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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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着他的指點望去,果然發現在上二遊的方向,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大群戰船,少說也有五六十艘,正張着風帆,浩浩蕩蕩地向這邊駛來。

    隻是距離尚遠,一時卻分不出到底是敵人還是自己人。

     不過,站在木城上觀戰的人們已經緊張地議論起來:“從上遊來的——莫非是方荊國的船?” “我瞧不像!七條沙那一線也很吃緊,方荊國哪裡分得出兵來兼顧下遊!” “弟聽說,前些日子張存仁一直在杭州城郊強拆民房,收取木料,說是要打造戰船,鬧得雞飛狗走,民怨沸騰。

    莫非就是造出了這些船?” “不錯,這事弟也是聽說了。

    若是如此,那麼看來這才是鞑子的主力精兵! 卻候到此時方才出動。

    哎,隻怕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呢!” “先别着慌,瞧清楚到底是誰家的船再說……”聽着這些議論,黃宗羲的心情不由得再度緊張起來。

    他目不轉睛地盯着那批烏雲似的猛撲過來的戰船,同時,聽見江面上蓦地響起一陣鼓噪。

    他轉眼一望,發現原來扭作一團、正在苦苦厮殺的那些戰船,不知為什麼中斷了惡鬥,接二連三地分散開來。

    那些清軍的戰船,不管是正在圍攻明軍的,還是被明軍的戰船圍攻的,都紛紛退出戰團,向新出現的那批戰船靠攏。

    而在這一合一分之間,那批新出現的戰船已經沖進了戰場,接着,無數利箭就像飛舞的蝗蟲一般,向着明軍的戰船傾瀉過去,其中,還夾雜着隆隆的炮火,滾滾的毒煙……“啊,果然是鞑子的戰船!”黃宗羲吃驚地想。

    現在,可以看得更清楚:不僅那些船的桅杆上分明地飄揚着清軍的旗幟,而且一艘艘船的船身上,都刷着閃亮的桐油和彩漆,顯見是才下水不久的新戰船。

     “嗯,我們、我們能打得過他們麼?”張岱憂心忡忡的聲音從旁邊響起。

     黃宗羲沒有吱聲。

    說實在話,雖然他對魯王政權的現狀十分不滿,對整個戰局也頗為悲觀,但是如果說到任憑局面就這樣垮下去,又是他所不願意的。

    事實上,他也很清楚,近日由于方國安在南線的慘敗,浙東的整個軍心都受到很大的打擊,要是這一仗再次失利,士氣很可能就會從此一蹶不振。

    那麼魯王政權今後的命運如何,就實在很難預料了。

    本來,一家一姓的存亡并沒有什麼,但是如果由此導緻來自關外那個“虎狼”之族、“犬羊”之姓來統治中國,卻是他更加無法接受的。

    因此眼下,他目不轉睛地看着正在迅速展開的新戰鬥,看着在敵人生力軍的兇猛進攻下,明軍的水師顯得手忙腳亂,窮于招架,心中噗通噗通地跳得厲害,手心裡也緊張得捏出一把汗來。

    “哎,一定要頂住!無論如何也要頂住! 不能垮下來!一定不能垮下來!”他在心中大聲呼喊,同時聽見周圍的那些觀戰者也在發出陣陣驚呼和狂叫。

     然而,沒有用。

    看來由清一色的新戰船組成的這支清軍的生力軍确實厲害。

     在短暫的相持中,明軍的那些戰船根本無法靠近對手,更阻擋不住對手的進攻,相反還不斷地中箭起火,或者被對方撞沉。

    幸虧明軍的那些船沒有集中在一起,而是分散地同敵人用弓箭對射,因此并沒有受到火勢的牽連,而且被撞沉的也就是那麼一兩隻小船。

    不過盡管如此,那強弱之勢也變得很明顯。

    又相持了一陣,隻見明軍的戰船終于抵敵不住,紛紛掉轉船頭,向下遊逃去……“糟糕!人家是新船,我們可是些舊船,怎麼跑得過人家!”張岱在旁邊又一次驚叫起來。

    可是,黃宗羲已經沒有心思答腔了。

    他隻覺得心中的某個東西一下子破裂開來,渾身也頓時變得松軟無力。

    他絕望而又痛苦地閉上眼睛,轉過身,在女牆邊上一下子蹲了下去。

    不過,也許是由于江面上的慘敗是那樣地令人揪心,木城上的絕大多數人,包括張岱都仍然被強烈地吸引着,以至誰都沒有發現黃宗羲的舉動,因此也沒有人來過問他。

     這樣過了好一陣,張岱忽然“太沖!太沖”地叫起來,随即又彎腰湊近他,吃驚地問:“咦,太沖,你怎麼了?”大約看見黃宗羲搖搖頭,他就興奮地催促說:“哎,起來,快起來!好戲!有好戲看了!” 黃宗羲起初還沉浸在絕望的思緒裡,對于朋友的大喊大叫頗為厭煩。

