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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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置身在那樣一個環境裡,又不能不見,不能不聽,不僅如此,他還得時時裝出一副興趣盎然、歡喜湊趣的樣子。

    這可就使日子變得十分難過。

    更何況,柳如是和家人都不在身邊,即使回到住所,也沒有人可以傾訴,沒有辦法可以忘懷外問的種種别扭和不愉快,哪怕是暫時的也罷!正是由于感到在北京已經連一天也熬不下去,因此當龔鼎孳,還有後來的陳名夏表示願意幫助他脫身南歸時,他簡直如獲救星,不勝狂喜,從此三天兩頭就往龔鼎孳那裡跑,打聽進展的情形,焦急得如同熱鍋上的一隻螞蟻。

    不過,畢竟又過了整整三個月,事情才終于辦妥。

     現在,他總算又活着回到江南來,重新見到故鄉的湖山城郭了。

    “哦,不知如是怎麼樣?孫愛怎麼樣?家中各人怎麼樣?據說,他們早就搬出吏部衙門,住到外面去了。

    那麼一切都還好嗎?自然,他們已經知道我要回來,因為先行的人三天前就派出,他們應該得着音信了!哎,眼下一定都在心急如焚地等着我抵達吧?” 當官船緩緩駛近石城門外的碼頭時,錢謙益也變得越來越心忙意亂,以至不等靠岸,就先自站立起來,伸長脖子一個勁兒地眺望……然而,出乎意料,率先下船的手下人到碼頭上轉了半天,卻回來禀告說:岸上來來往往的人盡管并不少,其中也有等候接人的,但是,卻并沒有來接他的人。

     這使錢謙益頗為納悶,因為按理說,得知他遠道歸來,家中是必定會派出家人來接船的。

    即使錢孫愛、陳在竹他們有要緊的事來不了,起碼李寶也一定會來。

    就算家中出了什麼意外,或者已經搬回常熟鄉下,還壓根兒不知道這事,那麼官府也該派出人來。

    因為他已經吩咐先行的人同時向官府報告。

    然而,那手下人卻說已經同時尋找過,碼頭上也沒有官府的人。

    “哎,莫非報信的人半路出了事,沒有把信送到?眼下到處兵荒馬亂,道路不靖,這自然也有可能……不過,會不會是别的緣故,譬如說,如是她趁我不在時,自作主張,暗中交通反清義旅,結果弄出了禍事來?或者龔孝升、陳百史他們托我回來之後,設法聯絡各方,預作規布那件事,已經被朝廷偵知,将對我有不利之舉?”這麼猜疑着,錢謙益就頓時變得緊張起來,脊背也冒出涔涔虛汗。

    有片刻工夫,他心驚膽戰地朝岸上窺視着,甚至盤算是否幹脆連岸也不上,立即設法逃走?不過,最後他還是放棄了這種打算,因為如果到了那一步,逃是逃不掉的。

    更何況事情未必真的就是所推測的那個樣子。

    當然,如此一來,隻怕就暫時不适宜隻顧着往家裡鑽了。

    沉吟半晌之後,他終于決定先上總督行轅去,向洪承疇報到,一來顯得他對履行手續的重視;二來,即使家中真的出了事,也可以表明他毫不知情……現在,他已經把拜帖遞了進去。

    由于從碼頭前來的一路上,除了,出入城門的檢查頗為嚴格,城内的大街小巷與一年前他離開時相比,那冷清的情狀依然如故之外,并沒有發現任何特異的情形,錢謙益心中多少安定了一點。

    因此,等門官重新走出來,說道“大老爺有請”時,他就照例整肅一下衣冠,然後舉步向裡走去。

     洪承疇駐節的這所衙門,就是舊時的都察院。

    裡面門堂高大,氣象森嚴。

    錢謙益記得,在弘光立朝的那一年間,最初在這裡主政的是東林派的劉宗周,不久劉宗周被排斥去職,就換上了馬、阮一派的李沾來把持監察大權。

    但不到半年,就鬧到左良玉“清君側”,接着是清兵南下,弘光出逃,小朝廷頃刻土崩瓦解,大小臣工倉皇四散。

    到如今,不論是哪一派的人,都落得個亡國破家的收抄…心中正在暗自感慨着,錢謙益一擡頭,卻發現洪承疇已經站在簽事房的台階前。

    旁邊還站着一個人,錢謙益覺得那張精明幹練的臉看上去很眼熟,仔細一認,竟然是舊日的老相識黃澍!鞍。

    詞撬≡趺礎比歡蝗菟胂氯ィ椤⒒貧艘丫白攀鄭扯研Φ赜鍁襖礎S谑牽嬉擦Χㄒ歡ㄉ瘢淼屯罰攵苑叫欣裣嗉?“大半個月前,學生已于邸報中得知,牧老有歸田之慶,是以日日引頸而望,不意直到今日,方始得接芝宇!哎,一路之上,可還順利吧?”洪承疇一邊往屋子裡讓客,一邊眯縫着眼睛,微笑着客套說。

