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本(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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塊較小的紗布。

     他用小手電筒照本的雙眼,用橡膠錘敲他的左膝。

    本忽然想到一個病态的念頭:這把小錘是不是也敲過邁克·萊爾森的身體? “似乎一切都令人滿意,”他收起診斷用具,“你母親婚前姓什麼?” “亞什福德。

    ”本答道。

    剛清醒過來的時候,醫生也問了類似的問題。

     “一年級班主任叫什麼?” “珀金斯太太。

    頭發染過。

    ” “父親的中名?” “莫頓。

    ” “頭暈惡心嗎?” “不。

    ” “聞到古怪的氣味,見到奇特的顔色,或者——” “沒有,沒有,還是沒有。

    我很好。

    ” “這得由我決定,”科迪認真地說,“看東西有重影嗎?” “自從上次灌下一加侖雷鳥啤酒以來還沒有過。

    ” “很好,”科迪說,“我宣布,當代醫學的奇迹和你天生的硬腦殼治好了你。

    現在你有什麼要說的?蒂比茨和麥克杜格爾家的小男嬰,對吧。

    我隻能把告訴帕金斯·吉列斯皮的話重複一遍。

    首先,我很高興他們瞞過了媒體;對一個小鎮來說,一個世紀出一樁醜聞就足夠了。

    其次,我實在想不出誰會做那麼變态的事情。

    肯定不是本地的。

    鎮上肯定也有怪人,但是——” 他注意到本和蘇珊臉上的迷惑神情,停了下來:“你們不知道?還沒聽說?” “聽說什麼?”本反問道。

     “簡直是瑪麗·雪萊的小說、鮑裡斯·卡洛夫的電影!昨夜有人闖進波特蘭的坎伯蘭縣停屍房,偷走了兩個人的屍體。

    ” “耶稣基督在上。

    ”蘇珊的嘴唇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

     “到底怎麼回事?”科迪一下子緊張起來,“你們難道知道什麼?” “我開始真的這麼認為了。

    ”本說。

     4 他們到十二點十分才講完所有事情。

    護士已經給本送來了午餐,餐盤擱在床邊,一下也沒有碰過。

     最後一個音節杳然而逝,透過半開的房門,胃口較好的患者在病房進餐時的刀叉聲和玻璃碰撞聲傳進病房,這是耳邊全部的響動。

     “吸血鬼。

    ”吉米·科迪說。

    他想了想:“麥特·伯克,偏偏是他。

    我就很難一笑置之了。

    ”本和蘇珊沒有吭聲。

     “你們請我掘出格立克家的孩子,”他沉思道,“耶稣基督在摩托車挎鬥裡沖大家揮手呢。

    ” 科迪從包裡掏出一個瓶子扔給本,本伸手接住。

    “阿司匹林,”他說,“吃過嗎?” “吃過很多。

    ” “我老爸叫它好醫生的最佳護士。

    知道阿司匹林的作用原理嗎?” “不知道。

    ”本茫然轉動手裡的藥瓶,眼睛看着它。

    他和科迪不熟,不知道科迪平常會表露哪些情緒,隐藏什麼念頭;但他很确定很少有患者見過科迪的這個樣子:諾曼·洛克威爾[38]筆下人物般的年輕面容籠罩上了沉思和内省的陰雲。