    然而,他的心中蓦地一動:“什麼?有好戲看?”于是連忙一聳身站起來,睜大眼睛向江面上望去,頓時,被眼前意想不到的奇迹吓了一跳,不由得呆住了。

     原來,就在這小半天工夫,江面上竟然又出現了大批戰船——那一望而知是明軍的戰船。

    它們仿佛從天而降似的,出現在清軍那批新戰船的背後。

    而原先向下遊敗退的那些明軍戰船,似乎也回轉身來,重新截住清軍的戰船,展開厮殺。

     從最新出現的那批明軍戰船的情形來看,這些船的兩旁,顯然全都蒙着厚厚的牛皮,那樣子就像一個個大口袋。

    黃宗羲知道,這種裝備,能夠有效地抵禦火器的攻擊,但是對自身發射火器也有妨礙。

    事實上,這批戰船看來也并不準備憑借火器進攻,隻見它們一艘艘扯滿了帆,正乘着強勁的東南風,向敵船直沖過去。

    而那批敵船,本來是正在追擊敗退的明軍戰船的,這會兒大約沒有料到那些手下敗将還會回身再戰,已經停頓下來,并且顯得有點不知所措。

    就趁着這一猶豫的工夫,從後面跟進的這批蒙着牛皮的明軍戰船,已經有如迅雷閃電一般猛撲過去,轉眼之間就逼到敵船跟前! 接下來的戰鬥,可就确實幹脆利落。

    隻見明軍的生力戰船憑借船身的巨大和風力的強勁,開始在敵船堆中橫沖直撞。

    它們一艘艘都有牛皮保護,敵人的火器根本攻不到它們身上。

    相反,它們卻把敵船撞沉了一艘又一艘。

    一時間,江面上漂滿了翻側的船體,散了架的船帆,以及落水的清兵……看見這種情形,觀戰的人們不由得熱烈地歡呼起來。

    黃宗羲更是大大松了一口氣,并且隐約感到,一種新的心情和想法正在胸膈間生長起來。

    他回頭看看張岱,發現老朋友也在轉頭看他,眼睛裡分明閃爍着揶揄的意味。

    這意味使黃宗羲想起了剛才那一下失态,于是不由得臉紅了。

     “哼,鞑子以為新船可恃,其實新船未經江水泡發,最易散架進水,哪裡比得上舊船禁撞!”尴尬中,旁邊傳來了這麼一句。

     這倒提醒了他,于是連忙接過話茬兒,搭讪地問:“哎,宗子兄,你說,新船果然不比舊船禁撞麼?” 三 錢塘江上的這一場水戰,以清軍的空前慘敗而告終。

    王、鄭聯軍不僅徹底摧毀了張存仁煞費苦心打造的新戰船,而且幾天之後,鄭遵謙派人打掃戰場時,光是從江中打撈起來的清兵鐵甲,就多達八百餘具。

    消息傳開,魯王政權頓時軍心大振,惶恐不安的氣氛為之一掃而空。

    不僅如此,一些人更勁頭十足地提出:應該趁此機會,揮兵大舉渡江,向西進取,能夠迅速收複杭州最好,即使一時收複不了,也要打破目前株守自困的局面,設法把地盤拓展到江北,乃至更廣大的地區去。

     這樣一種主張,在大捷的消息傳開之初,還隻是作為興奮情緒的宣洩,在人們當中信口流傳。

    後來,随着一些有身份的大臣加入議論,事情就變得認真起來。

     有一陣子,甚至傳說魯監國已經下令張國維召集群臣會議。

    于是,準備橫下一條心,放開手腳大幹一場的說法,便在朝野上下不胫而走,沸沸揚揚地傳播開來。

     面對這種情勢,感到最興奮的莫過于由本地民兵組成的那幾家義軍。

    因為在此之前,正如黃宗羲所耿耿于懷的那樣,為着擺脫糧饷無着的困境,他們一直強烈地渴望打過江北去,隻是苦于自身兵力單薄,無法單獨采取行動。

    其間也曾不止一次向魯監國提出建議,但全都石沉大海,沒有下文。

    大家迫不得已,隻好繼續苦撐苦抵地熬着,不過景況可就越來越慘淡可憐。

    到如今,别的不說,光是各營的兵力,最多的也就勉強維持着一二百号人馬,少的已經隻剩下幾十人。

    結果,像孫嘉績、熊汝霖、于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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