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冬夜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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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裡突然燃起了一把不該燃起的火。

    在此前,一萬多名知青冒着零下二三十攝氏度的嚴寒,密謀麇集岡古拉場部 聽着最後一串急促的馬蹄聲漸行漸遠地消失,我又在木闆路上呆站了會兒。

    “中央”這時刻派什麼人來搞什麼“退伍軍人情況檢查”嘛?!我在報告裡寫得非常清楚,退伍軍人事件已經“結束”,現在解決岡古拉問題的關鍵是要搞清楚高福海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而要真正搞清楚這一點,需要時間,也需要讓岡古拉穩定一段時日。

    這時候派人來檢查什麼退伍軍人事件,純粹是沒事找事,平空添亂嘛!是鎮裡那幾個家夥沒及時把我的情況報告呈交上去,造成上級錯誤決策,還是上邊的人确實另有打算,另有部署?這時刻,的确非常需要直接跟上頭的人通上話,哪怕能跟宋振和或張書記通上話,把此間的情況再強調強調,說說清楚,澄清所謂“中央來人”的謠言,以挽救時局于一旦。

     要知道,如果整個哈拉努裡地區的知青和各大城市的支邊青年都湧到岡古拉來找所謂的“中央來人”,一萬多人麇集岡古拉場部,萬一遭遇強大寒流和暴風雪的襲擊,就可能釀成災難性的後果。

    即便這些情況都不發生,隻是把已經平靜下來的退伍軍人的情緒再度激發起來,事情也很不好辦。

    再往深裡想,從知青、支邊青年,到退伍軍人,再“引爆”其他人群的情緒,這局面就更不好說了。

    局勢脆弱啊! 如果能及時勸阻那所謂的“中央來人”此時别到岡古拉來,就能有效勸阻那一萬多人湧向岡古拉。

    (哪怕你緩來些日子呢?開了春再來,行不?那時,所有的公路都會泛漿,都成了泥巴湯窩窩。

    誰想來“鬧事”,也鬧不成了啊。

    ) 韓起科這狗屁孩子是個明白人。

    他當然知道這裡的利害關系。

     但是,他真的能在兩個小時内,給我找到一部能直接跟外界說上話的電話機?他有恁大的能耐?這可真是太有點“天方夜譚”了…… 但瞧他那樣兒,好像挺有點把握似的。

    那就走着瞧吧。

     想到這裡,我趕緊騎上那輛臨時從高福海家後院倉庫裡找出來的破自行車,回到學校去找教員中那兩位上海知青了解情況。

    但看樣子真要出什麼大事了:那幾位知青和支邊青年教員全不在。

    平日裡,天一黑,他們都很少出門的。

    真的都去參與“密謀”了?問那位從省博物館下放來的教員,他也說不太清楚,隻知他們幾位是約好了一塊兒走的,說是今晚全岡古拉的知青和大城市支邊青年有“統一行動”。

    别的就不知道了。

    我趕緊去辦公室,給高福海打電話,把這情況向他作了彙報,并順便問他,是否已經跟鎮裡的領導通上話。

    他說正讓總機在要哩。

    “不好要啊。

    每回要個長途,都跟女人難産似的。

    要死要活地得折騰好半天。

    唉……”他焦慮地說道,嗓門兒都有些沙啞了。

     “還要我做什麼嗎?”我問。

     “你……”電話裡傳來高福海拉長了的說話聲,“先就這麼待着吧。

    ” “場長,我在情況報告裡沒經您允許,私自加進了不該加的内容,的确犯了嚴重錯誤……”我小心翼翼地檢讨道。

     “好了。

    這會兒不說這事兒。

    ”高福海答道。

     “您處分我吧。

    ”我說道。

     “我說這會兒咱們不說這事!你聽不懂?”高福海突然火了。

    我忙知趣地閉上嘴。

    然後,他也不說話了。

    但隻聽他在電話那頭喘着粗氣。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又問:“你能上朱副場長家走一趟嗎?” “幹嗎?”我忙問。

     他猶豫了一下,吩咐道:“你去請他上我這兒來一趟。

    ” 我心裡一咯噔。

    他們場一級領導幹部家裡都安着有電話。

    不使電話通知,為什麼偏要我去走這一趟?是想試試我這個時候去跟朱李等人接觸,會做什麼小動作?他真把我顧卓群看成啥了?我控制住一時間湧上心頭來的委屈和不快,長長地吐了口氣,對他說道:“場長,這時候我不想上朱副場長家去。

