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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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架設着成排的鹿角,隻留着一條狹窄的通道。

    當黃宗羲氣喘籲籲地奔近由木栅搭成的轅門時,發現那裡站着一群頂盔貫甲、手執刀槍的士兵。

     看見有人到來,那些士兵就現出警覺的神情,并且舉起刀槍橫着一攔,把他攔住了。

     “什麼人?要幹什麼?”一個小校模樣的發出詢問,懷疑地打量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本官是、是餘姚軍的,奉、奉命前來觀戰。

    有文、文書在此!”黃宗羲上氣不接下氣地回答,從懷裡掏出文書,遞了過去。

     誰知,那個小校連接也不接,隻搖搖頭,說:“上頭有令,開戰之後,若無許可,便不得再放人出入!” 黃宗羲一聽,不由得急了,大聲說:“不是讓我來觀戰麼?怎麼不許進去? 不進去怎麼觀戰?” 那小校面無表情地說:“大老爺要來觀戰,就該早來才是。

    到這會兒才來,上頭有令,可怪不得小軍。

    ” 這活自然有理。

    加上黃宗羲本來就自知有錯,因此一時問倒被弄得啞口無言。

     這當兒,隻聽江面上的戰鼓聲和喊殺聲越發高昂起來。

    那怒濤似的聲響顯示着戰鬥已經進入了緊張激烈的當口。

    這使黃宗羲愈加心急火燎,不由得暗暗埋怨張岱,不該把自己平白耽誤了許久。

    因此,雖然憑着急促的腳步聲,知道張岱也來到了身後,但是他卻賭氣地不回過頭來。

     “既是如此,”停了停,黃宗羲隻好又要求說,“那麼可否派人禀報上頭,就說下官因他事所阻,來遲了,請他放我進去?” 那小校搖搖頭:“他們都到木城上去了,眼下找不到。

    ” 看對方毫無通融的餘地,黃宗羲不由得洩了氣。

    他正想轉過身去,就聽見蓦地響起一聲怒吼:“胡說!什麼找不到?”接着,張岱一下子擠到前面來。

    隻見一向快活随和的這位公子哥兒倒豎起疏朗的眉毛,圓瞪着的眼睛閃射出駭人的光芒,一張小臉憋成深紫,嘴唇上的兩撇小胡子也翹了起來。

     “什麼找不到!”他又大叫一聲,“告訴你們這些狗才!本老爺可是監國爺派來觀戰的!監國爺,知道麼?便是張閣老見了我也要優禮三分!你們敢不讓我進去?不讓我進去就砍了你們的狗頭!” 說完,他就回頭向黃宗羲說聲:“我們走!”然後就噔噔噔地朝着那些明晃晃的刀槍直走過去。

     那幾個兵沒料到這個官兒發起脾氣來會如此厲害,加上又聽說是監國爺派來的欽差,一時間倒被吓住了,看見張岱的身體已經直挨過來,隻好連忙收回刀槍,乖乖地讓開一條路,放他們進入木城。

     黃宗羲這才松了一口氣。

    急切問,他也來不及再對張岱說什麼,隻慌忙地沿着木梯,向牆頭上趕去。

     木城的牆頭上,已經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

    其中有張國維和他的幕僚們,也有各路明軍的觀戰代表。

    他們全都把臉朝着喊殺連天的江面,在凝神觀戰。

    張岱剛才雖然在把門的士兵面前大耍威風,但對于遲到的過失想必也是有點心虛膽怯。

     黃宗羲就更是如此。

    因此兩人不敢再聲張,趕快在女牆邊上找了個空當,安頓下來。

     也就是到了這時,黃宗羲才完全看清楚江面上的戰鬥情景。

    原來,這場水戰的規模果然不小,極目望去,隻見從南到北的一二十裡江面上,東一堆西一群地散落着各種大小戰船。

    驟眼一瞧,它們像是莫名其妙地擠聚在一起,但是仔細辨認,就可以發現其實正進行着激烈的搏鬥。

    因為無數帶着火頭的飛箭正在船與船之間流星急雨般地穿梭着,有些船隻已經在着火,滾滾黑煙正從船篷和帆樯間冒湧出來。

    至于另一些船則分明在互相猛力碰撞着,以緻整個船身,連帶船帆一道,都在劇烈地左右搖晃。

    而當船上的将士們發出怒雷似的呐喊,更加奮力地射出帶火和不帶火的利箭,更加狂亂地揮舞起手中的鐮鈎、撩鈎和刀槍時,陽光下就不時進射出耀眼的光芒……由于在轅門受阻的心神還未平複,有好一陣子,黃宗羲隻是茫然地眺望着,隻覺得木城上的風很大,刮得近旁的旗幟呼啦啦地直響。