     “哦,不敢!”錢謙益連忙拱一拱手,“托大人洪福之庇,謙益此行,尚算順利!” “那麼,”等到了屋内,重新行過禮,彼此分賓主坐下之後,洪承疇接過差役奉上來的一盞茶,繼續微笑地問:“牧老是幾時抵步的?” “哦,學生是剛剛才下的船。

    ” “這麼說,牧老竟是尚未歸家?” “學生一下船,就即時前來谒見大人,是以尚未及歸家。

    ” 聽錢謙益這麼說,洪承疇就偏過臉去,同黃澍交換了一個眼神,随即點點頭,說:“牧老千裡南還,車舟勞頓,本應先回府上,歇息幾日,也還不遲,又何必匆匆見過?” “哦,”錢謙益拱着手說,“大人奉朝廷欽命,駐節江南,無論官民,俱歸約束。

    學生從今而後,便是屬下草民,自應從速報到!”洪承疇搖搖頭,說:“牧老言重了——那麼,不知今後有何打算?可有需學生相幫之處否?” “甚感大人盛情!惟是謙益以老病之軀,得蒙聖上恩準,放歸壟畝。

    今後但得苟延殘喘,于願已足。

    除此之外,已是無複他求了!” 交談進行到這裡,主客問的寒暄便算告一段落,同時,錢謙益也算是報過到了。

    于是接下來,話題很自然地轉向了南北兩地的新聞。

    不過,由于錢、洪二人過去并沒有多少來往,充其量也隻是場面上的泛泛之交。

    至于坐在一旁的黃澍,雖然算是老熟人,但在上司面前,他卻隻有幫腔賠笑的份兒。

    因此,整個談話便始終隻能停留于無傷大雅的應酬,像京中熟人的情形,江南近日的戰事,如此等等。

    倒是有一次,洪承疇關心地向客人打聽起,他于去年底上送的那份江南省官職設置方案,以及那份請求起用的官員名單的消息。

    當得知就在錢謙益離京那陣子,朝廷終于正式批準,這位封疆大吏就頓時顯得大為高興,對客人也愈加客氣和熱情起來……看見這種情形,一直心懷鬼胎的錢謙益也趁機向對方問起,前幾日曾經派人先行報信的事,得到的回答是:除了在邸報上得知錢謙益辭官獲準之外,後來并沒有接到任何報告。

    “哦,這麼說,送信人果然在路上出了事!所以…”他想。

     雖然這确實始料不及,但心中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錢謙益于是随即想起:已經耽擱了老半天,應該趕快回家去了。

    這種念頭一閃現,他就頓時變得有點迫不及待,因此,等交談稍一出現間歇,就馬上站起身,拱手表示告辭。

     “牧老這就要走?”洪承疇似乎感到意外,不過,卻也沒有挽留,跟着站了起來。

     “嗯,此次歸來之後,牧老想必仍要回貴鄉常熟居住?”送出兩三步之後,洪承疇忽然沉吟地說,“不過,以學生之見,最好還是遲些時日。

    皆因那一帶日内就要打大仗,貴鄉說不定會被波及。

    還是待亂定之後,才作歸計為宜!” “啊,大人是說,敝鄉也……”錢謙益吃了一驚。

     “剿平浙閩,在此一戰,兵鋒所向,變化難測。

    如不波及貴鄉,自然最好。

     但不怕一萬,隻怕萬一。

    小心一點,總沒有壞處!” 停了停,看見錢謙益沉思地點着頭,沒有做聲,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微微一笑,說:“牧老離家已久,自應作速回去探視。

    若無他事,就勿再上别處逗留了!” 這麼說了之後,也不待錢謙益反應過來,他就回頭對黃澍說:“學生尚有許多雜務亟待料理,就恕不遠送了。

    敢請黃先生代勞,如何?” 黃澍自然滿口答應。

    于是,等錢謙益與洪承疇在滴水檐前行禮作别之後,他就做出相讓的手勢,陪同客人向外走去。

     “牧老,”當兩人穿過天井,出了二堂之後,黃澍忽然回過頭來,目光閃閃地瞅着客人,壓低了聲音問:“可認得沈士柱沈昆銅?” “兄是說沈昆銅?自然認得。

    ”錢謙益點點頭說,對于黃澍的詭秘神情,多少感到有點奇怪。

     “交情如何?” “交情嘛,他在複社中也算是個挺能活動的角色,以往倒是常來往的——可是,他怎麼了?” “唔,若是他再來訪牧老,牧老可得千萬告知學生!” “可是——” 黃澍先不回答。

    他左右張望了一下,見沒有别的人,才壓低聲音,惡狠狠地說:“他交通亂匪,密謀造叛,被人供出,眼下正在追捕他呢!” 錢謙益不禁大吃一驚,結結巴巴地問:“這……這……”“皆因他是複社,”黃澍沒有理會對方的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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