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林苑鎮(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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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吱吱嘎嘎地摩擦着路面。

    店主望着他們的背影:一個男孩,三個男人,其中還有一名神父,坐在挂醫生牌照的轎車裡,以徹底瘋狂的氣勢互相吼叫。

     11 科迪沿着背對居住區的布魯克斯路駛向馬斯滕老宅;從這個新視角望着老宅,唐納德·卡拉漢心想:天哪,它确實在陰森森地俯瞰全鎮。

    真奇怪,先前我一直沒注意過。

    老宅栖息在喬因特納大道和布羅克街的路口山頂,正面肯定完全對着小鎮。

    完全正對小鎮,對鎮内土地擁有近乎于三百六十度的視角。

    這幢建築物巨大而寬闊,百葉窗全都關着,讓它在觀者腦中顯得格外令人不安,巨大得離奇;這是一座石棺般的龐然大物,隐然昭示着種種厄運。

     它同時是自殺和謀殺的發生地,這意味着它建立在不聖潔的土地上。

     神父張嘴想說話,但一轉念又咽了回去。

     科迪轉上布魯克斯路,老宅被森林遮住了幾秒鐘。

    樹木很快稀疏下來,科迪拐上門前的車道。

    帕卡德車就停在車庫外面,吉米關掉引擎,拔出麥卡斯林的左輪。

     卡拉漢感覺到此處的氣氛立刻侵襲過來。

    他從衣袋裡拿出母親傳下來的十字架,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秋天裡葉子七零八落的樹木間,沒有鳥兒婉轉歌唱。

    雜亂野草似乎比這個季節行将結束時應有的樣子更加幹枯和缺少水分,連地面都顯得沒精打采、灰蒙蒙的。

     通往門廊的台階翹曲得厲害,一根廊柱上有一方稍亮的漆塊,不久前那裡還挂着“閑人免進”的牌子。

    前門生鏽的舊門闩底下,一把新耶魯鎖閃着黃銅的光芒。

     “是不是走窗戶,就像馬克——”吉米躊躇着開了口。

     “不,”本說,“咱們就走正門。

    要是迫不得已,就砸爛門鎖。

    ” “我覺得沒這個必要。

    ”卡拉漢說,他的聲音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下車以後,他想也沒想就帶領着其他三人走向這裡。

    離門越近,他曾經以為永早已湮滅的渴望就越是強烈。

    老宅仿佛壓了下來,包圍住他們,邪惡像是從斑駁油漆的裂紋中滲透出來。

    盡管如此,他卻沒有退縮。

    敷衍了事的念頭已經消失。

    過去這幾分鐘,他真心誠意地帶領着他們。

     “以聖父的名義!”他叫道,他的嗓音嘶啞,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語氣,使得其他三人都湊近過來。

    “我命令邪惡離開這幢屋子!惡靈,退散吧!”他拿着手裡的十字架猛擊正門,連自己也沒料到他會這樣做。

     光芒一閃——事後衆人一緻同意他們都看見了——随着一股刺鼻的臭氧氣味和一串仿佛木闆在嘶喊的爆裂聲,門上的扇形氣窗向外炸開,左邊面對草坪的大凸窗同時崩裂,玻璃砰的一聲落在草地上。

    吉米驚叫起來。

    新耶魯鎖落在他們腳邊的地上,熔成一團幾乎認不出的廢銅爛鐵。

    馬克彎腰摸了摸,叫道:“好燙!” 卡拉漢從門前退開,全身顫抖,低頭看着手裡的十字架。

    “毫無疑問,這是我這輩子遇見過的最奇特的事情。

    ”他擡頭望向天空,像是要看上帝是否現出了真容,但天空卻依然風平浪靜。

     本推了一下門,門毫無阻礙地打開。

    他沒有進去,而是等卡拉漢先走。

    進了門廳,卡拉漢望向馬克。

     馬克說:“穿過廚房才能到地窖。

    斯特萊克住在樓上。

    可是——”他停下來,皺起眉頭。

    “有些異樣的地方。

    我說不清,但有些地方肯定和上次來的時候不一樣。

    ” 他們先上了樓,盡管本沒有走在最前面,但接近走廊盡頭那扇門的時候,曾經體驗過的恐怖感還是讓他毛骨悚然。

    來了,回到撒冷林苑鎮後将近一個月,他即将第二次看見這個房間。

    卡拉漢推開房門,他的視線向上移動……尖叫聲沿喉嚨扶搖直上,從嘴裡蹿出來,他攔都攔不住。

    叫聲高亢如女人,歇斯底裡。

     然而,吊在房梁上的卻不是休伯特·馬斯滕,也不是他的鬼魂。

     而是斯特萊克,他被倒挂在那裡,就像屠宰場的一扇豬肉,他喉嚨被劃了個大口子,仿佛玻璃珠子的雙眼盯着他們,穿過他們,越過他們。

     他被放光了血液,全身慘白。

     12 “敬愛的主啊,”卡拉漢神父說,“敬愛的主啊。

    ” 四個人慢慢走進房間,卡拉漢和科迪稍微領先,本和馬克斷後,緊緊地擠在一起。

     斯特萊克的兩隻腳被捆在一起;他被拽到半空中,綁住固定好。

    本的大腦的一個偏僻角落在想:把斯特萊克的屍首拽到那個位置,連他低垂的雙手都幾乎碰不到地面,動手那個人該有多大的力氣啊! 吉米用手腕内側碰了碰斯特萊克的前額,然後伸手拿起死屍的一隻手。

