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烏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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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兄弟和朋友無法給予的東西、任何一個阿納瑞斯人都無法給予的東西:外星人的知識…… 他把帕伊抛到一邊,開始去想那本書。

    他還無法說清楚,究竟是什麼讓他為這本書如此激動。

    畢竟,其中絕大多數跟物理學相關的東西都已經過時了,而且研究方法很繁瑣;書裡的外星立場有時候也很難令人苟同。

    地球人曾經是知識帝國主義者,滿懷嫉妒地建起了一道又一道圍牆。

    即便是這一理論的創造者愛因斯坦,也迫于無奈給出了這樣的說明:他的物理理論隻與純粹的物理有關,并不含有任何形而上的哲學或倫理學隐喻。

    這一點當然是最明白不過的,可他還是使用了數字——正如貴族科學院最早的那些創始人所說——“無可辯駁的數字”,而數字是理性與感性、精神與物質之間的橋梁。

    這樣一來,他實際上就在自己的理論中引入了數學,後者居于一切學科之先,是一切學科的基礎。

    愛因斯坦也知道這一點,他帶着一種可愛的警惕,偷偷地承認,他相信自己的物理學理論的确反映了事實。

     陌生而又熟悉:這位地球人思想上的每一步推演都給謝維克這樣的感覺,不停地吸引着他。

    此外,他還有一種心有戚戚的感覺:因為愛因斯坦跟他一樣,一直在追尋一個統一場理論。

    他已經将重力歸結為時空幾何體的一種作用,還一直努力要将電磁作用也涵蓋進來。

    他沒有成功。

    在他的有生之年以及他辭世之後的幾十年時間裡,他那個世界的物理學家們背離了他那些沒有結果的努力,緻力于研究宏大的量子不相幹理論,因為這樣的研究在技術層面能有高産出。