    他不想破壞科迪的心情。

     “我也不知道。

    沒人知道。

    但阿司匹林能治療頭疼、關節炎和風濕病。

    我們也不了解這些疾病。

    頭為什麼會疼?大腦内部并沒有神經。

    我們知道阿司匹林的化學成分很像麥角酸,但為何前者能治頭痛,而後者讓腦海開滿鮮花?部分原因是我們對大腦太不了解。

    無知就像遼闊的海洋,全世界最優秀的醫生也隻是站在珊瑚礁上。

    人類敲打醫療手杖[39],殺死小雞,在鮮血裡尋找神谕。

    這在長得令人驚訝的時間内都很有效。

    白魔法。

    善巫毒[40]。

    聽我這麼說,醫學院裡的教授們非得拔光頭發不可。

    當初我說我要去緬因州鄉下當全科醫生,有幾位就已經揪過頭發了,其中有一個告訴我,馬庫斯·維爾比[41]在節目裡永遠在挑患者屁股上的膿包。

    但我從來就不想當馬庫斯·維爾比。

    ”他笑了笑。

    “要是聽說我申請掘出格立克家的孩子驗屍,他們肯定會滿地打滾,心髒病發作。

    ” “你願意?”蘇珊毫無掩飾她的驚訝。

     “能有什麼壞處?假如他死了,那就是死了。

    如果沒死,那我下次參加AMA[42]大會就有重磅炸彈可扔了。

    我會告訴縣法醫說我知道死者有沒有傳染性腦炎的症狀。

    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合理解釋。

    ” “真會是這種病嗎?”蘇珊懷着希望問。

     “實在很不可能。

    ” “最快什麼時候能動手?”本問。

     “最早也要明天。

    要是不得不到處找人,那就要等到周二或周三了。

    ” “他會是什麼樣子?”本問,“我是說……” “我明白你的意思。

    格立克家不會給孩子做防腐,對吧?” “對。

    ” “時間已經過了一周,對吧?” “對。

    ” “棺材打開,多半會沖出一股氣體,味道相當令人不快。

    屍體應該已經發脹。

    頭發長得超過了衣領——頭發會在死後相當長的時間内繼續生長——指甲也會變長。

    眼珠肯定已經癟了。

    ” 蘇珊竭力保持科研者的沉着表情,但不怎麼成功。

    本很高興他沒吃午飯。

     “屍體還沒有開始嚴重腐爛,”科迪用背書的語氣娓娓道來,“裸露在外的面頰和雙手由于潮氣而更适合微生物生長,有可能長出一種苔藓狀的東西,名叫——”他停了下來,“不好意思,讓你們不舒服了。

    ” “有些事比腐爛更可怕,”本盡量不動聲色地評論道,“假如你沒有見到這些迹象呢?假如屍體看起來和下葬那天一樣正常呢?到時候怎麼辦?用木樁刺透他的心髒?” “不太可能,”科迪說,“要知道,法醫或他的助理必須到場。

    見到我從口袋裡掏出木樁,釘穿孩子的屍體,恐怕就連布倫特·諾伯特也不會認為這符合職業規範。

    ” “那你打算怎麼辦?”本好奇地問。

     “呃,雖然很對不起麥特·伯克,但我并不認為實情确實如此。

    假如屍體依然完好無損,肯定會被送進緬因州醫學中心接受全面檢查。

    到了那兒,我可以把驗屍工作拖延到天黑以後,然後觀察或許會出現的任何現象。

    ” “如果他坐了起來呢?” “我和你一樣,完全沒法想象這種結果。

    ” “我發覺現在越來越容易接受了,”本咬牙道,“事情發生的時候——萬一真的發生——我可以在場嗎?” “也許能安排。

    ” “那好,”本爬下床,走向挂衣服的壁櫥,“我這就——” 蘇珊咯咯笑。

    本轉過來:“怎麼啦?” 科迪滿臉壞笑:“米爾斯先生,病号服背後很容易走光。

    ” “該死,”本連忙伸手到背後合起病号服,“叫我本好了。

    ” “既然這樣,”科迪說着起身,“我和蘇珊先退下了。

    等你能見人了,到樓下咖啡店來找我們。

    咱們今天下午有事要做。

    ” “我們?” “是啊。

    必須把腦炎的故事講給孩子父母聽。

    要是你願意,不妨一起去。

    什麼也别說,摸着下巴假裝高深就行。

    ” “他們不會喜歡這種事的,對吧?” “換了你呢?” “不,”本說,“我不會喜歡。

    ” “開棺驗屍前需要得到家人許可嗎?”蘇珊問。

     “理論上不需要,現實中很難說。

    我在掘屍檢驗方面的經驗全都來自法醫學二級課程。

    要是格立克家表示強烈的反對,我們會被拖入聽證會的階段。

    那樣的話,我們會失去兩周到一個月的時間;另一方面,腦炎理論上了聽證會恐怕很難站得住腳。

    ”他停下來,看着本和蘇珊。

    “這就引出了整件事情最讓我煩心的地方——伯克先生的看法暫且不談:隻有丹尼·格立克的屍體躺在墳墓裡,其他幾具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 5 下午一點半左右,本和吉米·科迪來到格立克家。

    托尼·格立克的車停在車道上,但室内寂靜無聲。

    敲了三次門,依然沒人出來,本和科迪穿過馬路,走向對面的農舍式小屋。

    這是一棟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制造的可憐巴巴的活動闆房,一端用兩台承重千斤頂撐着。