    “死了大約十八個小時,”他說。

    他打了個寒戰,扔下那隻手。

    “上帝啊,這也太慘了……我實在弄不明白,為什麼——誰——” “巴洛幹的。

    ”馬克說。

    他毫不退縮地望着斯特萊克的屍體。

     “斯特萊克這下子搞砸了,”吉米說,“他沒法永生了。

    但為什麼要這樣?頭下腳上地倒挂着?” “馬其頓王國時代就有的風俗,”卡拉漢神父說,“倒挂敵人或叛徒的屍體,讓他面對土地而非天庭。

    聖保羅被打斷雙腿後就是這麼釘在X形十字架上的。

    ” 本開口說話時,嗓音衰老而幹枯:“他還在戲弄我們,他有成百上千的花招。

    咱們快走。

    ” 他領着衆人沿走廊返回,下樓走進廚房。

    到了這裡,他把領導權還給卡拉漢神父。

    幾個人面面相觑片刻,同時望向通向地窖的那扇門;他的處境就像二十五年前的那天,他走上一段樓梯,去面對一個無法抗拒的問題。

     13 神父打開門,馬克再次感覺到那股惡臭的腐爛氣味沖進鼻孔,但就連氣味也有所不同。

    沒那麼強烈了,不再那麼充滿惡意。

     神父走下台階。

    盡管感覺到有所不同,但強迫自己跟着卡拉漢神父走進那個死亡巢穴,還是耗盡了他的全部意志力。

     吉米從口袋裡拿出手電筒,啪地一下點亮。

    光束照亮地面,在對面牆上停了停,随後兜回來,在一個長形闆條箱上駐足片刻,最後落在桌子上。

     “那兒,”他說,“看。

    ” 肮髒的黑暗之中,桌上有個幹淨的信封在反光,那是個上等犢皮紙的深黃色信封。

     “又是什麼把戲,”卡拉漢神父說,“最好别去碰它。

    ” “不是,”馬克開口說,他覺得松了一口氣,但又有點失望,“他不在,他離開了。

    那是留給我們的。

    肯定寫滿了惡毒的話語。

    ” 本上前拿起信封,在手裡轉了兩遍;借着吉米的手電筒燈光,馬克能看見本的手指在顫抖,本最終還是拆開了信封。

     裡面有一張紙,和信封一樣,也是上等犢皮紙,剩下三個人也湊過來。

    吉米用手電筒照亮那頁紙,紙上寫滿了筆迹優雅纖細如蛛網的字。

    他們一起讀了起來,馬克讀得比其他人稍慢一點。

     緻我親愛的年輕朋友: 各位登門拜訪,實在不勝榮幸! 鄙人生命長久,且時常孤單,向來不厭呼朋喚友,此乃人生一大樂事。

    諸君若是漏夜造訪,某定會倒履相迎,并以絕妙歡愉款待衆賓。

    然而揣測之下,各位恐趁白晝登門,某當退避三舍為佳。

     我留下一件小小信物,聊表感激之情;有個人對諸君中的某位來說非常親近,我現在另有更舒适的地方可去,就把我平日白晝隐匿之處讓渡與她。

    米爾斯先生,她委實惹人愛憐,美味可口之至——請原諒鄙人的雙關笑話。

    我不再需要她了,因此将她留給你——用美國俗語該如何表達?——為大戲登場熱熱身。

    盡情享用,希望合你的胃口。

    看這開胃小點下肚後,你對主菜還能有多大興趣,好嗎? 皮特裡少爺,你奪走了我此生僅見的能幹忠仆。

    你間接害得我送他歸西;害得我的胃口背叛了我的意識。

    毫無疑問,你偷襲了他。

    我會享受處理你的過程。

    先對付你的父母,今夜……或者明夜……或者後天夜裡。

    然後才輪到你。

    不過嘛,我要收你進我的教會,當個閹童唱詩歌手。

     至于你,卡拉漢神父,他們說服你一起來了嗎?我想是的。

    自從抵達耶路撒冷林苑鎮,我觀察了你很長時間……就好比好棋手總要研究敵手的棋局,沒錯吧?可是,天主教教會并不是我最初的對手!教會還年輕的時候,成員還藏身于羅馬地下墓穴中、在胸口描繪魚紋以互通聲氣的時候,我已經有了不少年紀。

    這個吃面包、喝葡萄酒、崇拜牧羊人的僞善俱樂部還很虛弱的時候,我就已經很強大了。

    你們教會還沒有發明儀式的時候,對我獻祭的儀式就已經很有曆史了。

    然而,我并不會低估對手。

    我對善的了解不亞于我對惡的了解。

    我并不遲鈍。

     我會擊敗你的。

    怎麼擊敗?你自己琢磨。

    卡拉漢有沒有佩戴神權的象征物?卡拉漢是否在白天和夜晚都能外出活動?我親愛的好朋友馬修·伯克,他有沒有告訴諸位,什麼樣的符咒和藥物——無論出自基督教還是異教——能讓我和我的同伴畏懼?是的,是的,是的。

