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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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抱住他,用帶哭的嗓音問:“鄭郎,鄭郎,你為何如此?為何如此?” 鄭生的身體因為疼痛而顫抖,但是分明感到很快活。

    他喘着氣,吃力地微笑着,說:“阿隐,我隻是想讓你明白,我的心……不會變……”“哦,我相信你,相信你!”大受感動的柳如是張開胳臂,更使勁地抱住他,“鄭郎,你怎麼不明白,我其實是多麼舍不得你,怕你丢下我呀!哦……”說着,她再也管不住自己,終于像一根小草似的貼在對方身上,悲苦地、忘情地哭泣起來…… 二 柳、鄭二人的奸情,招來外間的議論紛紛是不假,但是,對這件醜事感到最難堪、最憤怒的,卻要數錢府的家人們。

     本來,早在四年前,當錢謙益決定以妻室之禮迎娶柳如是時,他們雖然不敢公開反對,背地裡卻極其反感,覺得以他們這樣有頭有臉的人家,竟被盛澤鎮歸家院的一個婊子硬擠進來,成為與正室陳夫人平起平坐的“柳夫人”,簡直是一種奇恥大辱。

    更何況,這柳如是又絕不是一個安分守己的角色,進門之後,那種風塵蕩婦的下作根性絲毫未變,以為當上了主子,就可以為所欲為,不僅對全家上下頤指氣使,還常常公然欺壓到陳夫人的頭上來,如果不是老爺瞎了眼,把她當成寶貝一般,百般縱容,全力呵護,他們早就會聯起手來,把她轟出府去了。

     到如今,憋了好幾年的惡氣還未出,冷不防又冒出來這麼一件羞辱家門的醜事,又怎不讓他們——特别是幾位做主子的感到氣急敗壞,咬牙切齒,怒火中燒? “好!好!好!這才叫老天有眼,原形畢露!我早就說過的,這隻騷狐狸,放着風流浪蕩的婊子不做,使盡奸計給老爺灌迷湯,無非是看中了我家的地位錢财,日子一長,絕不肯安分守己,遲早都會鬧出醜事來!瞧,這不是十十足足地應了!” 說話的是姨太太朱氏。

    身闆壯實,長着一張圓盤臉的這個女人,是錢家惟一少爺的生母。

    仗着這份功勞,四年前,她曾經同柳如是有過一場沸反盈天的争鬥,結果終于敵不過有老爺撐腰的對手,敗下陣來。

    這些年,她懾于柳如是的權勢氣焰,不敢再興波作浪,有時還得忍氣吞聲地巴結奉承對方;不過說到内心深處,卻始終懷着一份怎樣也消除不掉的怨毒。

    如今碰上了這麼一個送上門來的機會,她自然不肯放過。

    因此,當今天,身為一家之主的陳夫人,對越傳越難聽的這件醜事再也無法裝聾作啞,終于把平日關系密切的幾位親戚召來,打算商議對策時,朱氏就毫不猶豫地首先站出來發難了。

     眼下,是在錢府正院的後堂。

    被陳夫人召來商議的,除了朱姨太和少爺錢孫愛之外,還有大、r環月容、侄孫少爺錢曾、心腹族人錢養先,以及陳夫人的親弟弟陳在竹。

    這後三位當中,錢曾是作為家中的臨時總管,一直住在府中的,其餘兩人則是因為常熟鄉下兵荒馬亂,無法安居,不久前一道帶着家人前來投靠,如今也住在府裡。

    這些人都算得上近戚至親,因此也用不着避嫌,此刻就分散地坐在後堂内的椅子上。

    已經是仲冬時節,加上從昨夜起,氣溫驟然下降了許多。

     天空陰沉沉的,彤雲密布,像是要下雪的樣子,使座上更增添了一種低沉懊喪的氣氛。

     “誰說不是呢,”錢養先接了上來。

    與三年前相比,他顯得更黑更瘦,那被積年的風濕症折磨的腰也彎得更加厲害,“我瞧這件事啊,也實在太出格兒了! 牧齋這等盡心盡意地待她,可她到頭來,好,竟做出這種事來報答牧齋!這、這這這……哎!” “她不要臉也就罷了,”大丫環月容蹙起彎彎的眉毛,“可是我們呢,我們可是正經人家,何曾出過這種醜事!好,如今全叫她把名聲都糟踐完了。

