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3)

關燈
疑是實情,因此三個朋友互相對望了一眼之後,隻好不再問了。

    但是,對于冒襄一家安危的關切,又使他們不甘心就此作罷。

    于是沉默了一下之後,他們依舊向紫衣詳細問起冒襄一家逃難的情形。

    直到得知如果老朋友還活着,一是可能重新回到海甯,二是可能前往宜興投奔陳貞慧,他們才稍稍放下心來。

    “嗯,到了這一步,你如今作何打算?”柳敬亭從短眉毛底下瞅着丫環,問。

     紫衣本來已經站了起來,聽了這話,她的眼圈蓦地紅了,并且汩汩地湧出淚水,但仍舊強自控制着。

     “婢子總是前世……作孽,故此今……生得此報……應!”她嗚咽地說,“既是命中如此,婢子也不……不敢怨恨。

    隻是想到、想到在少爺、少奶奶和宛娘身邊時,沒有盡心盡責侍候,心下、心下萬分不安。

    老爸和兩位相公都是我家少爺的朋友,若有便見到我家少爺時,請轉告他,就說紫衣今生再也……不能侍候他老人家了,隻盼來世做牛……做馬,再……報答他的大恩大德……”說完,她再也管不住自己,終于跌坐在地上,哀哀地放聲痛哭起來。

     還在紫衣抽抽泣泣地說話的當兒,沈士柱臉上已經現出老大不忍的神情。

    這會兒發現餘懷站在一旁眉毛皺得緊緊的,他就伸手扯一扯朋友的衣袖,等餘懷跟着走出幾步,他就急急地說:“她既是辟疆的丫環,如今落到如此田地,也着實可憐。

    我們不如花點銀子,把她贖出來算了!” 餘懷搖搖頭:“這事我也想過,但隻怕不妥!” 沈士柱瞪起眼睛:“有什麼不妥?莫非我們競忍心見死不救麼!” “兄别急啊!”餘懷做着制止的手勢,“你沒聽她方才說,同她一道被搶的,還有七個丫環麼?即使後來走散了,也還有四個在這碼頭上。

    你總不能把她們全都贖下吧?再說,我們這一次南下,可是有重任在身,也不能帶着一幫子丫環招搖過市。

    更别說到時候未必就見得着冒辟疆——哎,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事到如今,也惟有先顧着大事了!” “那麼——” “唉,給她點銀子,讓她自尋活路吧!” 七 柳敬亭估計得不錯。

    主仆四人乘上兵船之後,果然一路順利,再沒有受到查驗。

    不僅如此,由于船上那些兵校都是從前明的軍隊投降過來的本地人,柳敬亭稍稍施展一下說書的本領,就立即博得他們的熱烈喝彩,并且從此纏着不放。

    結果一來二去,還真的從他們那裡刺探到一些機密軍情。

    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就是清朝鑒于江南的戰局吃緊,已經任命多羅貝勒博洛為征南大将軍,率兵南下,增援杭州,并向浙東和福建地區發動更猛烈的進攻。