    可是,我活得比你久。

    我詭計多端。

    我不是大毒蛇,而是毒蛇的父親。

     不過你會說,這有什麼了不起。

    的确如此。

    到最後,卡拉漢“神父”,你會轉而反對自己。

    你對上帝的信仰虛妄而軟弱。

    你對愛的了解一知半解。

    你隻在談論瓶中物的時候才算專家。

     我親愛的好朋友——米爾斯先生,科迪先生,皮特裡少爺,卡拉漢神父,敬請随便吧。

    梅渡葡萄酒很是不錯,那還是上一位屋主特别替我準備的,可惜我與他始終緣悭一面。

    忙完手頭的活計,若是還有胃口喝酒,千萬不要客氣。

    我們還會見面,到時候我将以更熱烈的方式為各位親自奉上祝福。

     在此之前,敬請保重。

     巴洛 十月四日 本顫抖着任憑那張紙落在桌上。

    他掃視另外三個人。

    馬克雙手握拳站在那裡,嘴唇扭曲,仿佛咬到了什麼腐爛的東西;吉米孩子氣十足的面孔陰郁而蒼白;唐納德·卡拉漢神父兩眼發亮,嘴角耷拉着,顫抖的雙唇彎成弓形。

     他們的視線一個接一個地落在他身上。

    “來吧。

    ”他說。

     四個人一起圍到了屋角。

     14 帕金斯·吉列斯皮站在鎮公所的前台階上,正在用高倍數蔡司望遠鏡眺望遠方;諾利·加德納開着鎮上的警車過來停下,他離開座位,提着腰帶鑽出車門。

     “帕克,怎麼了?”他說着走上台階。

     帕金斯默默地把望遠鏡遞給他,用磨出老繭的大拇指點了點馬斯滕老宅。

     諾利望了過去。

    他看見那輛老式帕卡德,然後是停在帕卡德前面的新型箱式别克車。

    望遠鏡的倍數不足以看清車牌号碼的地步。

    他放下望遠鏡:“那不是科迪醫生的車子嗎?” “是的,我覺得是。

    ”帕金斯往嘴裡塞了支波邁香煙,在身旁的磚牆上擦燃一根廚房火柴。

     “除了那輛帕卡德,從沒見過别的車停在那兒。

    ” “是啊,的确如此。

    ”帕金斯苦思冥想道。

     “咱們是不是該上去瞧瞧?”諾利的語氣裡似乎欠缺平時的熱忱。

    他已經當了五年執法人員,但依然癡迷于這個職位。

     “不了,”帕金斯說,“咱們還是别去招惹那地方。

    ”他從馬甲裡掏出懷表,像乘務員查時刻表那樣啪地一下打開渦卷裝飾的銀表蓋。

    才三點四十一分。

    他用鎮公所樓頂的大鐘對時間,然後把懷表塞回去。

     “弗洛伊德·蒂比茨和麥克杜格爾家的小孩後來怎麼樣了?”諾利問。

     “不清楚。

    ” “哦。

    ”諾利有些摸不着頭腦。

    帕金斯平時就不愛說話,但今天沉默寡言得過頭了。

    他又舉起望遠鏡看了一眼:毫無變化。

     “鎮子今天挺安靜。

    ”諾利主動挑起話題。

     “是啊。

    ”帕金斯說。

    他那雙淡藍色眼睛望着喬因特納大道對面的公園。

    大道和公園都空無一人。

    今天大多數時間外面都沒什麼人。

    戰争紀念碑附近沒有母親在逗小孩玩,也沒有人在無所事事地閑逛。

     “發生了不少怪事。

    ”諾利試探道。

     “是啊。

    ”帕金斯說着陷入沉思。

     諾利決定最後再試一次,他翻出帕金斯從來都要咬鈎的話題誘餌:天氣。

    “雲起來了,”他說,“夜裡要下雨。

    ” 帕金斯端詳着天空。

    頭頂上是大片的魚鱗雲,西南方的天空已經烏雲密布。

    “是啊。

    ”他說着扔掉煙頭。

     “帕克,你沒事吧?” 帕金斯·吉列斯皮想了一陣。

     “不。

    ”他說。

     “呃,到底怎麼了?” “我覺得,”吉列斯皮說,“我吓得都要尿褲子了。

    ” “為什麼?”諾利驚慌道,“什麼東西那麼可怕?” “不知道。

    ”帕金斯說着收回望遠鏡,繼續端詳馬斯滕老宅。

    諾利站在他身旁,無言以對。

     15 他們經過擺放信件的桌子,拐過一個直角轉彎,走進多年前的酒窖。

    休伯特·馬斯滕果然是個私酒販子,本心想。

    酒窖裡堆着小号和中号的木桶,上面積滿了灰塵和蛛網。

    縱橫交錯的紅酒架遮住了一整面牆壁,部分菱形小格裡還有曆史悠久的誇脫瓶在伸頭探腦。

    有些酒瓶已經爆裂,勃艮第美酒等待鑒賞家品嘗的家園,如今卻成了蜘蛛的巢穴。

    剩下的無疑也早已成了酒醋;刺鼻的氣味飄浮在空氣中,與緩慢腐爛的氣味混雜一體。

     “不行,”本平靜地說,語氣和任何人講述任何事實一樣,“我做不到。

    ” “你必須去做,”卡拉漢神父說,“我不會說這事情很容易,或者什麼為了大家好。

    隻是你必須去做。

    ” “我做不到!”本叫道。

    這幾個字在地窖裡回蕩。

     酒窖中央一處高起的台子上,吉米的手電筒照耀之下,蘇珊·諾頓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

    一塊白色亞麻床單從肩頭到腳底蓋着她的身體,來到她的身旁,四個人誰也說不出話來。

    震驚吞噬了言語。

     蘇珊在世時是個開朗的漂亮姑娘,與“美麗”的标準擦肩而過(但隻差一點),倒不是因為她的長相有什麼欠缺,或許隻是因為生活過于安定和平常。

    可現在,她卻登上了美麗的台階。

    但那是屬于黑暗的美麗。

     死亡沒有打下烙印。

    她面色紅潤,沒有化妝的嘴唇呈生動的深紅色,前額蒼白但毫無瑕疵,膚如凝脂。

    她閉着雙眼,烏黑的睫毛貼在面頰上。

    一隻手蜷在身旁,另一隻手斜放腰際。

    她給人的整體印象不是天使般的可親可愛,而是冰冷、脫節的疏離美感。

    她臉上有什麼地方(沒有明顯的表現,隻是隐隐的暗示)讓吉米想起西貢的雛妓,她們有些還不到十三歲,在酒吧背後的小巷裡跪在大兵面前,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一百次為他們服務。