    他們太過關注理論研究的技術層面,最終走入了死胡同,人類的想象力由此遭到災難性的失敗。

    不過他們最初的直覺卻很正确:他們在不确定性研究方面取得了進展,那種不确定性是老愛因斯坦所拒絕接受的。

    他的這種拒絕也同樣是正确的——從長遠角度看,隻不過當時他沒有可以證明這一點的工具:薩伊巴變量、無限速率理論以及綜合原因理論。

    按照西蒂安物理學,他心目中的那個統一場是存在的,但它存在的前提也許是他不願意接受的,因為他那些偉大理論的基礎就是:光速是速度的極限。

    狹義相對論和廣義相對論都很美、很正确,經曆了這麼多個世紀之後也仍然很有用。

    然而,這兩個理論的依據卻是一個無法證明的假設。

    不僅如此,這個假設在某些條件下是可以證僞的,已經有人這麼做過了。

     可是,如果一個理論的全部要素都可以證實,這樣的理論難道不是簡單的重複嗎?隻有在無法證實,甚至可以證僞的領域,人們才有可能突破循環,繼續向前。

     同時共存假說具有無法證實的特性,這三天來,确切說是過去十年裡,謝維克一直在為它的這個特性絕望地捶打着自己的腦袋。

    現在看來,這一點真的有那麼要緊嗎? 他一直在摸索,想把握住确定性,似乎這是他可以擁有的某種東西。

    他一直在要求某種安全、某種保障。

    當然,他并沒有得到這樣的安全和保障,假使得到,那也會成為一個牢籠。

    隻需要假設同時共存狀态确實存在,他就可以自由地應用可愛的相對幾何學,也就能繼續前行了,因為下一步已經非常清晰明朗。

    連續性的共存可以通過薩伊巴轉換級數來處理;做完了這一步,連續發生跟同時并存之間根本就不再對立了。

    順序與共時之間的根本統一将由此變得一目了然,而間隔的概念可以将宇宙的靜态及動态方面連接起來。

    事實就在眼前,十年了,他怎麼就一直視而不見呢?現在,繼續前行已經毫無困難。

    事實上他已經在前進,已經做到了。

    通過這最初的、看似不經意的一瞥,他理解了久遠過去中的那次失敗,由此看到了方法,也看到了未來的全部前景。

    牆轟然倒塌,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全部景象。

    眼前的一切非常簡單,比任何事物都要簡單,其中包含着所有複雜事物、所有承諾。

    它是啟示,是沒有障礙的路徑,通往家園、通往光明的路徑。

     此刻他的心情就像一個在太陽下奔跑的小孩子。

    前方沒有盡頭,沒有盡頭…… 不過在這樣全然放松、無比愉悅之時,他卻又害怕地戰栗起來。

    他雙手顫抖,眼中充滿淚水,似乎正在直視着太陽。

    人畢竟是血肉之軀,知道自己畢生的目标得以實現,那種感覺真是奇怪,太奇怪了。

     不過他還是繼續盯着太陽,望向更遠的地方,像一個小孩子一樣歡天喜地。

    直到突然發現沒法再往前的時候,他才轉回頭,淚眼婆娑地環顧四周,發現屋子裡已經黑了,高聳的窗戶外已是滿天星鬥。

     那個時刻已經過去;他看着它離自己而去,并沒有想要抓住它。

    他知道,自己是它的一部分,而非它是自己的一部分。

    他在它的掌握之中。

     片刻之後,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打開燈。

    他在屋裡來回踱了一小會兒,摸摸這個摸摸那個——一本書的封皮、一盞燈罩,很高興自己又回到了這些熟悉的東西當中,回到了自己的世界裡——在這一刻,這個星球和那個星球,烏拉斯和阿納瑞斯,對他來說,就如同沙灘上的兩顆沙粒一般沒有任何分别。

    世上不再有深淵,不再有牆,也不再有背井離鄉的人。

    他已經看到了宇宙的基石,牢固的基石。

     他腳步發虛、慢慢走進卧室,衣服也沒脫就跳上床。

    他雙手枕頭躺在床上,漫無目的地盤算着下一步研究中各種各樣的細節,沉浸在一種莊嚴愉悅的感恩情緒之中,然後慢慢地進入安詳的幻境,再之後便睡着了。

     他睡了十個小時,醒來之後就開始思考用什麼等式能夠表達時間間隔的概念。

    他走到書桌邊,開始推算這些等式。

    這天下午他有課,于是去上了課,之後又去高級教員食堂吃飯,在那裡跟同事們聊天氣、戰争,還有他們提起的所有話題。

    不知道他們是否注意到了他的變化,即便他們注意到了,他也沒有發覺,因為他其實對他們毫不在意。

    這之後,他又回到屋裡繼續工作。

     按照烏拉斯計時方法,一天是二十小時。

    整整八天裡,他每天都會花上十二到十六個小時坐在桌前,要麼就在屋裡轉悠。

    他那雙明亮的眼睛不時地看看窗戶,窗外要麼是煦暖的春陽,要麼是滿天繁星和漸漸虧缺的茶色月亮。

     艾弗爾端着早餐盤走了進來,看到謝維克衣服脫了一半躺在床上,雙眼緊閉,嘴裡說着他聽不懂的外國話。

    他趕緊把謝維克叫了起來。

    謝維克打個激靈,醒了,接着從床上起來,搖搖晃晃地走進另一間屋子,走到空空如也的書桌跟前;他愣愣地盯着電腦,電腦裡的數據已經被清空了,然後他就那樣站着,就像一個被打了一悶棍,還沒緩過勁兒來的人一樣。

