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2)

關燈
他将士也是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務求盡快辦出個眉目。

    除了這兩件大事之外,自然還有加緊整治兵器、備辦船隻、操練士卒等等。

     冷清沉寂多時的營地,終于活躍起來。

    不過,還有頂重要的一件事,孫嘉績卻有點拿不定主意,就是經過整編的這支軍隊,将來由誰來率領?因為孫嘉績正式表明身上有病,背上長了個毒瘤子,隻能留守大營,無法随軍出征。

    因此必須在手下将校中間另選賢能。

    對此,倒是有兩個人自告奮勇,一個是監察禦史王正中。

    這位河北籍漢子不久前還是餘姚縣令,因為在任期間大力整頓治安,守土保民有功,最近被擢升現職,雄心正盛。

    另一個則是早就憋着一股氣,要試一試身手的職方主事兼監察禦史黃宗羲。

    孫嘉績看見兩個人都躍躍欲試,各不相讓,就先不做決定。

    但是不知是出于心存偏袒,還是别的原因,他卻派王正中單獨率領一千兵,從錢塘江口實施偷渡,襲擊海鹽縣南端的澉浦城,似乎有意讓王正中顯示一下能力。

    誰知王正中雖然一度攻進了澉浦,卻因寡不敵衆,損失了很多士卒,連副将韓萬象也戰死于城中,結果隻得狼狽逃回。

    這麼一來,率領餘姚兵配合主力大軍出征的重任,就反而無可争議地落到了黃宗羲身上。

     現在,經過幾天緊張的合并整編,一支三千人的精銳軍隊已經初步組建起來。

     随軍糧草也在加緊備辦中。

    這一天,因為火攻營事先曾經報告:要演試幾件新近制成的火器,請黃宗羲邀集有關的将校前去觀看。

    因此清早起來,梳洗穿戴完畢,黃宗羲就出營上馬,由一隊親兵扛着旗幟在前頭開路,向位于一座小崗阜下的火攻營緩緩行去。

     今年的季節顯然有點反常,雖然十天前,黃宗羲去見孫嘉績之後的翌日,當真下了一場不小的雨,但接下來,又依舊天天豔陽高照,壓根兒挨不着梅雨季節的邊兒。

    不過這麼一來,反而便利了軍中各項準備事宜的進行。

    就拿眼下來說,在江堤下面的開闊地上,一隊隊士卒已經由軍校們領着,迎着剛剛展現的朝霞,擺開架勢認真操練。

    當他們使勁揮動手中的兵器時,就傳來了陣陣喊殺聲。

    這種情形,使黃宗羲感到頗為滿意,同時也有點不安,因為不管怎麼說,他還是頭一次統率這麼多兵馬,承擔如此重大的責任。

    雖然出于對偏安自守局面的深切憂慮,對方國安、王之仁等武人擁兵自肥的憤慨,以及強烈地意識到,作為仁人君子的職責與使命,他毅然挺身而出,接受了下來。

    但是他果真承當得起麼?今後的前途将會怎樣?要知道,敵人已經援兵大至,未來的戰鬥一定會更加慘酷,鬧不好,随時都有命喪沙場的可能。

    但是,不這樣就能活下來麼?除非降志辱身,去當任憑鞑子驅使宰割的牛馬!但是,那樣活下來又有什麼意思?同死了又有什麼兩樣?大丈夫生于世間,如果不能一伸抱負,揚眉吐氣地活着,就甯可轟轟烈烈地死去!雖然家中還有老母在堂,兒女也還幼小,不過妻還在,弟弟們還在,也不用太挂心。

    況且,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普天之下,遭此荼毒的百姓又何止千萬? 也實在不應顧慮得太多了!這麼想着,黃宗羲的心就漸漸硬起來,重新把思慮集中到迫在眉睫的各種軍務上,并且一直持續到抵達火攻營。