    但即便是這些女孩,侵染她們的也不是邪靈,而是不得不過早面對殘酷世界的認知。

    蘇珊面容的變化截然不同,但吉米也說不清楚究竟不同在哪裡。

     卡拉漢上前兩步,按住蘇珊富有彈性的左胸。

    “這裡,”他說,“心髒。

    ” “不行,”本重複道,“我做不到。

    ” “你是她的戀人,”卡拉漢神父柔聲說,“更進一步,她的丈夫。

    本,你不是在傷害她,而是在給她自由。

    真正會被傷害的是你。

    ” 本默默地注視神父。

    馬克已經從吉米的背包裡拿出木樁,無言地遞給他。

    本伸手去接,咫尺距離仿佛幾英裡那麼遙遠。

     動手的時候如果能不思考,那或許—— 但你怎麼可能不思考呢?《德古拉》裡的一句話忽然躍入腦海,這本小說裡讓人愉悅的段落再也無法給他帶來快樂了,一丁點也不行。

    那句話來自凡·海爾辛對亞瑟·霍姆伍德的訓導,當時亞瑟也面對着同樣的可怕任務:必須涉過苦澀的河川,才能抵達甘美的彼岸。

     他們這幾個人還能體驗到甘美嗎? “拿開!”他痛苦地呻吟道,“别逼我——” 沒有人答話。

     黏糊糊的冷汗從額頭、面頰和小臂流淌出來。

    四個小時前這段木樁還隻是普通的球棒,此刻卻被灌注了驚人的重量,像是系上了許多條不可見的巨大力線。

     他舉起木樁,按在蘇珊的左胸上,緊貼最頂上一顆扣住的紐扣。

    木樁尖頭壓出一個小窩,本感覺到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

     “她沒有死。

    ”本說,嗓音嘶啞而沉重。

    這是他的最後一道防線了。

     “不,”吉米毫不留情地說,“本,她是一具活屍。

    ”吉米已經向大家演示過了,他把血壓計的腕帶綁在蘇珊一動不動的手腕上,然後向血壓計裡打氣。

    高壓和低壓都是零。

    他也把聽診器按在蘇珊的胸口上,每個人都聽到了她胸腔裡的靜寂。

     另一件東西被塞進本的另一隻手裡,多年以後,他始終記不清究竟是誰塞給他的。

    榔頭。

    多孔橡膠手握的工匠牌榔頭。

    錘頭在手電筒的燈光下閃着寒光。

     “快些動手,”卡拉漢說,“然後到外面去見陽光,剩下的交給我們。

    ” 必須涉過苦澀的河川,才能抵達甘美的彼岸。

     “上帝啊,原諒我。

    ”本悄聲說。

     他掄起榔頭,砸了下去。

     榔頭正中木樁的頂端,蘇珊的身體如凝膠般抖動,激起股股塵埃,這個時刻将永遠出現在他的噩夢之中。

    蘇珊的藍眼睛驟然圓睜,像是被這一擊的力量揚了起來。

    血從木樁釘進身體的部位噴湧而出,顔色鮮亮,勢如洪水,灑在本的手上、襯衫上、面頰上。

    地窖裡頓時充滿了鮮血那熾熱的銅鏽味。

     蘇珊在台子上扭動,舉起雙手,如鳥兒般瘋狂抓撓空氣,雙腳在木桌面上敲出缺乏節奏的行軍鼓點。

    她猛然張開嘴巴,露出野狼般的可怕尖牙,發出一聲又一聲的尖利嘶叫,簡直就是地獄的号角。

    鮮血像溪流似的從嘴角淌出。

     榔頭舉起又落下: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本的腦海裡充滿了巨大烏鴉的尖叫聲,事後無法回憶起來的可怖畫面來來去去。