    郵箱上的名字是“狄更斯”,步道旁放着粉紅色的草坪火烈鳥擺設,看門的小獵犬看見兩人過來,豎起了尾巴。

     科迪揿響門鈴,門隔了幾秒鐘打開,開門的是寶琳·狄更斯,頂好咖啡館的女招待和半個所有人。

    她身穿店裡的制服。

     “嘿,寶琳,”吉米說,“知道上哪兒去找格立克家裡的人嗎?” “怎麼?你不知道?” “知道什麼?” “格立克夫人今天早晨去世了。

    托尼·格立克被送進中緬因綜合醫院,他休克了。

    ” 本看看科迪。

    科迪的臉色仿佛腹部挨了狠狠一腳。

     本連忙接過話頭:“格立克夫人的屍體被送去了哪裡?” 寶琳撫着臀部,确定制服沒有起皺:“呃,一個鐘頭前我打過電話給梅布爾·沃茨,她說帕金斯·吉列斯皮打算把屍體送到坎伯蘭那個猶太人的殡儀館去,因為誰也找不到卡爾·福爾曼。

    ” “謝謝。

    ”科迪慢慢地說。

     “真可怕。

    ”寶琳的視線滑向馬路對面空蕩蕩的屋子。

    車道上托尼·格立克的轎車仿佛一隻蒙塵的老狗,被鎖在門口,爾後遭到遺棄。

    “還好我不迷信,否則肯定怕得要死。

    ” “怕什麼?”科迪問。

     “哦……就是害怕呗。

    ”她的笑容意義不明,手指摸着脖子上的細鍊條。

     聖克利斯朵夫像章。

     6 兩人一言不發地目送寶琳開車去咖啡館,然後坐回車裡。

     “現在怎麼說?”最後還是本開了口。

     “真是一團糟,”吉米說,“那位猶太朋友叫莫瑞·格林。

    咱們幹脆開車去坎伯蘭吧。

    九年前,莫瑞的兒子險些在塞巴戈湖淹死。

    我湊巧和女朋友在場,給孩子做了人工呼吸,讓他的心髒重新跳動起來。

    這次正好可以求他還個人情。

    ” “有人情又能怎樣?法醫肯定已經把屍體拉去搞解剖了。

    ” “很難說。

    今天星期天,沒忘記吧?法醫多半帶着鑿岩錘進山了,他是個業餘地質學家。

    至于諾伯特——還記得諾伯特嗎?” 本點點頭。

     “按理說諾伯特應該值班,但那家夥很懶散。

    多半把聽筒從電話上摘了下來,然後舒舒服服看包裝工隊和愛國者隊打比賽。

    咱們現在去莫瑞·格林的殡儀館,很可能發現要到天黑它才會被收進去。

    ” “那好,”本說,“咱們出發。

    ” 他記起應該給卡拉漢神父挂個電話,但這件事似乎并不急。

    事态發展得飛快。

    太快了,快得無法掌握。

    幻想和真實的邊緣已經模糊。

     7 開上高速公路前,兩人誰也不說話,各自沉浸在思緒中。

    本思考的是科迪在醫院說的話。

    卡爾·福爾曼不見蹤影。

    弗洛伊德·蒂比茨和麥克杜格爾家嬰兒的屍體在兩名停屍房值班人員的眼皮底下消失。

    邁克·萊爾森也失蹤了,上帝才知道還有誰。

    過去一周、兩周,甚至一個月時間内,撒冷林苑鎮有多少人跌出了公衆視線?兩百人?三百人?這讓本的手心出汗不止。

     “越來越像妄想狂在做夢了,”吉米說,“或者加翰·威爾遜[43]的漫畫。

    假如承認了吸血鬼可能存在,那麼從學術角度來看,整件事情中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吸血鬼想建立聚集群落會是多麼輕而易舉。

    林苑鎮的居民基本上都在波特蘭、路易斯頓和蓋茨瀑布工作。

    本鎮沒有企業,因此無故曠工不會引起注意。

    學校由三鎮共建,逃課名單即便比平時略長也算不了什麼。

    很多人去坎伯蘭的教堂,更多的人根本不去教堂。

    電視足夠普及,除去在米爾特店裡逗留的那些廢物之外,老鄰居現如今也很少見面了。

    台面上風平浪靜,水底下可以暗流湧動,而且效率奇高。

    ” “是啊,”本說,“丹尼·格立克傳染了邁克。

    邁克傳染……天曉得傳染了誰。

    有可能是弗洛伊德。

    麥克杜格爾家的嬰兒傳染了……他父親?母親?他們怎麼樣了,檢查過嗎?” “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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