海棠和石榴。

    足有二十盆左右吧。

    我沒細數。

    那鐘形的花骨朵,以經典的口沖下的形狀,悠然地倒挂着。

    每一個萼片垂下後,又微微向上卷起,均呈紅白雙色,應該說是個名貴品種了。

    而那大葉海棠卻是我也喜歡的東西。

    我喜歡它略顯粗犷的大葉片上常常生泛出一種雄渾的紫色。

    以後我還發現,這位高福海同志還喜歡另一種帶有紫色的東西——發了芽兒的土豆。

    岡古拉地處高寒,以出産土豆聞名遐迩。

    高福海特别喜歡在自己的案頭上擱個大土豆,将它養在一個大糙海碗裡。

    那土豆足有小孩兒腦袋那麼大。

    土豆存放時間長了,得着潮氣,自然會從芽眼兒裡冒出一枝枝芽莖。

    那芽莖紫兮兮地,雖說鮮嫩,生脆,卻粗大,茁壯,長着一點小刺兒似的東西,露出一副猙獰相,但極富生命的意味。

    他喜歡看它飽滿的,充滿肉體質感的那種紫色,喜歡看它們一天一個樣兒地産生變化。

    每一枝都能長到手指那麼長,那麼粗,刺個棱棱地,虎視眈眈地向四下裡張望。

    再長一陣,它就開始冒葉。

    一冒葉,它就秀氣了。

    一秀氣,他就把它扔了。

    再挑一個大土豆來養在那大海碗裡。

    早先有人問:“場長,這土豆有啥可看底嘛?上邊境的集市上給您買個巴基斯坦雕花銅瓶擱案頭吧。

    ”他啐他一嘴道:“你懂啥?啊?你懂啥嘛?!”以後就再沒人多這份嘴了。

     我還注意到,他使的那個水杯,跟這一帶大多數官員使的一樣,也是那種從蘇聯進口來的鍍銀镂花銅外套水晶玻璃玩意兒。

    大房子裡這時光線暗淡,但在整個談話過程中,這個鍍銀的杯子外套,一直在桌子的這個角上,獨自隐隐地發放出它幽深的亮光。

    (另一角上,擺放着的便是那個大土豆和它的糙海碗。

    ) “你就是顧卓群?挺年輕麼。

    ” 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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