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面包店的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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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把他遞過來的馬克杯送到唇邊,我就被燙得縮了縮。

     我閉上雙眼,用下唇内側貼上杯沿。

    奶茶裡添加了肉桂、小豆蔻之類的異國甜香料,香噴噴的。

    我深深地吸一口,用力到鼻子都快翻過去了,又吐出來。

    鼻息在奶茶表面吹出水鳥振翅般的聲響。

    重複了二十次左右,突然有陣溫柔的風從我的體内穿過,我終于明白我應該做什麼了。

     “必須去見見那個面包店的男人。

    ” 面前的雪生左手握着馬克杯,右手握着蘋果手機,正在搜索美味又正宗的印度奶茶店。

     “雪生,我絕對要去見見那個面包店的男人。

    ” “啥?” “我絕對要去見見那個面包店的男人。

    ” “那個面包店是指哪個面包店啊?” “從明天開始,我打算挨家挨戶地走訪世田谷區和目黑區的面包店。

    ” “為什麼?” “我決定從此時此刻起,掙脫一切虛僞,隻為真實而活!” “随你的便吧。

    ” “聽我說呀!我不是跟你說過我在寫傳記嗎?因為這份工作,我無論如何都要見一個人,聽聽他的說辭。

    那個人的說辭至關重要,關系到我能否真實地完成工作,也關系到我和我雇主之間的信賴關系。

    ” “這和面包店又有什麼關系?” “當然有關系了。

    那個人可能就是面包店的員工呀。

    ” 然後,我将前幾天突擊采訪公寓管理員的成果,還有今天下午與九鬼梗子之間的交鋒,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

    剛剛的憤怒明明是源于感情上的失敗,以及繭子甩給我的“休書”,可是說來也怪,在怒火被奶茶澆熄以後,殘留在我心裡的竟然不是對不如意的人生的怨恨、心酸、嫉恨、詛咒,而是想要與命運抗争的遠大抱負與激情。

     “雪生,你明天有空嗎?” “沒空。

    ” “明明就有空吧?對了,你怎麼在我家?” “當然是想讓你嘗一嘗直接從印度進口的超贊奶茶啊!” “什麼?你去印度了?又去拍攝了嗎?” “去采訪一個在齋浦爾開烏冬面館的日本人。

    你知道嗎?印度的糧食自給率可是有百分之九十五哦!” “話說回來,你的喜事呢?” “辦過了。

    ” “你老婆呢?” “問我老婆幹什麼?” “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我們不能隻擁有一個人就滿足呢?” “啥玩意兒?” “為什麼我們會把一個人和另一個人搞混呢?或者說,為什麼一個人會認錯另一個人呢?……” “你胡言亂語什麼呢?喝多了?” “夠了!”我放下馬克杯,用溫熱的手掌拍了三下自己的臉頰,“幹活幹活。

    我搜世田谷的面包店,你搜目黑的面包店,搜完後彙總發我!” 接下來的時間,我一直在一言不發地搜索面包店。

    片刻後,雪生的大拇指在蘋果手機上操作着,左手卻開始撫摸我的大腿。

    不過,我的胯部驟然發力,并攏雙腿,不留一毫米的縫隙,拒絕了肉欲的入侵。

    現在我可沒工夫做那檔子事。

    曾經是我身體一部分的雪生的手,像是在硬邦邦的肉塊上跳倫巴舞一樣,在我的腿上來來回回,卻沒再有别的動作。

     我搜索着面包店,腦海中有一瞬間閃過九鬼青磁和繭子的事。

    不過,就隻有那麼一瞬間。

    隻要我願意,估計能像放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地幻想出他們相處的詳細場景吧。

    從二人在跨行交流會上相遇的場景開始,到第一次約會的場景,再到在城市酒店過夜的場景,最後到難堪的分手場景。

    不過,我不會那麼做。

    使我投身工作的,才不是失去的激情和友情呢。

    無論是把不如意的人生歸咎于工作,還是把工作當作逃避不如意人生的途徑,對我而言都是不堪忍受的屈辱。

     聽說,生長在澳大利亞山林裡的桉樹為了繁衍生息,會故意用樹葉裡的油脂引發山火。

    熊熊燃燒的大火,會讓散落在地上的種子的外殼爆裂,然後,便會有無數新生命發芽。

    灰燼将成為樹木的養分。

    發生在我身上的大概就是這樣的事。

    重要的是,燃燒的桉樹的樹皮很厚,隻有樹幹最外層會在燃燒中剝落。

    也就是說,引起火災的第一棵樹絕不會徹底燒焦,之後也會泰然自若地活下去。

    我就是那第一棵樹。

    一切都是為了活下去,為了子孫後代的繁榮,我現在必須将需要燒掉的東西燒掉。

     我帶着這個信念,對着電腦屏幕上的面包店網址不停地複制粘貼,時而淚眼蒙眬,連字都看不清了。

     然後,我便開始了尋訪面包店的日子。

     關于我要找的那個男人,隻有兩條線索。

    其一是九鬼梗子的話——他姓“山岡”。

    其二是轟太太的證詞——大約二十年前,他在世田谷或者目黑的面包店工作。

    不過,既然轟太太說過,那是一家經常上雜志的著名面包店,所以,找到的可能性并不是零。

    工作的熱情恢複了,還能逐家探訪超棒的面包店,這樣的雙重喜悅,使我前所未有地鬥志昂揚。

    畢竟我平時吃的都是超市賣的那種蒸蛋糕。

    為了縮短時間,我很需要人手,但雪生自那晚之後就杳無音信了。

    估計正帶着他的新婚妻子,在正宗的印度奶茶店裡,開開心心地喝奶茶吧。

     世田谷和目黑都是面包店龍争虎鬥的地區。

    雖說我的目标隻限定在人氣店鋪,但是,在整理好的名單裡,兩個區域還是分别有兩百多家面包店。

    我首先按照媒體曝光量和網上的評論數,按照一星到五星的标準,将這些面包店做了分類。

    聽轟太太的口氣,山岡先生工作的面包店,應該是三十二家最高等級——五星級面包店中的一家。

    倘若當真如此,我的工作已經完成了一半。

    所以,接下來隻要一邊享受逛面包店的樂趣,一邊優哉遊哉地找人即可。

    可是,正式開始之後,我卻始終步履匆匆。

    因為,梅雨結束後,突然迎來酷暑,連續好幾天的氣溫都超過三十攝氏度,我想盡可能早一秒逃進空調房裡。

     無情的烈日炙烤着柏油路面,汗水“呲呲”地往外冒。

    在這樣的酷暑中,我不停地擦着汗,走進面包店。

    “不好意思。

    ”進店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鎖定店裡最年長的店員,詢問對方,“冒昧地向您打聽一件事。

    請問大概二十年前,這家店裡是否有一位山岡先生?”對方則會回答:“山岡先生嗎?唔……不認識。

    ”接下來大抵會有三種模式。

    要麼是:“我去年剛來。

    ”要麼是:“我幫你問問店長。

    ”要麼是:“後面的客人。

    ”最有希望的就是第二種模式。

    不過,店長基本上不在,即便在也會說不記得。

    偶爾也有這樣的模式:“山岡?會不會是……”不過,對方在熱烘烘的麥香中,模模糊糊地回憶起來的山岡,要麼是打工妹,要麼是高中生,并不符合我在找的山岡先生的形象。

     最初幾天我非常投入,可是,找完了世田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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