    猩紅色的雙手,猩紅色的木樁,猩紅色的榔頭無情地起起落落。

    吉米的手在顫抖,手電筒仿佛變成了頻閃燈,明滅閃爍間照亮了蘇珊扭曲的瘋狂面容。

    她的牙齒刺破雙唇,把嘴唇撕成條縷。

    吉米先前把幹淨的亞麻床單整齊地翻開一半,鮮血此刻灑在床單上,畫出中國文字般的圖案。

     蘇珊突然弓起背脊,嘴巴拼命張大,直到上下颚幾乎撕裂。

    一大股顔色更暗的血液從木樁造成的創口處蓦地湧出,在顫抖的癫狂光線下,它幾乎呈黑色,這是心髒裡的存血。

    她大張着嘴巴,從共振腔深處迸發出一聲慘叫,這聲音來自種群記憶最深處的下層地窖以及更加幽深之處:人類靈魂最潮濕黑暗的那個部分。

    血液忽然如潮水般湧出口鼻……還有其他的什麼東西。

    在朦胧的光照下,它隻是某種飛躍逃遁之物的一絲暗影,遭遇了欺騙和毀壞。

    那東西随即融入黑暗,消失了。

     她癱了下去,嘴巴放松,漸漸合攏。

    撕裂的嘴唇略微分開,嘶嘶吐出最後一股空氣。

    眼簾輕輕掀起,在這一瞬間,本看見了(或者在想象中看見了)他在公園裡遇見的蘇珊,坐在那裡讀書的一個姑娘。

     結束了。

     他後退兩步,扔下榔頭,雙手伸在面前,像是交響樂忽然化為暴亂的驚恐指揮家。

     卡拉漢按住他的肩頭:“本——” 他逃了出去。

     他跌跌撞撞跑上樓梯,滑了一跤,他爬向頂上的光明。

    孩提時的恐懼和成人後的恐懼合二為一。

    一回頭,他會看見休比·馬斯滕(或者斯特萊克)就在背後一掌相隔的地方,腫脹發綠的臉孔露出獰笑,繩子深深嵌入脖子——獰笑時露出的不是人類的牙齒,而是野獸的毒牙。

    他慘叫一聲,極盡凄厲。

     他模糊聽見卡拉漢在背後叫道:“别管他,讓他自己——” 他奔過廚房,沖出後門,在後門廊的台階上一腳踏空,一頭紮進泥地。

    他跪起來,爬了兩步,站起身,朝背後瞥了一眼。

     什麼也沒有。

     老宅蹲踞在那裡,沒什麼特殊的意圖,最後一縷邪惡也悄悄溜走了。

    它現在隻是一幢房屋而已。

     本·米爾斯站在雜草叢生的後院裡,周圍萬籁俱寂,他仰起頭,大口大口地急促呼吸,噴出股股白氣。

     16 到了秋天,夜晚如此降臨林苑鎮: 先是太陽松開本已虛弱的手,聽憑空氣寒冷下去,讓空氣想起冬天即将來臨,而冬天将會持續很久。

    薄雲片片,影子拉得很長。

    秋天的影子失去寬度,和夏天的不一樣;樹上缺少樹葉,天空缺少肥厚的雲團,影子怎麼也厚不起來。

    憔悴而鄙薄的影子如牙齒般啃噬地面。

     太陽接近地平線的時候,仁慈黃光的顔色開始加深,像是傷口在逐漸感染,最終釋放出發炎般的橘紅色光芒。

    陽光在地平線上射出色彩斑駁的光線:雲朵聚集,狀如胎膜,交替着透出正紅、橘紅、朱紅、紫紅的顔色。

    大塊雲團如木筏慢行般分分合合,澄淨的黃色陽光穿刺而出,勾起大家對逝去夏日的美好懷念。

     現在是六點,是吃晚餐的時間(在林苑鎮,午餐通常是正午十二點,男人出門前從台子上抓起的午飯籃子俗稱“飯桶”)。

    梅布爾·沃茨,因年老得來的衰敗肥肉如面團般挂在骨頭上,她坐下享用烤雞胸和立頓紅茶,電話擱在手邊。

    伊娃的寄宿公寓,男人為了男人的理由聚集在一起:邊看電視邊吃飯,有人吃罐裝腌牛肉,有人吃罐裝青豆(可惜和多年前母親耗費周六上下午炖煮的豆子不一樣),有人吃意大利面,有人回家路上在法爾茅斯的麥當勞買了漢堡包,重新加熱後在這兒吃。

