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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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可憐的人,可憐的(雖然也是衆所周知的)非人的境況!我隻能死一般躺在病床的墓穴,無法享受複活。

     ——約翰·多恩《緊急時刻的禱告》(1623年) 1 有些時候,英年早逝的念頭不單是那些無法接受衰老的人才會有的朋克浪漫遐想。

    從前,年少的我們計劃在二十八歲前死去,若是未能如願,就在四十歲前死去。

    後來四十歲到了,随之而來最顯著的變化是一切有關英年早逝的渴望都消失了,“痛快活着,痛快去死”不過是年少無知的人一再重複的陳詞濫調,他們還不知道人可以先飛快地浪費生命,而後适時慢下來,甚至可以在精彩的老年相互陪伴着死去。

     然而,在你還沒來得及謝絕這份英年早逝的邀約時,有些你原本隻是隐約渴望的事悄然現身,為你獻上保鮮的殊榮,讓你得以在依舊能引起他人情欲的年紀死去——許多人以為自己鐘愛這種響當當的死法。

    你可以選擇像某個樂手曾向你建議的那樣,“一直吊着别人的胃口”。

    你可以在幾乎所有你愛的人之前搶先死去,這樣就能躲過悲痛、全球變暖和社會保障制度的崩塌。

     如此一來,生平傳記成了關于一個無法存在的生靈的一種難以解讀的邏輯,它并不能像圖像志那樣帶來萬福瑪麗亞式的光輝,也無法映射出曾經活過的意義。

    而英年早逝像位姗姗來遲的賓客,在你耳邊低聲細說有關聖徒傳記的溢美之詞,他說現在退場會讓你靜止、不朽、脫離一切罪名。

    你可以就此死去,這死亡即便說不上神聖高尚,至少能免除留下更多道德過錯的負擔。

     但死去的女人無法寫作。

    如約翰·多恩在他的詩《盛開》(詩人此處所指的有别于盛開的本意)中寫的那樣:“一顆赤誠的思索的心,倘若不動聲色/對于一個女人來說”——也就是我——“不過是個幽魂。

    ” 當我的頭發沒了,當我嘗不出食物的味道,當我在宜家買面包刀時暈倒,當前任們一一前來探望、為再跟我上一次床進行最後的嘗試,當慷慨的慈善衆籌所帶來的羞恥感保障了我數月的有機食材支出,我,成了一個病人。

    曾經的生活到頭了。

    目之所及,滿是由疾病與醫療構成的世界。

    “病人”與“健康人”之外的任何身份标簽在此時都遙遠得像是來自另一個紀元。

    癌症的影響波及一切。

     如今,我看的每一部電影講的都是一群看上去沒得過癌症的演員的故事——起碼對我來說,這是它的劇情。

    診所之外的任何人群都像是為了孤立我而甄選的,無論在哪兒,所有人看上去都健康強壯,眼睑上長滿睫毛,有胃口吃下晚餐,也有穩妥的退休計劃。

    我則被癌症标下了印記,也已記不清此前那些真正代表過我的标簽都是什麼了。

     但我清楚地知道,在生病之前,我是存在過的。

    我有寫日記的習慣,所以如今證據在手。

    在我即将患病的2014年的第一天,我四十歲,靠教藝術系學生謀生,有一個讀八年級的女兒。

    我們住在堪薩斯市城郊的一所兩居室公寓裡,每月房租850美元左右。

    根據日記中我畢恭畢敬寫下的乏味瑣事記錄,我當時穿着一件從救世軍二手店買來的布滿蟲蛀的紅色羊絨衫,似乎有些感冒。

    在日記中我寫道,攜帶着病毒邁入新的一年讓我感到樂觀,就好像身體發熱是為了将舊年從我體内燃燒殆盡,一切會在新年重新開始,因為沒能殺死你的疾病将把你點燃,而後你會從頭來過。