    不想見他們。

    如果您一定要讓我來通知他的話,我可以給他打電話。

    但我不去。

    ”我特别強調了最後三個字:“我不去”。

    他大概完全沒想到,剛才還在請求處分的我,瞬間卻又變得那麼“不聽話”了,便不由得愣怔住了,而後卻用挺平和的口氣對我說道:“那就算了。

    電話,我讓桂花打吧。

    ”而後他又問:“學校裡還有多少小分隊的人?”我答:“一個都沒了。

    今天不是休息嗎?”他“哦”了一聲,想了一想,又說了聲:“那就算了。

    ”便挂了電話。

    我看了看那塊雙鈴馬蹄表,覺得該上韓起科那兒去了,便趕緊推出那輛破自行車,向高地上跑去。

    但沒跑幾步,想到上高地,騎自行車不合适,又把車子推回屋裡,鎖上,撒開了步子,大步流星地往高地趕去。

     但等我趕到,卻見兩名小分隊的女隊員在韓起科的屋子裡等着我。

    她們告訴我,她們是奉“韓分隊長”的命令在這兒等我的。

    我忙問:“起科呢?”她們說:“在那邊安電話哩。

    ”我忙問:“那邊?哪邊?”她們笑笑,說:“您就放心大膽跟我們走吧。

    ”然後她倆帶我向屋後的高地上走去。

    這是個大漫坡。

    而且是頗有些起伏的大漫坡。

    兩個起伏中間,形成一些倒馬鞍狀的地形,當地人俗稱“槽子溝”。

    很快,我們就沿着一個這樣的“槽子溝”,向高地縱深走去。

    走了十來分鐘,未見盡頭,而腳下的雪卻越來越深。

    “槽子溝”也越來越開闊。

    兩邊形成越發平緩渾厚的高坡。

    隻是天黑,隻憑雪光,看不太清楚坡的那邊還有什麼坡。

    我開始起喘。

    而那兩個女孩卻一切都照舊似的,互相手拉着手,依然走得飛快。

    我隻得大口地喘着,笑着叫喊道:“孫二娘哎,你們要把我帶到什麼地方才下手?要殺要剮,就近吧。

    别費那勁兒了。

    我已經不行了。

    ”她倆愣了一下,回過頭來很困惑地問:“您嘟嘟囔囔地在跟誰嚷嚷呢?孫二娘?孫二娘是誰?”我知道她們沒讀過《水浒》,也就作罷了,忙說:“沒事沒事。

    走吧。

    快走吧。

    隻是求你們稍稍慢一點兒。

    ” 又走了十來分鐘,黑暗中,我覺得她倆把我引進了一個居民區。

    有樹,有房子。

    但在這“居民區”裡走了一會兒,才發現這兒所有屋子的窗戶子都沒燈光,黑燈瞎火的,挺有些人。

    再仔細一瞧,這些屋子居然沒一間是完整的,斷壁殘垣,四下裡甚至連一條野狗都沒有,仿佛走進了陰曹地府。

    (後來我才知道,這原是一處由于耕地嚴重次生鹽漬化而被迫放棄了的居民點。

    )我左顧右盼,腳下不覺加快了步子。

    不一會兒,走上了這“居民區”後頭的一片高地。

    這高地緩緩隆起,同樣被厚厚的雪複蓋着。

    并在這高地的最高處,居然出現了一點燈光,還隐約出現了幾個在雪地上忙碌的身影。

    這讓我的心頓時不由得輕快了許多。

     燈光所在,是一個大地窩子。

    那兩個女隊員剛把我領進這地窩子,韓起科帶着幾個小分隊隊員就迎了上來,說道:“您先暖和暖和。

    一會兒就能通話了。

    ”我打量這地窩子,足有二十來米長,七八米寬。

    前身很可能是個大菜窖。

    兩根立柱上分别挂着兩盞馬燈。

    地窩子當間放着一張矮腿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部電話機。

    這機子一眼就能看出是自己用零部件拼裝起來的。

    外殼居然使用了一部老式真空管收音機的外殼。

    另外還有一個附件跟它相連。

    當時我并不懂得這個附件是做什麼用的。

    後來才知道,它就是所謂的載波裝置。

    聯上它,就能給通話加密,别人再也竊聽不到你通話的内容了。

    在那個年代,它也應該算是一個“高科技”裝置了吧。

    矮腿桌子上還放着一個老式的木殼座鐘。

    碩大的鍍銅鐘擺在昏暗的燈光裡,喑啞地響動着。

    我看時針的指向,兩個小時的約定已經到了。

    為什麼還不開始通話呢?還在等什麼?另外,這裡怎麼會有這樣一部外線電話?它得到高場長批準了嗎?我心裡正暗自嘀咕,韓起科走過來告訴我,他派了些人去架線,也就是說架起一段線路,把地窩子裡的這部電話機跟一條直通哈拉努裡鎮的電話線相連接上。

    這段線路大約有三公裡左右。

    他安排了三個小組,分段去架。

    現在,其他兩組的線路都已經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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