    伊娃坐在前室的桌前,心煩意亂地和格羅夫·維瑞爾玩金羅美,喝令其他人擦淨油脂,别把食物灑得到處都是。

    他們不記得有誰見過伊娃這個樣子,她神經過敏得像隻貓,而且暴躁易怒。

    不過大家都明白她為何生氣,盡管她自己還沒意識到。

     皮特裡夫婦在廚房吃三明治,思考剛才接到的電話是怎麼回事。

    電話來自本地的天主教神父卡拉漢:你兒子和我在一起,他挺好,我很快就送他回來,再見。

    他們讨論過要不要給本地的執法官帕金斯·吉列斯皮打電話,但決定還是等等再說。

    盡管母親總說他“高深莫測”,但夫妻倆還是感覺到兒子起了變化。

    他們并沒有意識到,但拉爾菲·格立克和丹尼·格立克的鬼魂确實依然在出沒。

     米爾特·克羅森在店堂後面喝牛奶吃面包。

    自從一九六八年妻子過世後,他的胃口就一直不怎麼好。

    戴爾酒吧的店主戴爾波特·馬凱,正在一闆一眼地消滅他為自己烤的五塊漢堡。

    他配着芥末和成堆的生洋蔥吃漢堡,整晚誰肯聽他說話他就朝誰抱怨胃裡反酸,特别難受。

    羅妲·科萊斯,卡拉漢神父的管家,她什麼也沒吃。

    她很擔心在外奔波的神父。

    哈萊特·德拉姆和家人吃的是煎豬排。

    從五七年後鳏居至今的卡爾·史密斯,他吃了個煮馬鈴薯,喝了瓶魔蠍汽水。

    德雷克·鮑定一家在吃亞莫星牌火腿和小圓白菜。

    呸,裡奇·鮑定這位失勢的校園霸王說。

    小圓白菜。

    不吃就打爛你屁股,德雷克說。

    他其實也讨厭小圓白菜。

     雷吉·索耶和邦妮·索耶在吃烤牛肋排、玉米粒和炸薯條,甜點是巧克力布丁配甜奶油沙司。

    這些都是雷吉的心頭至愛。

    邦妮的淤青才剛開始消退,垂頭喪氣地悄悄咀嚼着食物。

    雷吉全神貫注、鄭重其事地吃着東西,一頓飯喝了三罐百威。

    邦妮站着吃飯,她全身酸痛,坐不下去。

    她沒什麼胃口,但還是在吃,免得被雷吉注意到了挨一頓罵。

    那天夜裡揍完老婆,雷吉把她的避孕藥沖下馬桶,然後強暴了她,從此以後,晚晚如此。

     七點差一刻,大部分人吃完了晚飯,大部分人已經抽完了飯後的香煙、雪茄或煙鬥,大部分桌子已經收拾幹淨。

    盤子洗幹淨,沖幹淨,放上了滴水架。

    比較小的孩子裹上“鄧敦醫生”牌連體衣,被送進其他房間看電視上的遊戲節目,等待上床睡覺。

     羅伊·麥克杜格爾把滿滿一盤小牛排烤成了焦炭,咒罵着将牛排連同烤盤一起扔進垃圾堆。

    他穿上牛仔外套,出發去戴爾酒吧,留下狗屁不如的豬頭婆娘在卧室睡覺。

    孩子死了,老婆整天偷懶,晚飯燒得一團糟。

    何以解憂?唯有大醉一場。

    也許他該收拾行李,逃出這個破爛小鎮了。

     塔加特路很短,從喬因特納大道開始,到鎮公所背後的一個死胡同結束;路邊樓上的一套小公寓裡,諸神給了喬·克萊恩一件不知稱不稱得上禮物的東西。

    吃完一小碗小麥片,坐下來正想看看電視,就在這時,一陣劇痛突然降臨,他的左胸和左臂頓時動彈不得。

    他想:怎麼了?心髒病?他的推測非常正确。

    他起身走向電話,劇痛驟然擴大,他像閹牛挨了一錘子似的跌倒在地。

    小彩電叽裡咕噜繼續響個不停,直到二十四小時後才有人發現他。

    他的死亡時間是下午六點五十一分,十月六日這天,耶路撒冷林苑鎮隻有他死于自然原因。

     七點,地平線上的缤紛色彩縮小成西方地表的一抹橙色亮條,如同被世界邊緣遮擋住的熔爐火焰。

    東邊天空中已有星辰照耀,星光閃也不閃,仿佛亮得刺眼的鑽石。

    每年這個時節,星光都會變得毫無情意,不能撫慰戀人,隻顧漠然放出冷淡的光芒。

     孩子上床睡覺的時間到了。

    父母該把嬰兒包裹整齊,放進床上或搖籃裡,孩子哭着要父母多留幾分鐘,要他們别關燈,父母露出笑容,縱容他們,去打開壁櫥門,展示裡面什麼也沒有。

     而在他們周圍,夜晚的獸性展開了陰暗的翅膀。

    吸血鬼的活動時間到了。

     17 吉米和本走進病房,麥特正在打瞌睡,他睡得很淺,幾乎立刻醒來,旋即攥緊右手裡的十字架。

     他先和吉米對視,然後是本……兩人對視良久。

    “發生了什麼?” 吉米言簡意赅地講了一遍。

    本沒有開口。

     “她的屍體呢?” “卡拉漢和我把屍體面朝下放在地窖裡的一個闆條箱裡,巴洛也許就是用那個箱子來鎮上的。

    不到一小時前,我們把箱子扔進了帝王河。

    箱子裡填了石頭,用的是斯特萊克的轎車。

    就算有人發現那輛車停在橋邊,也隻會懷疑斯特萊克。

    ” “幹得不錯。

    卡拉漢呢?還有那孩子呢?” “卡拉漢去馬克家了,必須把實情告訴孩子父母。

    巴洛特地在信裡提到了他們。

    ” “他們會相信嗎?” “要是不相信,馬克會讓他父親給你打電話。

    ”麥特點點頭。

    他看起來非常疲憊。

     “本,”他說,“過來,在我床邊坐下。

    ” 本聽話地走了過來,他一臉茫然和困惑。

    他在床邊坐下,把雙手疊起來擺在膝頭。

    他的雙眼仿佛香煙燙出的兩個窟窿。

     “我沒法安慰你。

    ”麥特說。

    他握住本的一隻手,本沒有反抗。

    “沒關系。

    時間會安慰你的。

    她現在安息了。

    ” “他戲耍我們,”本的聲音很空洞,“他嘲笑我們,沒有放過任何人。

    吉米,把信給他。

    ” 吉米把信封遞給麥特。

    麥特從信封裡抽出那張厚實的紙,拿到離鼻子僅幾英寸的地方,仔細閱讀。

    他的嘴唇慢慢嚅動着。

    最後,他放下那張紙,說:“沒錯,就是他。

    比我想象中還自大。

    我忍不住要發抖。

    ” “他把蘇珊當玩笑留給我們,”本麻木地說,“他早就跑了。

    和他作戰就像企圖和風摔跤。

    我們在他眼中大概和蟲子差不多。

    小蟲子爬來爬去,逗他開心。

    ” 吉米想說什麼,但麥特輕輕搖頭。

     “這遠遠不是事實,”他說,“假如他能帶走蘇珊,肯定會帶走的。

    他的活屍随從為數不多,不可能僅僅為了開玩笑留給你們!本,你退後一步,想想你們對他做了什麼。

    殺死了他的人類密友斯特萊克。

    按照他本人的供述,甚至逼迫他參與了這場殺人,隻是為了滿足貪得無厭的胃口!他當時多麼害怕!從無夢的安眠中醒來,卻發現那麼可怕的一個大塊頭死在赤手空拳的小男孩手上。

    ” 他在床上艱難地坐起來。

    本轉過來,望着麥特;自從其他幾個人走出老宅,在後院找到他,這還是他第一次對别人的話産生興趣。

     “也許算不上最了不起的凱旋,”麥特沉思道,“但你們把他趕出他的住處——他選中的屋子。

    吉米說卡拉漢神父用聖水給地窖消毒,用聖餅封住每一扇門。

    他要是再回去,就會死掉……他很清楚這一點。

    ” “但他逃掉了,”本說,“我們做到的有什麼用處?” “他逃掉了,”麥特輕聲重複道,“但他今天能在哪兒睡覺?轎車後尾箱?某個受害者的地窖?大沼澤裡被五一年大火燒毀的衛理公會舊教堂的地下室?無論是什麼地方,你認為他會喜歡嗎?會感到安全嗎?” 本沒有答話。

     “明天你們要開始狩獵,”麥特說着握緊本的手,“不止巴洛,還有全部那些小魚,過了今夜,鎮上會出現許多小魚。

    他們永遠滿足不了自己的饑渴,他們會一直喝到飽脹為止。

    夜晚屬于他,但你要在白晝狩獵他,直到他害怕逃跑,或者被你用木樁刺穿,尖叫着拖到陽光底下!” 聽着麥特的話,本的頭慢慢擡了起來,這張臉上的活力原先不比死人多到哪裡去。