    這些天,外間說的才難聽呢,聽說還把這事編成了歌兒,滿街地唱!害得下人們連出門,也被人趕着腳後跟取笑!” 在月容說話的當兒,坐在旁邊的陳在竹眯縫着眼睛,閃爍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那粉嫩的臉蛋和豐盈的身軀。

    這會兒,老頭兒搖晃着圓中見方的大腦袋,一本正經地感歎說:“妖孽,這叫做妖孽!皆因遭逢大亂之世,故此便生出許多妖孽——李自成、張獻忠是妖孽,馬瑤草、阮圓海是妖孽,這個姓柳的賤人也是個十足的妖孽!” “唉,家門不幸礙…”大約被弟弟的說法戳中了心病,愁眉苦臉的陳夫人呻吟起來。

     “那、那該怎麼辦?”一個焦急的聲音響起,那是錢孫愛。

    這位錢謙益家的惟一傳人,如今已經長到十七歲,按照慣例,算得上是成人,然而遇到事情,卻仍舊是一副毫無主見的模樣。

    問了那一句之後,發現剛才還義憤填膺地指斥着這樁醜事的長輩們,不知為什麼,全都變得一聲不響,他就遲遲疑疑地把腦袋轉向身旁的錢曾。

     論輩分,錢曾比錢孫愛要低上一輩,但為人精明強幹,敢作敢為。

    錢謙益臨上京前,擔心家中男丁太弱,一旦有事無法支持,因此特意把他從家鄉請出來幫忙照應。

    不過此刻,連他也沒有理會錢孫愛的目光,隻是面無表情地坐着,似乎在等待什麼。

     “母親,您瞧這事……”錢孫愛隻好向陳夫人求援了。

     “嗯,不要急,聽大家說。

    ” 老太太這話表面是安撫兒子,但顯然也有催促衆人的意思,不料,大家仍舊不做聲。

    這麼又等了一會,終于,錢孫愛再度忍不住,眨巴着眼睛,試探地問:“那麼,不如、不如等父親回來,向他禀告了再說?” 他這樣建議,一方面固然是感到事關重大,擔心貿然處置,會受到父親的責怪;另一方面,還因為就在昨天,錢謙益從北京托人捎回來一封信,裡面除了談到一些近況,像已經被新朝授予禮部侍郎之職,以及身體尚好之外,還透露出無法适應北方的氣候飲食,更兼挂念家人,有辭官不做、告老還鄉的打算。

    因此,說等父親回來,似乎也并非不切實際之想。

     誰知,他的建議一說出口,立即就遭到長輩們七嘴八舌的反對。

     “這如何使得!老爺遠在北京,就算即時起程,也須一兩個月。

    豈能任由那奸夫淫婦繼續放蕩胡為,敗壞我家名聲!” “何況,牧老隻不過流露南歸之意而已,能否成行,尚不得而知呢!” “這樁子臭事,外間已經傳得沸沸揚揚,再不當機立斷,我錢家臉面何存!” “即使老爺回來,這事也是一樣的處置。

    莫非老爺還能放得過這對奸夫淫婦不成?” 被長輩們這麼一起哄,錢孫愛隻好再度閉上嘴巴。

    然而,奇怪的是,他一旦不做聲,屋子裡也随之靜下來。

    那些長輩像是已經盡到責任似的,紛紛管自喝茶的喝茶,閉目養神的閉目養神,不再開口。

    就連對這事最着緊起勁的朱姨太,也隻是偷眼看看這個,望望那個,現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面對這種情形,坐在末位上的錢曾似乎看穿了什麼,多骨的瘦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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