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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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黃宗羲的軍營裡,沈士柱和柳敬亭擔心地談到餘懷的姗姗來遲。

    其實他們卻不知道,餘懷已經來到錢塘江的對岸。

    隻不過他沒有過江,而是又去了海甯,并且幾經打聽,終于找到了冒襄的住所。

    直到沈、柳二人見到黃宗羲之後的第四天下午,他還在海甯城中冒家那所被燒掉了半邊的宅子裡,同冒襄父子飲酒叙談。

     餘懷是六天前來到海甯的。

    由于在宜興沒找到冒襄,陳貞慧又始終避而不見,他隻得帶着仆人阿為怏怏上路,但畢竟心有不甘,于是在取道蘇州南下,到達錢塘江邊上時,又臨時決定再前往海甯尋訪一下。

    他估計以冒氏父子的身份和名氣,起碼在那些缙紳之家當中,總會有人知道。

    結果一打聽,還真的打聽到了。

    當他風塵仆仆地出現在冒襄面前時,兩個朋友自不免有一番非同尋常的喜悅與唏噓。

     曾經富甲一方、生活極盡豪奢的冒家,竟然轉眼之間就落到羅掘俱窮、衣食無着的赤貧境地,又令餘懷大為驚愕,握腕慨歎。

    他立即拿出随身攜帶的銀子,給冒襄一家購買糧食、置辦衣被,以及支付其他用度,然後就在冒家暫且住了下來。

     雖然,他也想到這次南來的使命,并且想到沈士柱和柳敬亭會因他遲遲不到而擔心;但又覺得那件事沈、柳二人應該已經辦妥,自己遲去早去,其實關系都不大;加上好不容易與冒襄見上一面,也實在舍不得匆匆離開。

    結果這麼一猶豫,五六天轉眼就過去了。

    這天午後,他想來想去,覺得無論如何也得打點上路,因此,特地命阿為到街上去弄回一壺酒,幾樣小菜,在東廂一間被火燒剩下半爿的空屋子裡擺開,又把冒氏父子請過來,打算就在席間說明道别之意。

    誰知三杯酒下肚,主人談興越來越高,餘懷不忍心打破席上的快活氣氛,隻好把心思暫時藏在肚子裡,等待席散時再說。

     現在,主客三人就圍坐在八仙桌旁邊。

    冒起宗照例被奉上了主位,餘懷和冒襄則分别在兩邊相陪。

    雖說時節已是初夏,白天正變得越來越長,但畢竟黃昏将近,朝西的窗棂外,火紅的夕陽正在庭院中的綠樹叢中弄影,使屋子裡閃動着片片明亮的餘晖。

    頭發花白的冒起宗因為多喝了兩杯,已經頗有酒意,話也分外地多起來。

     “哎,賢侄,”他把身體傾向餘懷,眯起眼睛,神情亢奮地笑着說,“你是好人,大好人!這話,我可不是随便說的,不信你問問襄兒!嗯,我冒起宗不是愛說奉承話的人!賢侄你真是好人,天大的好人!咦,這話我可不是随便說的呀! 不信你問問襄兒嘛!襄兒你說是不是?這就對了——前些天,嘿嘿,也不怕賢侄笑話,我家都快要揭不開鍋喽!你想想,十三口人呢,襄兒又大病了數月,就靠冒成一個人張羅,容易麼?不容易!你說是不是?所以,也真難為他了!他也是好人,忠仆一個!但獨力難支啊!所以,日子過得——嘻嘻,真是很難哪,很難! 誰知偏巧,賢侄就來了,千裡迢迢的,還慷慨解囊!這就難得了,很難得呀。

    所以,我說你是好人!” 這麼表示了之後,他就舉起酒杯,一仰脖子,灌了下去,然後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睜大發紅的眼睛,指着冒襄,問:“你說,他是不是好人?快說!”看見冒襄點點頭,他才得勝地仰起臉,哈哈笑起來。

     老人的誇獎無疑是出自真心。

    但坐在旁邊的餘懷聽了,卻十分惶恐和尴尬。

     因為他這次解囊相助,完全是基于朋友之間的情誼,以及對冒襄以往慷慨相待的回報,根本沒有要對方感激圖報的想法;更何況,同樣意思的話,老人剛剛才說過一次,自己已經再三表示不敢當,誰知對方仍舊說了又說,這就使他有點坐不住了。

    其實不光是他,連坐在對面的冒襄,看來也覺得父親謙卑得有點過分,因此舉起酒杯,似乎想說句什麼,誰知冒起宗卻搖一搖手,把他擋了回去。

     “你别插嘴!我還沒說完呢!”老人朝兒子一瞪眼睛,然後把酡紅的臉轉向餘懷,嘻開嘴巴,用近乎谄媚的口吻又說:“賢侄是好人,是大好人!千裡迢迢,居……居然找到我們這個破家來了,還解囊相……相助,難得啊難得!我家共有十……十三口人呢!就靠冒成一個,獨木難支啊!你是解了我家的大……大難。

     賢侄真是救命恩人,我是感激……哎,還是請受老夫一禮吧!”說着,搖搖晃晃地真要站起來。

     發現冒起宗反來複去地就說一個事兒,餘懷明白老人是醉了,但又無法制止,隻好苦笑着,向坐在對面的冒襄連連拱手,表示萬分愧歉。

    冷不防看見冒起宗還要起身行禮,他不禁大吃一驚,忙不疊站起來,把老人輕輕按回椅子裡,随即一手抓起桌上的酒杯,一手撩起衣服的下擺,搶先跪倒在地上,大聲說:“老伯在上,小侄此次冒昧登門拜谒,承蒙不以鄙吝見外,掃屋拂席,使小侄得以日夕親近,連日來更殷勤垂問,相待如家人,實在令小侄感激無已,謹此敬老伯一杯!” 說着,也不等對方回答,他就把酒舉到唇邊,咕嘟嘟地喝了下去,然後站起來,重新坐下,抹一抹髭須,立即指着冒襄又說:“哎,适才聽老伯說,辟疆兄去年曾大病一常不過據小侄如今看他,卻與昔日并無大異,精神反覺更清朗些。

     這也皆因積善之家,所以神明福佑了!” 前幾天,他從冒襄口中得知,老朋友那一場病曆時數月,異常兇險,把一家人弄得日夜憂急。

    他故意提起此事,是想轉移老人的注意。

     果然,本來還在手足浮動,想與餘懷争持的冒起宗,聽他這麼一說,就停止了動作,遲遲疑疑地回顧一下兒子,睜大眼睛說:“你是說他呀!可不是,那一場大……大病,真病得不輕!又是打、打、打擺子,又是下痢,若不然,就一味昏睡不醒。

    為着給他抓藥,家中什麼能當的,能賣的,全……全都當了,賣了! 可是呀,還不夠!沒辦法,隻能,胡亂抓些草藥,呃,對付着。

    記得冬至——呃,是冬至嗎?對,那一日最、最吓人,整一夜都……都背過氣去了,人事也不知,推也推不醒。

    我們以為,他——哎,挨不過去了,總算天亮時,又……又醒了過來。

    這不,也就是過了立春,呃,才算慢慢兒好起來了!” 冒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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