    此刻,一絲微笑爬上了嘴角。

    “是啊,很不錯,”他悄聲說,“但不是明天,就從今夜開始。

    就從現在——” 麥特的手猛然伸出,用令人驚訝的巨大力量抓住本的肩頭。

    “今夜不行。

    今夜我們要待在一起,你、我、吉米、馬克、馬克的父母。

    他現在知道了……他很害怕。

    今晚巴洛在黑夜母親的懷抱裡醒來,隻有瘋子和聖人膽敢靠近。

    我們誰都不是瘋子,也都不是聖人。

    ”他閉上眼睛,輕聲說。

    “我想我開始了解他了。

    我躺在病床上,扮演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試圖設身處地,猜測他的每一步行動。

    他已經活了幾百年,他非常聰明,但同時也極度自我中心,那封信就是證據。

    為什麼不呢?他的自我像珍珠似的一層一層變大,直到最後變得無比龐大和惡毒。

    他還非常驕傲,肯定到了妄自尊大的地步。

    他對複仇的渴望将壓倒一切,你該為之恐懼顫抖,但或許也可以為你所用。

    ” 他睜開眼睛,嚴肅地望着吉米和本,把十字架舉在面前。

    “這個能擋住他,卻不一定能攔住他可以利用的人,比方說弗洛伊德·蒂比茨。

    今夜他大概要除掉我們……我們中的某幾個,或者全部。

    ” 他望着吉米。

     “我認為讓馬克和卡拉漢神父去馬克家是個錯誤。

    原本可以在醫院打電話叫馬克的父母來,他們并不知道内情。

    我們現在分開了……我特别擔心那個孩子。

    吉米,你最好給他們打個電話……現在就打。

    ” “行。

    ”吉米站了起來。

     麥特看着本:“你呢?願意留下嗎?和我們并肩作戰?” “願意,”本的嗓音嘶啞,“我願意。

    ” 吉米離開病房,沿着走廊來到護士站,在号碼簿上找到皮特裡家的号碼。

    他飛快地撥出電話,話筒中傳來的不是振鈴音,而是線路損壞的警報聲,他不禁感到一陣難受和恐懼。

     “他抓住他們了。

    ”吉米喃喃自語。

     護士長聽見他的聲音,擡起頭,被吉米的表情吓了一跳。

     18 亨利·皮特裡是個受過教育的人。

    他在東北大學拿到理學學士,在麻省理工拿了經濟學的碩士和博士;在好奇和對金錢收益的期許之下,他從相當稱心的大學初等教職上離開,到信誠保險公司坐上管理位置。

    他想看看自己的經濟學理念在實踐中是否也能旗開得勝,事實證明的确如此。

    他打算明年夏天參加注冊會計師考試,再過兩年參加律師資格考試。

    他目前的目标是在八十年代初當上聯邦政府的經濟高官。

    兒子瘋瘋癫癫的那一面絕非亨利·皮特裡的遺傳;這位父親的邏輯向來完備且無懈可擊,他的世界觀塑造得幾乎百分之百精确。

    他是一名注冊的民主黨人,但在一九七二年選舉時投票給尼克松,不是因為他認為尼克松為人誠實(他多次告訴妻子,他認為尼克松是個毫無想象力的小騙子,伍爾沃斯百貨商店扒手的那套伎倆倒是學得很熟),而是因為尼克松的對手是個神經兮兮的飛行員,肯定會把美國經濟搞得一團糟。

    他冷眼旁觀六十年代末的反文化風潮,态度頗為容忍,他堅信這股潮流遲早要瓦解,不會帶來任何傷害,因為它沒有任何經濟基礎的支撐。

    他對妻兒的愛并不美麗(誰也不會寫詩贊美男人在老婆面前把襪子團成球的激情),但足夠堅韌,足夠矢志不渝。

    他毫不含糊地相信自己,也相信物理定律、數學、經濟學和社會學(盡管對社會學的信任程度略低幾分)。

     他品着咖啡,聽兒子和鄉村牧師講故事,遇到叙事線索發生糾纏或不清晰的地方,他用邏輯明晰的問題做出提示。

    故事越來越怪誕,妻子越來越不安,他卻相應地越來越冷靜。

    故事說完時已經七點差五分了。

    深思熟慮之後,亨利·皮特裡用三個音節下達他的裁決。

     “不可能。

    ” 馬克歎口氣,望向卡拉漢:“告訴過你了。

    ”卡拉漢開着舊車從他住處過來的路上,馬克确實預測過父親的反應。

     “亨利,你難道不認為我們——” “等一等。

    ” 這幾個字,加上他舉起了手(幾乎是個漫不經心的動作),妻子立刻停了下來。

    她坐回原處,摟住馬克,輕輕把兒子從卡拉漢身邊帶開。

    男孩順從了母親。

     亨利·皮特裡愉悅地看着卡拉漢神父:“你看,咱們能像兩個理性信徒那樣解釋清楚這場幻覺嗎?” “恐怕不可能,”卡拉漢同樣愉悅地回答,“當然也不妨一試。

    皮特裡先生,我們之所以在這裡,是因為巴洛威脅要加害你和你的妻子。

    ” “今天下午你真的用木樁刺穿了那姑娘的屍體?” “不是我,是米爾斯先生。

    ” “屍體還在原處嗎?” “被他們扔進河裡了。

    ” “即便這是真的,”皮特裡說,“你也讓我的兒子卷入了犯罪事件。

    你是否意識到了這一點?” “意識到了。

    但這是必需的。

    皮特裡先生,你隻要給麥特·伯克的病房打個電話——” “哦,你的證人自然會替你說話,”皮特裡還是帶着那抹惹人生氣的微笑,“整件瘋狂事情裡最神奇的地方就在這兒。

    我能看看巴洛留給你們的信嗎?” 卡拉漢在腦子裡詛咒了一句。

    “在科迪醫生手裡,”他想了想,又說,“我們可以開車去坎伯蘭縣醫院,隻要談一談——” 皮特裡搖搖頭。

     “還是咱們再談一談吧。

    我确信你的證人都靠得住,這我已經說過了。

    科迪也是我們家的醫生,我們都很喜歡他。

    就教師而言,馬修·伯克簡直完美無缺,這一點我同樣有所耳聞。

    ” “可是?”卡拉漢問。

     “卡拉漢神父,讓我這麼說吧。

    如果有十二個再可靠不過的證人告訴你,有隻巨大的瓢蟲在正午時分高唱着《甜蜜的阿德琳》蹒跚走過鎮上的公園,手裡還揮舞着邦聯旗幟,你會相信嗎?” “假如我相信證人确定可靠,知道他們沒在開玩笑,那麼,是的,我會順着通往相信的道路一直走下去。