    艾弗爾費力地幫着他重新躺回床上,問道:“先生,您發燒了。

    要叫大夫嗎?” “不!” “真的不用嗎,先生?” “不用!不要放任何人進來。

    就說我病了,艾弗爾。

    ” “那麼他們肯定會叫大夫來的。

    可以說您還在工作,先生。

    他們喜歡聽這個。

    ” “出去的時候把門鎖上。

    ”謝維克說。

    自己的血肉之軀令他很是沮喪;他筋疲力盡,虛弱不堪,感覺很煩躁很驚慌。

    他害怕帕伊,害怕奧伊伊,害怕警方的搜查隊。

    他聽過、讀過的關于烏拉斯警察、秘密警察的一切以及他自己的一知半解,都可怕而生動地進入了他的大腦,就像一個患病的人回想起自己看到過所有同癌症有關的詞彙。

    高燒讓他痛苦不堪,他擡頭看着艾弗爾。

     “您可以信任我。

    ”艾弗爾用他那柔和而不自然的聲音很快地說道。

    他給謝維克拿來一杯水,重新走了出去,外屋的門鎖咔嗒一聲撞上了。

     接下來的兩天裡,他一直照看着謝維克,那種周到和老練跟他所受的仆人訓練并無多大關系。

     “你以前是大夫吧,艾弗爾。

    ”謝維克說。

    他現在隻是身體還比較虛,那種難受的疲乏已經沒有了。

     “我那老伴也這麼說。

    趕上得了毛病,她從來不要别人照顧,隻認我。

    她說:‘你有這能耐。

    ’我自己覺着也是。

    ” “你以前給人看過病嗎?” “沒有,先生。

    不想跟醫院攪和。

    我有次差點兒死在一家醫院裡,真是暗無天日啊,都是些瘟疫橫行的地方。

    ” “你說醫院嗎?怎麼回事?” “也沒啥,先生。

    您的病就算再厲害,他們也不會帶您去那兒的。

    ”艾弗爾的語氣很親切。

     “那你指的是哪類醫院呢?” “我們去的醫院。

    髒極了,活像垃圾工的屁眼兒。

    ”艾弗爾就事論事地說道,語氣并不粗魯。

    “也很舊,我的孩子就死在一家這樣的醫院裡。

    那裡的地闆上都是洞,很大的洞,透着光,明白嗎?我說,‘怎麼會有這些洞?’看,老鼠從洞裡爬出來,直接爬到床上了。

    他們說:‘老房子,六百年前就是一家醫院了。

    ’神聖和諧貧民醫院,這就是它的名字。

    其實就是一個屁眼兒。

    ” “你的孩子就是死在這家醫院嗎?” “是的,先生,我的女兒萊阿。

    ” “她是怎麼死的?” “心髒瓣膜有毛病,他們說的。

    她沒長多大,死的時候才兩歲。

    ” “你還有别的孩子嗎?” “生了三個,一個都沒活下來。

    我老伴難受壞了。

    可現在她說了,‘哦,也好,不用再為他們操碎心了!’。

    還要我做什麼嗎,先生?”艾弗爾突然又改回上流社會的說話方式,把謝維克震了一下,他不耐煩地說道:“嗯!接着往下說。

    ” 也許是因為他這話說得突然,又或許是因為他現在身體不适,應當盡量順着他,這一次艾弗爾沒有緊張。

    “有一陣子,我想去當随軍衛生員,”他說,“不過他們卻先來找我了。

    征兵。

    他們說:‘勤務兵,你來當勤務兵。

    ’于是我成了勤務兵,訓練有素的勤務兵。

    退伍之後,我就直接當上了貼身男仆。

    ” “在部隊裡,你本來可以受訓成為一名衛生員,是嗎?”他們繼續聊着。

    對謝維克來說,交談的語言和内容理解起來都有點兒困難。

    艾弗爾跟他講了很多此前他從未見識過的東西。

    以前他從來沒聽說過什麼老鼠、兵營、精神病院、救濟院、當鋪、死刑、小偷、出租屋、收租人,也沒有聽說過有人想要工作卻找不着工作,陰溝裡發現了死嬰之類的事情。

    艾弗爾回憶着所有這一切,似乎它們都是再普通不過的家常事,或者說是司空見慣的暴行。

    謝維克隻得充分發揮自己的想象力,再把自己關于烏拉斯所有零敲碎打的知識全都調動出來,這樣才能聽明白他說的話。

    不過,這些倒比很多他在這裡見識過的東西感覺更熟悉,他确實也能夠理解它們的意義。

     這才是他在阿納瑞斯學校裡學過的那個烏拉斯,這就是他的祖先所逃離的那個世界。

    他的祖先甯可忍饑挨餓,甯可在漫漫沙漠中忍受永無止境的流亡生涯,也不願意留在這個地方。

    正是在這個世界,奧多形成了自己的思想,又因為宣揚這種思想而八次入獄。

    正是這個世界人們受苦受難的這種現狀,讓他那個社會的理想得以萌發,這種現狀就是他們那個社會萌芽的土壤。

     但這也不是“真實的烏拉斯”。

    他和艾弗爾現在所在的這間高雅美麗的屋子跟艾弗爾生長的那個肮髒貧窮的環境一樣真實。

    對他來說,作為一個有思想的人,其職責不是為了一種現實而否認另一種現實,而是兼容并蓄,将各種現實連接起來。

    這個職責可并不輕松。

     “您好像又累了,先生。

    ”艾弗爾說,“您還是休息吧。

    ” “不用,我不累。

    ” 艾弗爾打量了他一會兒。

    在履行仆人職責的時候,艾弗爾那張滿是皺紋、刮得非常幹淨的臉上毫無表情;而在過去這一個小時裡,謝維克在這張臉上看到了極富變化的表情:嚴肅、幽默、玩世不恭,還有痛苦。

    現在,他臉上則是一種疏遠的同情。

     “跟您那個世界完全不一樣。

    ”艾弗爾說。

     “很不一樣。

    ” “在那裡,沒有人會失業。

    ” 他的語氣中帶有些微的諷刺,也可能是疑問。

     “沒有。

    ” “也沒有人挨餓?” “不會有人在吃飯,有人卻在挨餓。

    ” “啊。

    ” “不過我們确實挨過餓,我們鬧過饑荒。

    你知道,八年前,鬧過一次旱災。

    我知道,當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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