    我在等一份第二天要到的快遞,那是一張我花280美元在二手店買的安妮女王式四柱床。

    在擁有那張床的二十六周後,在我四十一歲生日的後一周,它成了我的病榻。

    這是我此生擁有的最具悲劇色彩的一件家具。

     世上沒有比床更具悲劇色彩的家具了,它是那樣迅速地從我們做愛的地方淪落為我們等死的地方。

    同樣悲劇的是,它迅速地從我們睡覺的地方淪為我們胡思亂想直至發瘋的地方。

    任何深陷疾病的人都清楚,人們做愛的那張床同時也是墳墓,正如約翰·多恩所描述的那樣,他們可能永遠都無法從中站起身來。

     在直立的生活中,當你身體健康或是假裝基本健康地四處走動時,上蒼通過顱頂觸碰着你。

    顱頂的總面積相當小,于是你隻是略微接觸到上蒼,你的眼睛望向外面那活躍的世界,而非向上注視,你的大多數行為也是在對這活躍的世界做出反應。

    多半是在夜裡,在夢境中,想象才會暫時膨脹,上蒼透過天花闆如風般湧向你,在你的身體四周彌漫開來——這是我在那些日子裡躺在床上琢磨出的神奇理論,我用它來解釋體态和思想的關系。

     當你患病平躺時,位于身體之上的上蒼與它的氣息覆蓋着你的整個身體,身體和空氣的接觸面積增加,随之而來的是想象過度豐富的危機。

    這種長時間保持水平的姿态招緻一種高強度的意識投射。

    當你總躺着時,你也總在向上凝視。

     床上的病人若是幸運,将會被愛監護;倘若她不幸,則會成為行動的棄兒。

    那些經年累月積聚在床上的美好歡愉都在重力作用下黯然失色,甚至連夢境都被痛苦堵截。

    在病痛中,屬于床榻的每一寸愉悅都在嶄新的憂慮布局背後消失不見。

     哈麗雅特·馬蒂諾在她1844年出版的《病房中的生活》一書中寫道:“躺在生命的邊緣觀察着,除了思考,除了從雙眼所見中學到些什麼,什麼也做不了,世上沒有比這更難用言語來表述的感受了。

    ” 弗吉尼亞·伍爾夫的母親朱莉娅·斯蒂芬也曾寫過一篇有關病房的專著。

    在這篇1883年的文章中,她教導護理者說,盡管病榻上的病人有時會有一些看上去“荒謬”的遐想,但事實上這些隻是對現實的強化感知,這是由重病的人“精巧而脆弱”的頭腦導緻的,“他們的感官在受苦的過程中變得無比敏銳”。

     在約翰·多恩的《緊急時刻的禱告》中,有一處對斯蒂芬所指的感知強化的絕妙展現,一份來自那讓人感到似乎身處地獄般舞台的操作指南。

    疾病可以将思想帶至我們那初露頭角的宏大感官宇宙中去。

    多恩寫道: 倘若把人身上的碎片按它們在世界中的樣子,在人體内部展開,那麼,人将是龐然大物,而世界則像一個侏儒;人會顯得像世界,世界則變得像一張地圖。

     倘若人身體中的所有血管延伸成江河,所有筋腱擴展成礦脈,所有彼此交錯的肌肉堆積成山丘,所有骨骼壘砌如石料,剩下的成分也彙聚成世上的對應物,那麼,地球表面就無法容納人這樣的尤物,人就隻好像璀璨恒星,存身廣闊的天宇;整個世界什麼也不是,對于世界,人給不出任何回應,人擁有的衆多碎片也是這種情況,在整個世界找不到對應。

     健康人的意識投射多半受限于周遭的大氣,但飽受折磨的病人為了逃脫痛苦,會全速奔離那衰敗身體的痛苦軀殼,靠思想奔向比遠方更遠的領地。

    當痛苦一望無際,它會使人記不得曆史或是奔離的速度,因此病榻理應成為幾乎所有天才與革命的溫床。

     疾病使身體的各個部分和系統變得更加生動鮮活。

    在病榻上,病人的身體逐步瓦解,直到擠滿一整個宇宙,器官、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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