    ” 皮特裡臉上的淡淡笑容絲毫不減:“這就是你和我的區别了。

    ” “你的思想太封閉。

    ”卡拉漢說。

     “不,隻是很有條理而已。

    ” “一樣的。

    告訴我,在你工作的公司裡,他們允許高層主管基于信仰而非事實做決定嗎?這不是邏輯,皮特裡,而是偏執。

    ” 皮特裡撤掉笑容,站起身,說:“你的故事令人不安,這個我承認。

    你讓我兒子卷入這麼瘋狂的事情,也許還冒了很大的危險。

    不上法庭已經算你運氣好了。

    我先打電話通知教會,然後咱們一起去伯克先生的病房,繼續讨論一下。

    ” “您願意在這麼原則性的問題上稍作讓步,那可真是太好了。

    ”卡拉漢幹巴巴地說。

     皮特裡走進客廳,拿起電話。

    聽筒裡沒有傳來線路空閑的嗡嗡聲,而是一陣徹底的寂靜。

    他略略皺起眉頭,揿了幾下“中止”按鈕。

    沒有反應。

    他擱下聽筒,回到廚房裡。

     “電話似乎出故障了。

    ”他說。

     皮特裡看見卡拉漢和兒子交換了飽含恐懼和知曉的眼神,不禁惱怒起來。

     “我向你保證,”他的語氣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尖銳,“耶路撒冷林苑鎮的電話線路還輪不到吸血鬼來切斷。

    ” 燈滅了。

     19 吉米跑回麥特的房間。

     “皮特裡家的電話斷了。

    我覺得他已經在那兒了。

    該死的,我們太蠢了,居然——” 本從床邊站起來。

    麥特的臉縮成一團,皺紋叢生。

    “明白他怎麼下手了嗎?”他喃喃道,“無懈可擊。

    假如能再有一個小時的白晝,咱們就可以……但現在沒機會。

    都結束了。

    ” “咱們必須去皮特裡家。

    ”吉米說。

     “不行!絕對不行!為了你們和我的生命,不行!” “但他們——” “他們隻能靠自己了!等你們趕到,正在發生或者已經發生的事情就都結束了!” 吉米和本站在門口,無所适從。

     麥特聚集起全身的力量,說話時聲音雖輕但飽含力量。

     “他目中無人,妄自尊大。

    這些或許是弱點,我們能夠利用。

    但他的大腦也同樣強大,我們不能忽視這一點,必須考慮在内。

    你給我看了他的信,他說到下棋,他無疑是個極好的棋手。

    你們有沒有意識到,他不用切斷電話也能在皮特裡家興風作浪?之所以要切斷線路,是因為他想讓你們知道,白方的一枚棋子就要被吃掉了!他知道什麼是力量,懂得被分散、被迷惑的力量更容易被征服。

    你們忘記了這一點,因此他就獲得了先機,使得隊伍分成兩部分。

    假如你們趕往皮特裡的住處,團隊就将分為三個部分。

    我一個人困在病床上,十字架、書本和符咒再多也不管用。

    他隻需要派遣已經收服的一個準活屍就能來醫院用槍或刀殺死我。

    這樣就隻剩下了你和本,慌慌張張穿過黑夜,趕着去送死。

    接下來撒冷林苑鎮就變成他的了。

    你們到底明不明白?” 本首先開口。

    “明白。

    ”他回答。

     麥特坐回床上:“本,我說這些并不是因為害怕我會喪命。

    請你千萬記住這個。

    也甚至不是擔心你們的生命。

    我擔心的是整個鎮子。

    無論今天夜裡發生什麼,都一定要有人活到明天去阻止他。

    ” “是的。

    另外,在給蘇珊報仇之前,我絕對不會死在他手上。

    ” 三個人陷入沉默。

     吉米·科迪打破了寂靜。

    “他們或許能逃脫,”他沉思着說,“我認為他低估了卡拉漢,也非常确定他低估了那孩子。

    那是個冷靜頑強的小家夥。

    ” “希望如此。

    ”麥特說着閉上了眼睛。

     三個人開始漫長的等待。

     20 皮特裡家空闊的廚房裡,唐納德·卡拉漢神父站在房間一頭,他高舉母親傳下來的十字架,十字架吐出幽魂般的輝光,照着整個房間。

    巴洛站在另一頭的水槽旁,一隻手把馬克的雙手擰在背後,另一隻手箍住馬克的脖子。

    神父和巴洛之間,亨利·皮特裡和瓊恩·皮特裡躺在地上,身邊灑滿巴洛進屋時撞碎的玻璃。

     卡拉漢頭暈目眩。

    事情發生得太快,他還沒有反應過來。

    前一個瞬間,他正在和皮特裡讨論事情,理性至上,但讓人惱火,廚房的明亮燈光從頭頂上灑下來。

    下一個瞬間,他被扔進了瘋狂的噩夢,馬克的父親不久前還冷靜而達觀地堅定否認它有可能存在。

     神父的意識嘗試着回溯剛才都發生了什麼。

     皮特裡先生回到廚房裡,說電話出故障了。

    幾秒鐘後電燈熄滅。

    瓊恩·皮特裡開始尖叫。

    一把椅子翻倒。

    接下來的幾秒鐘,他們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奔逃,互相呼喊名字。

    就在這時,水槽上方的窗戶向内炸開,碎玻璃落在廚台和鋪着油氈的地面上。

    一連串的事情發生在僅僅三十秒之内。

     緊接着,一道陰影飄進廚房,卡拉漢終于掙脫了讓他動彈不得的惡咒。

    他握住挂在脖子上的十字架,手指一碰到十字架,房間裡就充滿了它釋放出的虛幻光芒。

     他看見馬克拼命拖着母親走向通往客廳的拱門。

    亨利·皮特裡在他們身旁,他扭過頭,成為這場完全不合邏輯的突襲的俘虜,他的面容不複冷靜,驚詫得合不攏嘴。

    就在他背後,赫然威脅着他們的,是一張獰笑的慘白面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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