    目前,清兵正在長江邊上大肆征集民船,準備供博洛到來使用。

    柳敬亭把這個情報告訴餘、沈二人後,大家都緊張起來,覺得有必要盡快通知魯王方面。

    不過,由于紫衣曾經說到,冒襄前一陣子就在海甯一帶逃難,目前有可能前往宜興去投奔陳貞慧,又使他們對老朋友的安危始終放心不下。

    加上餘懷也很想探訪闊别多時的陳貞慧,征求一下這位才略超群的兄長對時局的見解。

    結果三人商定:先由沈士柱和柳敬亭直接前往浙東報信,而餘懷則帶着親随阿為繞道宜興一趟,再從那裡趕到浙東會合。

     現在,餘懷主仆已經按照計劃,在常州登了岸,改乘一隻小船,向宜興進發。

     從丹陽往南的廣大地區,曆來都是水網交織、物産豐饒的魚米之鄉。

    而位于太湖和渭湖之間的宜興縣,也同樣以盛産稻米、小麥、蠶桑和各種魚蝦蟹鼈著名。

    要在以往,到了這種開耕的季節,河汊上必定早已秧船來往,漁歌互答;兩邊的岸上,也必定是牛鳴人叫,忙碌着無數農夫的身影。

    可是,自從去年七月,明朝前職方主事吳日生在吳江起義,進占太湖之後,這一帶便成了義兵和清軍反複争奪的地盤。

    接連不斷的殘酷拼殺,弄得老百姓倉皇逃避,再也無法安居,或者身不由己地卷入戰事,或者紛紛四散逃亡;本來是甯靜和平的村莊,也因為一再遭到燒殺和劫掠,不少都成了廢墟。

    以緻到如今,當餘懷主仆沿着湧湖邊上一路南來,映人眼中的,隻有一望無際的黃蘆和苦竹,映襯着成片成片被抛荒的田野。

    有時小船行上十裡八裡,也看不見一點人煙,隻有烏黑聳立的斷壁頹垣、倒塌的橋梁,以及不時貼着船舷流過的、泡得腫脹的可怕浮屍。

    其中有些屍首因為被砍去了腦袋,水從腔子裡灌進去之後,就變得直立起來,于是那半截的無頭身子就露在水面上,冉冉地漂浮過來,驟然一見,簡直能把人當場吓昏。

    倒是那些野鴨、白鹭一類的水鳥,渾不曉得人世的苦難與兇險,依舊呱呱地叫着,成群結隊地飛來飛去,好歹使這劫後的水鄉,增添了幾許令人心頭發憷的生趣……由于一直生活在南京,在此之前,餘懷對于戰亂的殘酷和可怕,還沒有太多深切的感受。

    也就是到了這時候,他才多少有點後悔這次本非絕對必要的旅行。

     但已經走到半途上,退回去又不甘心,隻好硬着頭皮往前闖。

    結果,經過了兩天一夜驚魂不定的航行,主仆二人才總算在太陽落山的時分,抵達陳貞慧的家鄉——亳村。

     這是遠離宜興縣城的一個小村,緊挨在相鄰的溧陽縣邊沿。

    一路上,由于滿眼所見的盡是戰亂死亡殘破的景象,餘懷一直暗暗擔心着:要是陳貞慧也逃亡他鄉的話,那麼很可能就會白來一趟了。

    不過,進入縣城以西之後,卻發現情形漸漸有些改觀。

    特别是毫村一帶,憑着位置偏僻,看來反而得以躲開禍劫。

    雖說眼下離天黑還有好一陣子,田野上已經停止了勞作,看不見一個農夫,但土地已經犁開,秧田也一片嫩綠——開耕的景象仍舊随處可見。

    而在隐現于綠樹叢中的一帶草屋和瓦房的頂上,也照樣升起了縷縷炊煙……這種情形,使餘懷多少心定了一點。

    因此等烏篷船在村頭靠岸時,他就迫不及待地站起來。

     陳貞慧是個大名鼎鼎的人物,亳村中自然無人不曉。

    沒有費什麼勁,主仆二人就被熱心的村民帶領着,來到老朋友的家門前。

     “嗯,自從去年四月在留都,他被馬、阮二賊陷害,關進大牢裡,我就見不到他了。

    後來隻聽說他同黃太沖、顧子方一道逃了出來,但也沒能見着。

    那麼經曆了這大半年的奇禍巨變,他如今會是什麼樣子呢?從剛才那些村民的模樣看來,這一帶也沒能躲過剃發之辱,那麼他到底有什麼打算?還有,辟疆一家是否當真投奔到了這裡?”在那個熱心的村民替他們人内通報時,餘懷一邊打量着眼前建築得頗為考究的門樓,一邊多少有點不安地想。

    不過,他很快就停止了思索,因為門内已經傳出了急促的腳步聲。

    于是,他迅速轉過臉去,同時腦子裡浮現出老朋友那高大的身軀和熟悉的圓盤臉,一顆心也因為激動而急跳起來。

     然而,出來迎接他的卻不是陳貞慧,而是一個身材瘦削的中年人。

    那人有着一個骨棱棱的鼻子和一雙細長眼睛。

    他把餘懷主仆打量了一下,行着禮說:“先生遠來勞苦!有失迎迓,還望見霜—不敢請教先生高姓大名,有何貴幹?” “哦,學生姓
0.11188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