     火攻營說是個軍營,其實更像個大工常裡面的竹棚内,堆滿了硫磺、硝石、烏炭和各種竹木材料,還有許多奇形怪狀的鐵器和工具。

    當黃宗羲走進木棚營門時,發現一些将官已經先到了,正一堆兒圍着火攻營的頭兒章欽臣談論得起勁。

    發現黃宗羲來到,章欽臣那多骨的瘦臉上就現出驚喜的神色,立即趨步過來,向他行起參見之禮。

     黃宗羲同對方并不陌生。

    他知道這位能工巧匠本是紹興人氏,後來移居餘姚,同妻子金氏開了一間火藥作坊,請了幾個幫工,靠造些爆竹、煙花為生。

    去年六月,孫嘉績舉義反清時,他夫妻就雙雙到軍前投名效力,從此改造供水陸兩軍使用的火器。

    也不知他哪裡學來的一套手藝,那些普通玩意兒不必說,就連一些新式火器照樣能造出來。

    雖然不是他自己的發明,卻難得制作精良,勢猛力大。

    去年八月在錢塘江上,黃宗羲就曾經用他制造的水雷,炸沉過清軍的一隻兵船。

    從此之後,兩人也就時有來往。

    難得的是章欽臣雖然讀書不多,卻深明大義,聰敏過人,因此黃宗羲對他也頗為佩服,這一次出師,就特别向孫嘉績提出,指定要讓他随軍。

     聽說賢伉俪近日又造出了萬彈地雷炮,今日我等可要一開眼界哕! 待到同其他幾位将官行禮見過之後,黃宗羲重新轉向那精瘦漢子,微笑地說。

     呵呵,見笑見笑!章欽臣連忙搖着雙手,惶恐地說,此物其實早就有的。

    隻是在下愚鈍,直到如今才造得出來,實在算不得新東西! 不過我兵尚未有,而且我等都未曾見識過,也就算是新家夥了!職方主事查繼佐從旁接口說。

    他本是海甯人,是去年閏六月那一次,奉當地義軍的委托,過江來面谒魯王的。

    他本來要回去複命,誰知海甯那邊的起義很快就歸于失敗,隻好留了下來,目前就在餘姚軍中效力。

     咦,莫非就是此物不成?由于瞥見附近的一個草棚子内,擺着幾個龐然巨物,一群士兵正在旁邊忙着,黃宗羲便指着問。

    看見章欽臣點點頭,他就帶頭走過去。

    其他人見了,也好奇地跟了上來。

     原來,那是幾個大瓦壇,多數的壇口已經被土緊緊封死。

    士兵們正朝剩下的兩個瓦壇填裝火藥。

    在壇口的旁邊,鑽有一個小洞,從裡面拖出一根引線,外面用竹筒套住,竹筒裡還裝着一個小鋼輪,據章欽臣解釋,那是用來發火的機關。

     老章,聞得這萬彈地雷炮放将起來,飛沙走石,聲聞數裡,甚是厲害。

     不知可是?說話的是王正中。

    雖然前些天,他因為進攻澉浦吃了敗仗,結果隻能屈居眼下這支薪軍的副将之職,但難得的是他毫不介懷,依舊勁頭十足,而且甘心情願地服從黃宗羲的指揮。

     誰知章欽臣卻搖搖頭:此物說厲害,自然也厲害;說不厲害,其實也不厲害。

     噢?此話怎講?大約看見大家都被這話弄得摸不着頭腦,王正中忍不住又問。

     皆因埋設此雷時,須以鵝卵石堆砌其上,全仗火激雷發,亂石飛起以傷人。

     故而此雷雖藥力極猛,惟是所埋之地,如尋不到許多卵石,威力便會大減,傷敵亦不多了! 聽他這麼解釋,大家才明白過來。

    查繼佐轉了一下眼睛,忽然說:哦,學生知道了,皆因海甯、海鹽地面,卵石遍野,故此你才特造此雷! 章欽臣沒有回答,隻是微笑點頭。

    即便如此,大家卻仍然想象得出:一旦義軍擁有了這種威力巨大的地雷,将會怎樣如虎添翼,給敵人以猛烈的打擊,于是一個個臉上都現出興奮的神情。

     好!黃宗羲把拳頭猛地一揮,大聲說,很好!有了此物,我兵又豈止水上不懼鞑子,便是陸上也不必懼他!随即又問:别的呢?除了此物,可還有别的厲害家夥沒有? 章欽臣依舊隻是微笑着,做了個相讓的手勢。

    于是大家便跟着他,開始一個工棚一個工棚地參觀起來。

    也就是到了這時候,黃宗羲和他的将官們才真正見識到章欽臣的本領。

    那些火器不止名稱奇詭,什麼一把蓮、火蜂窠、神水噴筒、飛空砂筒、神機石榴炮、鐵棒雷飛炮、水底龍王炮、子母雷、神火飛鴉、火龍出水等等,不一而足,而且種類繁多,有靠燃燒殺敵的,有靠爆炸殺敵的,也有靠抛射殺敵的;有的用于陸上,也有的用于水中。

    特别令人驚奇的是那些火箭,制作之精巧,簡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竟然可以根據不同需要采用不同品種,或者并聯發射,或者飛翼發射,或者多級發射,甚至還可以多發齊射。

    大家一邊看,一邊聽章欽臣介紹講解,雖然還未開始演試,但已經一個個全都聽得津津有昧,不斷發出由衷的驚歎。

    這當中,又數黃宗羲最為興奮。

    因為身為主将,他比别的人更加了解軍隊的情形,深知由于費用奇缺,許多必要的兵械裝備都無從置辦,刀槍盔甲破舊殘缺不必說,就連士兵的衣着,也全都隻能補丁摞補丁地對付着穿。

    靠這樣的家當,到了戰場上,怎樣同裝備精良的清兵對抗,實在是
0.13899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