    而江面上則亂紛紛的一片,既鬧不明白戰鬥是怎樣開始的,也鬧不明白如今進行到怎樣的地步?眼前的戰況到底是對敵人有利,還是對己方有利?甚至連哪隻船是敵軍,哪隻船是自己人,他都有點鬧不清楚。

    于是,他極力收斂心神,試着去辨認船上的旗幟。

    漸漸地,他才開始看明白:在那一個個犬牙交錯般扭結在一起的戰團中,有的是自己一方的船正在圍攻清軍,有的則是自己一方的船在受到敵人的圍攻。

    不過,由于雙方正在相持中,而且場面相當混亂,因此一時還分不出明顯的勝負。

    在站到女牆邊上來這小半天裡,黃宗羲隻看見,一隻清軍的戰船在焚燒中迅速下沉,船上的清兵停止了戰鬥,紛紛跳水逃命。

    但是沒容他們遊出多遠,就被乘着快船趕過來的明軍刀砍槍刺,盡數結果了性命……“啊,打中了!又打中了!”一聲沉悶的轟隆聲過後,站在女牆邊上觀戰的人們當中,好幾個興奮的聲音蓦地大叫起來。

     黃宗羲連忙尋找着。

    果然,在正面不遠的江面上,一艘插着清軍旗幟的大型戰船,仿佛被狠狠咬了一口似的,劇烈地顫抖着。

    随後,那張本來傲慢地高挂着的巨大船帆,就連同折斷的桅杆一道,慢慢倒挂下來。

    接着整艘船也因為失去了控制,橫着擺在水中,再也動彈不得。

    與此同時,船上的清兵變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亂作一團……“快揍它呀!快點沖上去,狠狠地揍它娘呀!”先前那幾個聲音又一次響起。

     “對,快沖上去!”“殺死他們!這可是機會!”“可别讓他們跑了!”更多的聲音哄然附和。

     大江中的明軍戰船,自然未必能聽到這種呼喊,不過,卻确實立即巧妙地操縱着船帆,憑借風力迅速地趕了過來。

    他們顯然都很有經驗,并不立即沖近前去,隻是遠遠地圍着,放箭的放箭,投擲火磚和煙球的投擲火磚和煙球,一時間,把清軍的那艘船攪得毒煙彌漫,四面火起。

    結果很快地,船上那些完全喪失了抵抗能力的清兵,就落得與前面那些同伴一樣的下抄…“嗯,看來王之仁的水師還真有點能耐,與去年八月由我們打頭陣那一仗相比,他們可是幹淨利落多了!”遠遠看着水師的将士們像砍瓜切菜似的圍殲敵人,黃宗羲感到既解恨又興奮。

    說實在話,剛才他在張岱面前痛責魯王政權的種種弊端,固然都是這些日子來,他經過反複思考所得出的痛切之論。

    但是其實他也知道,在大敵當前,圖存成為壓倒一切的目标的情勢下,要把那些改革一下子全都付諸實行是不大可能的。

    但是起碼,魯王政權不該滿足于偏安浙東一隅,更不該一味偏袒縱容方國安、王之仁這些擁兵自重、各懷私利的武人,使地方民軍陷入糧盡饷絕的困境。

    本來,光靠區區浙東兩府,無疑難以養活擁有十萬之衆的大軍,但是隻要下決心打出去,把地盤擴展到錢塘江北,乃至更廣大的地區,糧饷就會容易籌措得多。

    然而,魯王政權建立已經将近一年,方國安、王之仁這些平日把牛皮吹得頂響的正規軍,卻老是把進攻的矛頭對準有重兵把守的杭州城,而全不考慮從海甯、海鹽這些清軍防守薄弱的地段出擊,很明顯是意在保存實力,根本不打算真正有所作為。

    在這種情況下,魯王和張國維仍舊一門心思把希望寄托在他們身上,确實使黃宗羲感到實在不能理解。

    剛才,他心急火燎要進來觀戰,無非是因為使命在身;至于對這場戰鬥本身,可以說并無多少熱情和興趣。

    然而,眼前的事實卻出乎他的意料,因為看起來,王之仁這支水師不僅訓練有素,而且頗有戰鬥力。

    “嗯,在利之所在的事情上,王之仁不用說總是同方國安一個鼻孔出氣。

    不過他為人心術還算端正,不像姓方的那樣奸惡。

    所以……他心神激蕩地緊盯着向敵人作最後沖殺的明軍戰船,機械地、不安地想。

     “啊,又來船了!又來船了!好多的船!”站在旁邊的張岱忽然吃驚地叫起來。

     黃宗羲錯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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